即使早已做好万般的心里准备,但是火府的老夫人还是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会带一个满身鲜血、狼狈不堪的女子回家。虽然老夫人与未明之间的隔阂不可避免地日渐加深,但他平日毕恭毕敬也算得上是个孝子,只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逆来顺受般的尊敬也算一种反抗。
“娘亲,孩儿回来了。”
未明恭敬向老夫人问了安,便再也没有解释一句。躲在未明身后的歌失亦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小心翼翼地从未明挺拔柔韧的脊背后面探出了头。
“老夫人好。”
歌失对上老夫人的目光,但对方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来人,带本官的贵客去厢房沐浴更衣,好生伺候,不得有误。——歌失,我要先回礼部去复命,很快会回来的。”
未明干脆地做出了决定,然后转身出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至此,他再也没看娘亲一眼。
虽然还想问点什么,但歌失马上被两个威武雄壮的丫鬟热情地簇拥着,引领到了一间精致的客房。客房进门处是一张桃木的茶桌,茶桌外侧摆了四张圆凳;再里面是一扇双纱穿绣的华丽屏风;屏风后面已经摆好了洗澡的木桶,里面注入了温度适宜的清水;旁边的架子上,替换的单衣、衫袍和薄纱一应俱全。
短短数分钟就能做到如此程度,不愧是大户人家。歌失忍不住赞叹。
“姑娘,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正在给木桶换水的健壮丫鬟后背一僵,她万万没有想到少爷的贵客会如此客气地与她搭话。
“请、请尽情地发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我看这些给我准备的衣服,似乎不是老夫人的。但是又如此华丽,也应该不是下人的……”
“回……回禀小姐,这些衣物是少夫人的。”
“哦。……哎?你家少爷跟我说他没有妻室啊?”
“是,小姐。因为少夫人过世了。”
(喂喂,难道我歌失的设定是百分百收到死人用过的东西吗?)
歌失如此腹诽着,重新踏入木桶中,将长及腰际的秀发浮在水面,认真地梳理着里面难以清洗的血迹。
“你家少夫人,是怎么死的?”
“这……”丫鬟犹豫了一下,“……奴婢不知。”
虽然这么说了,但她的脸上写满了“奴婢明明知道但是不能说啊”的表情。看着如此直率、线条硬朗的脸,歌失只能报以苦笑。
“奴婢斗胆,敢问小姐可是我们少爷的相好之人?”
“是的话,怎样说?不是的话,又怎么讲?”
“不是最好。奴婢给小姐说句好话,还望小姐能听得进去。小姐看这火府上下的丫鬟和侍立,哪一个不是跟奴婢一样粗丑。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是断不会被选进府中的……”
“老夫人不希望你家少爷娶妻生子吗?”
“不不,老夫人是最盼望少爷能够早日续弦的……”
歌失越听越糊涂,还要再继续追问时,屏风后面响起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丫鬟连忙拎起木质的水桶迎了出去。
“老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里有奴婢们盯着呢。”
“嗯,你且先退下。”
话音刚落,火府的老夫人就转屏风走了进来。
“哟,来啦?”
歌失似笑非笑地问道。此时,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菱花铜镜前,用篦子认真检查夹杂于发丝内的血迹是否都已经清理干净。
“刚刚,老身的儿子交代得匆忙,老身想你是不太了解。老身是这火府的一家之主,火府的上下事物一应由老身打点。特别是待客接物,老身秉承祖训,要按身份地位来安排的。所以,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千金,请务必让老身知道。”
(啧,查个家底都要矫揉造作地粉饰一番。)
歌失展颜一笑,眨着清澈的杏眸,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我叫千歌失,是个乞丐,你儿子刚刚把我捡回来的。就是这样。”
“乞、乞丐?”
听到对方的回答,老夫人的脸上摆出了仿佛刚刚被雷劈过的错愕表情。
“哟,您别总站着,随便坐。”
虽然屏风内除了自己所占据的梳妆椅之外,再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但歌失还是意味不明地客套了一下。
只是这句话刚一出口,歌失脑后的秀发就被大力地扯了起来,要不是她急忙拉住梳妆台的一角,恐怕现在早已被拖翻到了地面上。歌失痛得都要流出眼泪来,她努力地仰起头以缓解这份痛楚,并吃惊地睁大了双眸去看发生了什么。
“野丫头,老身要告诫你,不要以为明儿因一时贪恋你的美色而钟情于你,你就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不要忘记,这个家还是老身说了算。”
火老妇人凑近了在扭动挣扎的歌失,脸上是怨恨和阴毒的表情。
“未明……并不喜欢我啊。”
眼看老夫人厚重的巴掌要落在自己娇嫩的脸上,歌失急忙把这句重点脱口而出。而听到这句话的老妇人僵了一下,高高扬起的手静止在了半空中——果然她只是想要确认这一点吗?……亦或是突然被看穿了心中所想,所以感到震惊?
