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新的地基正在浇筑。
林小雨蹲在新挖的花圃前,把最后一株花苗栽进土里。那是她跑遍了全城的花店,好不容易找到的——和以前那些花一模一样的品种。
她直起身,看着面前这片小小的花圃。
红的、黄的、粉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了。
“喝水。”
一杯水递到面前。
林小雨抬头,林劫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水壶。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哥,你说这次能开多久?”
林劫看着那片花圃,沉默了一会儿。
“想开多久就多久。”
林小雨笑了。
“那我要它们永远开着。”
林劫点点头。
“好。”
远处,虚无之主和白衣女人正在帮忙搬砖。她们的伤还没完全好,但已经能动弹了。虚无之主搬砖的动作有些笨拙,一块砖差点砸到自己脚上,被白衣女人及时扶住。
“小心点。”白衣女人无奈地说。
虚无之主撇撇嘴,继续搬下一块。
林小雨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家没了,但人还在。
人还在,家就能重建。
就在这时——
她心口突然一疼。
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
她捂住胸口,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雨?”
林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她身边,扶住她。
“怎么了?”
林小雨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一遍又一遍,像回声,像诅咒,像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林劫。
“它……它在靠近。”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天空。
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出现诡异的色彩。
有时是暗红色,像被血染过。
有时是灰白色,像死人的皮肤。
有时是纯粹的黑色,黑得连太阳都看不见。
然后是大地。
草木开始枯萎,河流开始干涸,动物开始发狂。有人看见自己家的狗突然暴起,咬死了主人;有人看见路边的树一夜之间变成黑色,树叶落尽,像一只只枯骨般的手伸向天空。
最后是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一双巨大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说:
“臣服,或者死亡。”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街道上,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癫狂大笑;有人举刀自残;有人冲进教堂、寺庙、道观,疯狂地磕头,祈求神明保佑。
可神明呢?
神界早就被林劫杀穿了。
剩下的神,自己都在发抖。
小院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白衣女人的脸色很凝重。
“它在试探。”
林劫没有说话。
虚无之主开口:“试探什么?”
“试探这个世界的承受力。”白衣女人说,“它越靠近,对这个世界的侵蚀就越严重。如果完全降临,这里——”
她顿了顿。
“会彻底消失。”
林小雨的手微微颤抖。
林劫握住她的手。
“还有多久?”
白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天,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抬起头。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看着这里。
看着这座小院。
看着他们。
看着林小雨。
“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小雨浑身僵硬。
她想动,却动不了。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林劫。
他抬起头,与那只眼睛对视。
“滚。”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
“但这次,你挡不住我了。”
裂缝缓缓合拢,那只眼睛消失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它只是暂时离开。
下一次,它会直接来。
那一夜,林小雨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
废墟很熟悉——是那座被毁掉的小别墅,是那个她住了那么久的家。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大,穿着一袭黑袍。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和林劫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
血红色。
冷漠,残忍,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
林小雨后退一步。
“别怕。”他朝她走来,“我不会伤害你。”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小雨说不出话。
他笑了。
“我是沉睡者。”
“也是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他。”
“他有你。”
“而我,什么都没有。”
林小雨愣住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孤独。
是羡慕。
是深深的、刻入骨髓的落寞。
“我等了无数个纪元,就是为了醒来。”
“醒来之后,我以为我会看到什么。”
“但我看到的,只有虚无。”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所以,我要吞噬一切。”
“让所有东西,都变成虚无。”
“那样,我就不孤独了。”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告诉他——”
他头也不回。
“我们很快会见面。”
“到那时,让他做个选择。”
“是我消失。”
“还是——”
他顿了顿。
“他消失。”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林小雨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林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做噩梦了?”
林小雨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张脸,和梦里那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温暖的。
是看着她的。
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哥……”
林劫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梦里那个人……他说他羡慕你。”
林劫的手顿了顿。
“他说他有你,而他什么都没有。”
林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他没有我,但他有他自己。”
“他只是忘了,自己也可以被爱。”
林小雨愣住了。
林劫看着她,目光温柔。
“就像我,在没有遇到你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被爱。”
“但他没有你这样的人。”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林小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劫。
“哥,我想帮他。”
林劫愣了一下。
林小雨继续说:
“他那么孤独,那么痛苦……如果能让他不孤独,是不是就不用毁灭一切了?”
林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他忽然笑了。
“好。”
“那我们一起去。”
三天后。
裂缝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之前更大。
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大得所有人都能看到。
大得——
仿佛整个诸天万界,都在它面前颤抖。
裂缝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黑袍,血红的眼睛,和林劫一模一样的脸。
他站在天空中,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座小院。
俯视着院中的那几个人。
俯视着——
林小雨。
他开口,声音响彻天地:
“我来了。”
林劫踏出一步,挡在林小雨身前。
两人对视。
一张相同的脸。
两双不同的眼睛。
一双眼,温暖如春水。
一双眼,冰冷如寒渊。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落叶飘向那道裂缝,飘向那个站着的身影。
然后——
化为虚无。
沉睡者看着林劫,嘴角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
“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