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有暗淡的光芒不知从哪里照了过来。
一位长相清秀,五官立体,穿着普通棉质短袖的短发男生用双手支起自己的身体,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他涣散的视线逐渐凝聚,表情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哪?
床头柜上,有染上了斑驳锈迹的蓝色闹钟。黑红色的铁锈,剥落的蓝色漆层。
窗外清冷的月光下,柜子表面,闹钟上,有一层厚重的灰尘。
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的地方重合。
好像已经坏掉,不能再动了。
房间里其他的东西都看起来十分破旧,只有自己身下的床褥还算干净,但也有使用过很久的痕迹。
许多灰尘在空中飞舞,像灯下尘一般。
这是一个充满腐朽意义的,完全陌生的房间。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思考一下有关现状的记忆,但大脑空白一片。
不只是最近的经历,再久远一点,回忆也是空荡荡的。
紧接着,刺痛感就会从太阳穴不断传来。
没办法思考。
但有些常识上的记忆仍然存在。
比如床头柜上的蓝色金属叫闹钟,天花板上的破旧玻璃叫吊灯,还有床边立着的一把木质刀具叫太刀。
对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源赖空。
为什么在自己来到这里前的所有记忆,都没有?
源赖空的心中,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在不断蔓延。
没有记忆,会无限加剧人的不安感。
他从床上起身,床脚放着一双黑色运动鞋,看起来好像还能穿。
穿鞋,站起来。
源赖空的大脑隐约有些沉重感。
他穿过空气中的尘埃,来到敞开的窗户前。
稍微抬眼,便能看见满天星光和几乎占据三分之二视野的,一大一小,双子满月。
奇怪,月亮不应该只有一轮吗?
来自源赖空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普通。
而且,抬头看去,明亮的星光与月光下,全是自己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场景。
四周也处于绝对的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源赖空杵在床边轻声叹气。
他真的想了解,之前出了什么问题,可是一但回忆,脑内就会不断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这实在是一个足够痛苦的体验。
没有记忆的人,近似一张白纸,单调,空洞,让源赖空心中的空虚不断加剧。
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
对了,得先去找找,有没有其他人,或许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源赖空往房间门口,那扇木质门走去。
他还记得这样的单向门怎样开。
扭动上面的把手,然后......
刚想伸手,可他忽然矮身,往木门一旁滚去,下一秒,一截锋利的刀刃透过木质的房间门,在源赖空的眼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刀身越来越长,这柄野太刀在插入门中时像切水果一样,甚至没有剧烈摩擦的声音。
半插在门上的野太刀在木门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纹,野太刀被抽了出来,在剧烈的轰鸣声中,这扇破旧的木门碎成七零八落的木屑与木块。
白色的武士服在尘埃中翻飞,一个人迈着步伐走了进来,本没有脚步声,但他裹着布的双脚踩在木碎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源赖空凭身体反应第一时间躲避了穿透木门而来的巨大刀刃,他也为自己身体的反应而感到心惊与疑惑。
如果刚才自己伸手过去,会发生什么?
在飞扬的灰尘里,神宫寺看清了“他”的脸。
惨白一片,没有五官,只有一条漆黑的线条在脸上缓慢蠕动。
它忽然转头,看向了目光呆滞的源赖空。
......
源赖空瘫坐在布满灰尘的房间角落里。
深入骨髓的剧烈痛楚在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
眼前,是脸色惨白,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根黑色的线条在缓慢蠕动的人形怪物。它穿着白色武士服,持着黑色野太刀,面容如恶鬼一般。
刀刃上,滴着鲜红的血液。
破旧的家具,飞舞的尘埃。
他缓缓低头,离自己心口只有一丝距离的太刀刃尖泛着清冷的光泽。
双手沾满了自己的鲜血,鲜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嘴角脱落,滴在胸口上,将浅灰色的棉质短袖染得发黑。
清秀的脸颊死一样的苍白,沾染着厚重的尘埃。
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源赖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这只怪物用的武器叫太刀。
而且,他好像还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危险的刀具。
不远处,被一分为二的木质太刀证明了源赖空曾经抵抗过。
但在漆黑色的刀刃下,木头,什么也不是。
他不记得的,似乎只有过去的所有经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再过一会儿,眼前的黑色刀尖应该就要被递进自己的胸口了。
这只人形怪物,姑且将它称为一字武士。
因为它脸上的黑色线条像“一”。
它在这里的目的,似乎就是要杀掉自己。
而且,它马上就要做到了。
源赖空他,只是一名普通人类而已。
左胸口传来刺痛的感觉,并在一秒间,感官不断放大。
眼前滴着黑墨的“一”离自己更近了,在咫尺间,它悄悄弯了起来。
真可恶啊,看来怪物并不打算让自己干脆的死去。
它似乎很享受观赏猎物逐渐死去的过程。
刀刃划破肌肤,穿透心脏。
生命停止了跳动。
鲜血流尽后,死亡会拥抱过来。
这样死去的话,根本毫无意义啊。
但濒死之际,他忽然又对活下来产生了强烈的期望。
如果,有谁可以来救自己的话......
