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不要走。”
歌失眨着水汪汪的杏眸重复道,紧紧抓住未明的双手也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你不会是……”
未明瞪大了双眼,“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困惑。
看着对方大上其当,歌失再也忍不住,双臂作枕,将脸在桌子上大笑起来。没想到那种看起来冷淡、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人的脸上,会出现如此有趣的复杂表情。虽然她明知对方会曲解她的意思,误以为她在对他发出“奇怪的邀请”,但毕竟歌失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喜欢恶作剧的天性还是占了上风。
(竟然会为了如此幼稚的恶作剧得逞而开心不已,果然还是个孩子。)
低头看看那个伏在桌上不断抖动双肩的少女,未明在心内思忖。……而且,郎首辅的品味应该没有这么差……
“郎首辅今日竟然告病,没有上早朝。”
“什么狼?什么兽父?”
歌失艰难地擦着笑出的眼泪抬起头来,显然“兽父”这个字眼触动了奇怪的关注点,她目光闪闪一脸期待地看着未明。
“郎首辅是本朝权倾朝野品阶最高的重臣。这个明日与你细说。你先早点休息。”
看到歌失的表现毫无破绽,未明也无心再去考究心中的疑问,只想早点打发她去睡,生怕多呆一会再被她逮到机会,再闹什么妖出来。
“未明,真的请不要走啊!!我怕黑,怕鬼,怕夜叉呢。”
歌失急切地把对方宽大的衣袖揉成一团,紧紧地抱在怀里。
“胡闹。”
未明又出重手捏了少女的脸,但是竟然真的回身坐了下来。如果被热烈挽留成这样他还执意要走的话,他深知下一秒少女一定会像执着的青蝉一样死死地扒在自己背部,甩都甩不下来。
感觉到未明这些应该不会离开了,歌失终于放心地松开了手。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倒了一碗茶,双手恭敬地呈给了未明。
“少爷,喝茶。”
未明双手接过茶碗,意味绵长地笑着问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怎么就放心让我留下。”
“一来是,我说过我相信未明。二来嘛……想也知道,未明根本看不上我。”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
未明嗤然一笑,便对这个话题缄口不语了。
翌日清晨。
未明早早起身到院落中活动筋骨,虽然歌失执意要求将并不宽敞的床榻一分为二,说好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由于歌失睡得毫无防备,反倒使他觉得很在意。导致了未明整晚都根本无法入眠,只能僵直地保持着同一个睡姿,若是被熟睡的那个人不小心触碰到,都会打乱他的呼吸。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保守或是害羞,只是一方面第一次见面就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然而最重要的一方面是,他对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仍然心存戒备。尤其是自己现处的龙隐国,现在正是时局动荡的非常时期,真是不得不防啊。
(以后我墓穴前的碑文,一定要刻上“坐怀不乱堪比古,柳贤下惠今犹存”这几个字!)
未明不禁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苦笑起来,此时他身后传来家奴院工的脚步声。
“少爷,您的牙杯及衣物要不要送到这边的厢房?”
“不必了,我自会回房洗漱更衣。”
“是,少爷。”
昨日被礼部尚书董大人特别交代过了,不必上朝,直接去礼部办公的地方便可——所以不必穿官服了。未明这样想着,慢慢打开了衣箱。这衣箱仿佛被鲜血浸泡过,里面的衣物除了红色、便是红色,只是红得深浅不一:朱红、绛色、李红、脂红、桃红、品红、霜红、浅莲、水红……以及许多让人深感词汇贫乏的红色,由浓及淡,一应俱全。而成衣的料子又不乏水缎、闪缎之类,折光极高的材料。所以每每到了夏天天清气朗阳光极好的日子,火未明大人便成为了这君凉城妖魔般令人害怕的存在,他所到之处,每个人都以手遮目、泪流不止。所以在朝廷的礼部,火未明被同僚们评为了与酷暑和干旱齐名的夏日三大灾害……
(我们可是要每日辛苦审阅公文的官员啊,未明你穿成这样会让大家因为眼疾而提早告老还乡的!)
想起同僚们几近痛哭流涕的抱怨,未明慎重地从箱底拉出一件水烟红色立领对襟的长袍,而包头方巾则选了许久没有用过的女萎色的那块。
正当未明穿戴整齐之际,他的家臣便出现在了门口。这位家臣正是昨天跟随在未明身后听其差遣的那位护卫。只见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个包袱。
“火大人,这是您昨日吩咐属下为神女大人赶制的衣裳。可以确保与神女大人原先那件分毫不差,属下连针脚都数过了,一针不差。”
“……亦斩,不需要数针脚……”
“是,大人。属下知罪。”
“…………亦斩,快起来,我并没有要治你的罪……”
面对总是认真过头的家臣,未明也时常被他弄得不知所措。未明苦笑着将亦斩拉起身来,要他一起去客房给那位来路不明的“神女大人”送衣物。
“大人留步,您先站在这里,属下进去通报。”
亦斩在客房门口拦住未明,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如此说道。
“……我说亦斩啊,这里是我家,根本无需通报。”
“是,大人。属下知罪。”
“……所以我说,根本没人要治你的罪……”
未明揉了揉太阳穴,昨日一夜没睡不说,一大早还要跟这个耿直过头的家臣对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头好痛。
本来看到未明竟然穿得如此素淡,就一直想要取笑一番,然而门外的两竟然因为“在自己家需不需要通报”这种愚蠢的争论而迟迟不进屋子,歌失不免淘气地落井下石:“我说少爷,请进屋说话吧,您今天的火苗看起来不够旺,小心外头风大,把您老给吹灭了。”
……
用过早膳,天色尚早,距与礼部尚书大人的约定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等撤掉残羹剩饭之后,未明便拿出来一张用毛笔与墨水绘制的地图,耐心地向歌失做必要的讲解。
“……这里是龙隐国的国都君凉城。而我手上的这张,就是君凉城的地图。这边,就是我所住的宅院的位置,这一整条叫火神巷,位于京城的最东边,火神巷出来是西市,衣食住行的商铺都有,很热闹,不过今日是没有机会带你游玩了。往南绕过东市向西直走可以出到朱雀大道,顺着朱雀大道向北直走,就是皇城……”
“火神巷……东市这边这条是不是叫水神巷?”
歌失忍不住插嘴问。
“不是。那一条叫拘魂巷。”
“拘、拘魂巷?为什么取这么可怕的名字?巷子里有鬼吗?”
闻言,未明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回答:“有,当然有。不过都是些美若天仙却勾魂摄魄的女鬼。你如果真的如此好奇,改日我可以带你到里面最为有名的滞仙楼去瞧瞧。”
马上听出弦外之音的歌失顿时红透了脸颊。
“你、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那里是烟、烟、烟……”
“正是。”
“未、未、未明……你……不会是常客吧?”
“正是。”
“喂喂喂,怪不得你讨不到老婆啊,你要是还想能娶到老婆的话就不要经常去啊!这样会落一个薄情寡义的登徒子名声,谁还敢嫁给你!”
“这点不劳你费心,我在拘魂巷很受欢迎。巷子里的花魁们,可是争先恐后地想要嫁进我家。”
……完全不能好好对话的样子。歌失放弃了挽救“失足大好青年”的念头。
“这地图你收好。我带你不乘轿撵徒步走一次,你要好好认得路。”
未明也没有再纠缠拘魂巷的问题,他吧地图卷起来,递给了歌失。
“认什么路?”
“到我家的路。我答应过你,全力保你周全。你要认得来我家的路,无论何时……都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