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沉睡者负手而立。
他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血红的眼睛俯视着下方，俯视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林劫站在院中，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云停了，连远处那些恐慌的呼喊声都听不见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两个人。
两张相同的脸。
两双不同的眼睛。
林小雨站在林劫身后，看着天空中那个身影。
那张脸，和林劫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让她浑身发冷。
不是恐惧的冷，而是——
心疼的冷。
因为她看到了。
看到那双血红眼睛的深处，藏着的不是疯狂，不是残暴，而是——
孤独。
深入骨髓的、无尽岁月积累的孤独。
就像当初的虚无之主。
就像当初的妹妹。
就像每一个被遗忘在黑暗中，独自等待的人。
“哥……”她轻声开口。
林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他松开手，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出现在天空中，与沉睡者面对面。
两人相隔三丈。
风吹起他们的衣角，一个普通衬衫，一个黑色长袍。
沉睡者看着林劫，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见面了。”
他的声音在林劫脑海中响起，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传入意识。
林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睡者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无数个纪元。”
“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我以为，你会记得还有一个我在等你。”
“可你没有。”
“你忘了。”
“你忙着轮回，忙着战斗，忙着守护那些蝼蚁。”
“却忘了我。”
林劫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是沉睡者。”
沉睡者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
“沉睡者？那只是他们给我的名字。”
“我的真名，和你一样。”
他看着林劫，目光变得深邃。
“我是你。”
“也是你抛弃的那一部分。”
林小雨站在地面，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两个身影。
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林劫的情绪，在波动。
那种波动很轻微，但她能感觉到。
因为她是混沌之子。
因为她体内有妹妹。
因为她和林劫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闭上眼睛，催动体内那股金色的力量。
意识如涟漪般扩散，缓缓向天空延伸。
然后，她“听到”了。
“当年，元初把自己分成三份。”沉睡者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一份创造了诸天万界，成了新生化身。一份转世轮回，成了你。”
“还有一份，就是我。”
“我被留了下来。”
“留在混沌深处。”
“守护着一切的开端。”
“等着有朝一日，你们会回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落寞。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
“等到的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却从来不来看我一眼。”
“等到的是她创造了世界，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等到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变成了沉睡者。”
“被所有人恐惧。”
“被所有人遗忘。”
林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对不起。”
沉睡者愣住了。
林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沉睡者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就够了吗？”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
指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指向那些枯萎的草木，指向那些干涸的河流。
“你看看这些。”
“这就是我孤独了无数个纪元之后，学会的东西。”
“毁灭。”
他收回手，看着林劫。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只有毁灭一切，我才不会孤独。”
“因为只有让所有东西都消失，我才不用羡慕别人拥有而我没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你有人爱！”
“你有她！”
“你有家！”
“我有什么？！”
“我只有黑暗！”
“只有虚无！”
“只有无穷无尽的——”
“孤独！”
最后两个字，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林小雨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天空中，林劫看着沉睡者。
看着他咆哮，看着他发泄，看着他眼中那无尽的痛苦。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沉睡者愣住了。
林劫继续说：
“你有我。”
“你有她。”
他指向下方，指向林小雨。
“你有元初留下的那最后一份残余。”
“你有整个诸天万界，等着你去认识，去了解，去——”
他顿了顿。
“去爱。”
沉睡者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在说什么？”
林劫踏前一步，离他更近。
“我说，你可以选择。”
“选择继续孤独，继续毁灭。”
“或者——”
他伸出手。
“选择回来。”
“回到我们身边。”
沉睡者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和他的一模一样。
但那只手，是温暖的。
是伸向他的。
是想要握住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下方冲起，落在两人身边。
光芒散去，林小雨站在那里。
她看着沉睡者，眼中带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好。”她说，“我叫林小雨。”
“是林劫的妹妹。”
“也是——”
她伸出手。
“愿意做你朋友的人。”
沉睡者看着面前这两只手。
一只来自林劫。
一只来自林小雨。
两只手都伸向他。
都在等他。
都在说——
“回来吧。”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呼呼地吹着，吹起他的黑袍，吹起他的长发。
那双血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那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一个被遗弃了无数个纪元的孩子，突然有人向他伸出手时的那种——
惶恐。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小雨踏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
但她没有松开。
“不知道没关系。”她轻声说，“慢慢学。”
“我们教你。”
沉睡者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小小的，温暖的。
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
“可是……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我毁了那么多东西……”
“我……”
林小雨握紧他的手。
“那就补偿。”
“用以后的时间，慢慢补偿。”
沉睡者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又看向林劫。
林劫也伸出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
两张相同的脸，相对而立。
一双眼睛，温暖如春水。
一双眼睛，从冰冷中，渐渐融化。
天空中，那巨大的裂缝开始缓缓合拢。
阴霾散去，阳光重新洒落下来。
地面上，那些枯萎的草木，竟然开始冒出新芽。
那些干涸的河流，开始重新流淌。
那些发狂的动物，慢慢平静下来。
人们抬起头，看着天空。
看着那三道身影。
看着那奇迹般的一幕。
然后，有人跪了下来。
不是恐惧的跪，而是——
感激的跪。
沉睡者站在天空中，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新生的绿芽，那些流淌的河水，那些抬起头仰望他的人们。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不是阴冷的，不是嘲讽的。
只是一个——
有些生涩的、笨拙的、像刚学会笑的孩子那样的笑。
“原来……”他喃喃道，“这就是……被接受的感觉。”
林小雨握紧他的手。
“以后，你会习惯的。”
沉睡者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林劫。
“谢谢。”他说。
林劫摇摇头。
“不用谢。”
他顿了顿。
“欢迎回家。”
沉睡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得温暖。
正在变得——
和另一只手一样。
风吹过，带起几片从下方飘上来的花瓣。
花瓣落在三人身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沉睡者看着那些花瓣，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
一个孤独了无数个纪元的存在的——
第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