“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无边的黑暗中,一道声音从源赖空的灵魂最深处传来,在他心中响起。
声音冰冷而空灵,带着难以言喻的庄严。
这是一种让源赖空内心颤抖不已的女声,它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在此处降临。
源赖空眼中的黑暗像镜子一样,分裂成无数碎片,崩坏之后,现实重新在他眼中浮现了出来。
野太刀,无面武士,还有窗外的星光。
只是,那把对着自己心口的太刀,像按下了时间暂停按钮一样,停了下来。
但自己,也没有力气逃离这里。
那个女声,从何而来?
是谁的声音?
窗外的光芒忽然大了起来,数不清的星辰更加明亮了,星辉仿佛要夺走月光的风头,有些耀眼。
从窗外飘进许多像星星一样的光点,它们在窗边停留,逐渐凝聚在一起。
窈窕的身影从虚无中显形,光芒大盛之后,源赖空发现,她已坐在了自己的窗边。
所有的星星的光芒,为她织成了朦胧的斗篷。
深色的,点缀着星光的尖顶帽,白皙胜雪的光滑肌肤,银紫色的柔顺长发。
五官立体,毫无瑕疵,小脸娇俏,但神色稍显冷漠。
纤细的脖颈上,系着一根用无数银色丝线交织而成的细带,其上挂着两颗银色的小铃铛。
这位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性看起来有些娇弱,悬空的双腿在空中微微晃荡。
小腿修长而匀称。
她玲珑的双手交叠放于大腿之间。
奇怪的是,虽然身躯窈窕,但脖间以下,双腿以上的部位,全都用像稻草一样的东西遮挡住了。
那双银色的眸子里,藏着未知的事务,她面无表情,眼神似乎有些空洞。
这不是一个普通生物应该有的形象。
近在眼前,浑身却笼罩着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在与她直视的一瞬间,源赖空的脑袋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出现了恍惚的感觉。
“吾名魔女菈妮,是神秘,未知与均衡的化身。”
银色的美眸仿佛闪耀着星星一样的光芒。
即使浑身剧痛,即使血流不止,源赖空也被神秘的女性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不知为何,好奇与痴迷的心情,甚至让他忽略了身体的疼痛。
魔女?
她有着源赖空从未见过的,极具吸引力的容颜。
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大概,不是普通人吧?
“吾非常人,众星之神。”
她再次开口,缥缈动听的声音在源赖空的心中响起。
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迫于银色眼眸中令他无法反抗的力量,源赖空没办法再继续与眼前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性保持对视的状态。
在刚刚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就已经被迫低下视线了。
但源赖空很清楚,刚刚声音响起时,她的嘴唇从未动过。
那么,就是可以直接在自己的心中交流吗?
“是。”
魔女的声音不断勾动着源赖空的心弦,让他即使在全身破烂的状态下,也能神奇地保持意识清醒。
在源赖空的眼中,她从窗沿跃下,赤着的,雪白的双足轻轻落地,在明亮耀眼的星光中,魔女菈妮迈开轻盈的脚步,慢慢朝靠在墙壁上,满是鲜血,奄奄一息的源赖空走来。
她走过尘埃,光洁的脚丫踩在满是灰尘和木屑的地面上也没有皱起一丝眉头。
无面武士的一切早已停滞了,魔女菈妮从他身边走过,眼睑低垂,未曾看过它一眼。
源赖空注意到,就连魔女长而浓密的睫毛,也是璀璨的银色。
她身上的一切,仿佛都能从中瞥见无边而浩瀚的银河。
忽然,源赖空的瞳孔收缩了起来。
无面武士在刹那间粉碎为漫天的星光,连尘埃也不曾留下,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团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
它们逐渐聚拢,汇合,凝聚成一块黑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物体,无声地掉在地上。
神秘的魔女近在眼前,满身疮痍的源赖空全身在逐渐冰凉。
虽然有魔女菈妮的影响,源赖空的身体,左胸被刃尖割裂的开口处并没有继续流血,可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那一脚,对于普通人来说,其实足够致命。
“抬起头来。”
他的内心里,魔女菈妮这样说到。
银紫色长发的女性轻轻勾起食指,源赖空耷拉下的头颅不受控制地扬起,源赖空的眼中,魔女菈妮闪闪发亮的银眸如此美丽。
这次,他可以直视她了。
或许是魔女的准许吧。
注视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于源赖空来说。
他觉得,这位魔女,是最特别的......不太好形容现在的心情。
救命恩人?
“你快死了。”
魔女菈妮面无表情地看着源赖空,还是保持着在他的心中交流。
源赖空沾着血迹的脸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他感觉到,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要一旦恢复正常,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不久之后完全崩坏。
魔女菈妮只不过是在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一口气而已。
现在,源赖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多的遗憾。
或许......在这魔女菈妮的眼前死去,也不错?
奇怪的想法。
“你只有一次机会。”
魔女菈妮慢慢蹲了下来,她抬眼,仔细端详着源赖空在逐渐涣散的瞳孔。
冷漠而高贵。
机会,是什么?
高贵而清冷的声音这次在心中响起,她的声音更加庄严,冥冥之中,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悄然流淌。
“你,跨越时空而来的,变革的见证者,是否愿意献出自己的忠心,成为星之魔女唯一的代行者,替吾在这世间行走?”
时间在悄然流淌,窗外星光很亮。
“这样......我,能,活下来吗......”
就算我什么也不知道,连过去也未曾拥有。
只要还活着,就有追忆过去的希望。
鲜血从口中流出,属于源赖空最后的一刻飞速流逝。
菈妮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丝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