看准对方动摇的瞬间,歌失终于得以挣脱。而与此同时,门外“叩叩叩”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未明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歌失,现在我可否进来?”
“不要犹豫!请圆润地!”
……为什么要“圆润地”?未明困惑地推开了房门——
“呜哇!”
在他开门的瞬间,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屋内窜了出来,在将要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刹那,黑影垫步拧腰一转身,灵巧地绕到了他的背后,像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大树的青蝉一样死死地勾在上面,甩都甩不下来。
“喂……歌失。你做什么?”
“嘘——未明,这屋子里有鬼。”
“鬼?什么鬼?”
未明越发糊涂了,但看着歌失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由得怀疑,难道真的有鬼吗?
“夜叉。”
歌失压低声音回答着,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紧张地盯着屋内——
“……娘亲,您怎么在这里?”
火老妇人满脸温色地从屋内走了出来,她没有回答未明的提问,而是单刀直入地说道:“明儿,你就算为了跟为娘置气,也断不能找上这种来路不明野狗一般的女人。她的礼仪和教养都如此差劲,如何配得上我火家这样的名门正宗,为娘是绝不同意让这种乡村野妇过门的!”说完,她就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留下不知刚刚发生何事而一脸愕然的火未明。
“看到没,未明,怎么办?不能过门了,我好害怕。”
闻言,未明伸手把还黏在他背上的歌失捉下来,在她那张堆满戏谑表情的清秀面颊上重重地捏了一下。
“胡闹。”
由于用于施法的黑狗血太过醇厚且不掺假,再加上歌失的及腰长发略显厚重,吸附能力太过优秀,导致清理完毕之后,马上就是晚膳的时间。而刚刚又恰好上演了一出未来婆婆出下马威调教准儿媳的戏码。所以这顿晚膳表面上一派祥和,其实着实是一场暗潮涌动的心理战斗。如果人的目光可以幻化为兵器的话,那餐桌上必定是一派金铁皆鸣的刀剑往来。
用完晚膳,得到提前吩咐的丫鬟们带着歌失先回到了客房休息。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身着一件霜红色的居家长衫、长发散披的未明走了进来。
所谓霜红色,就是深秋的早上,凝结在琉璃瓦上的霜花,经过朝阳照射后所呈现出来的颜色。虽然也属于红色一系,但这件长衫明显要比白天的李红闪缎的官袍要温柔太多。
未明径自在圆凳上坐了下来。忽明忽暗烛火散发出橘色的温柔光线,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忧郁。
“歌失,不管你是否是神仙,明日一早,你且随我去礼部面见礼部尚书董大人。至于如何处置,会由董大人裁决。”
“……你不是说,要好吃好喝地把我供在你家里?”
“你大可放心,我可以帮你立个牌位在我家,一天三顿香火少不了你的。”
“魂、魂淡!我还好好活着呢,立什么牌位!”
“你不是说自己是神仙?哪有神仙不喜欢香火供奉的?”
未明始终保持着微笑,这让歌失有种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感觉。
(……这个人,可不能小看。)
歌失暗暗思忖着,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因为我现在毕竟有肉身了,就算我是神仙,肉身也一样是需要供奉的!”
未明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她。
“既然答应过你,我定会尽我所能保你周全的。”
闻听此言,歌失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抓住未明宽大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未明,我在这里没亲没故的,我只能依靠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你不要骗我,不要不管我。好不好?”
“我若说我做得到,你可会信我?”
“我信。”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未明站起身来,想要离开。虽然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但他眼底的波澜还是被歌失敏锐地捕捉到了。
歌失连忙松开了他的衣袖,紧跟着却握住了他指节修长的手。
——“不要走……留下来。”
(什、什么?)
未明吃惊地回过头,脸上慢慢浸染了一丝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