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好心情
穿过被城镇包围的时代颜色后,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太湖。通往公园的巴士在灼热的立秋里停了下来。
被毒热的火光炙烤的空气中,随时都在蒸发我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水份。我一旁一个穿着印有淡黄、淡蓝色菊花花纹长裙的女孩,从车的台阶上不愿意离开车内冷空气,却被炎热的地面拉回去似的。两只穿着白色球鞋的脚像在适应地上不平常的温度一样。我就这样望着女孩,以及她背后绿意盎然的森林。
从大门口的一隅就好像能窥视到这座公园基本的面貌了。太湖水的水面上偶尔能吹来一丝带有酷热的微风,即便这样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我还是能感受到水中时不时涌出的内心的腥味。
略带有暗黄色的湖水,在拍打岸边石子堆的时候,像是漂白的泡沫同在水中的绿藻一起,被拍打在了石岸上。随后,这些绿藻泡沫伴随着岸边杏树落下来的树叶一起被浪花退回到了湖水中。我和女孩一同漫步在阴翳的叶的影子下,在浪白的水花中,我依稀能看到女孩裙子上印花的剪影。
“要喝水吗?可别热着了。”我伸手拿出水向女孩和我身后的男生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
男生一说起话来就像高了两个度似的,伴随着话语间偶尔手舞足蹈的动作,很难想象他是一个高个精瘦的人。男生大步走到了我和女孩之中,他黧黑的皮肤和胡子拉揸的面容中却带着笑盈盈的欢快音调。我被男生宽大的步伐跻到了车道用的水泥地上。男生步调中时隐时现的影子,与一旁女孩的裙影在地上的光斑中晃荡地走向了更深的阴影中去了。
一路上,蝉鸣“吱吱”的声响平替了三人平静而闷热的脚步声。我们之中没有声响地约定了这时无声的交流,只有低垂在湖面上细枝垂柳的波纹给予了我们短暂的喘息。在被四壁绿意的森林压迫下,我们行走于湖边的步伐与湖对面已然远去的城市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不到正午的太阳己然把我们步调后的尘土晒的干烈。我被这些小尘土下的水气所感召,时而停息的蝉鸣也如干烈的尘上,水气骤然上升到了树干上。
女孩头上宽大的米栗色遮阳帽,把她脸上红润的脸颊挡在了略有湿热的空气之下。在突然的烈阳下脸颊的红润显得更为通红。
我们在森林的意志下踽踽独行,发烫的水泥地上偶有急驰而过的游客车。在湖边石墙围住的莲花池的水面波光粼粼,莲叶上盘旋的蜻蜓振翅着自己光彩夺目的荧绿色网状翅膀。它们也被森林意志的趋势下飞舞在热炎摇荡的气温中。
女孩被这些意志所吸引。她持着手机,记录下这些自然的片刻。女孩穿着浅绿色薄纱质感的宽松上衣,被湖面吹来的微风闪闪飘荡,它们紧紧贴着女孩纤细的手臂,她的身体已然成为了森林意志的一部分了。
我走到女孩身后,同她一起看了看池水的景色。
“这几天很热呢。”我突然地感慨道。
“是啊,还有些闷热,还好今天没下雨。”
“下雨是你的主意吧,说什么这样有意境什么的。”
女孩好像是被自己提出的建议打了脸一般,捂着嘴笑。我在看到她半遮着的笑意后,也在浑浊的热气中笑了。在遽然间的对视时,我才从朦胧的映像中看到她眼眸中的光点。
这时,女孩从手中撑起了遮阳伞,白嫩的双手紧握住伞柄,阳光直射下的她的影子,也只剩下翩翩裙影。我目视着如莲花般的倩影,突然的,一种油画质感的和谐气息冲荡在我心中,在碧蓝晴空下,一位撑着伞的秀丽姑娘站在了湖水的彼岸。女孩乌黑的秀发扎成了麻花辫俏皮地搭在了右肩上。我有意识地回想起了莫奈的《撑伞的女人》,也许画中的女人正站在我眼前。她撑着伞的身影有一种浓厚的美。女孩身上涂满着艳丽的颜料,因我的视线一点点的融化了。她回过头,灵动可爱的双目弯成了半月,她又一次笑了。
好不容易走到码头边时已是正午了。我们在码头不远处的大理石长凳上坐了下来,女孩坐在了我的一旁,我们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凉风。坐在长凳上的我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清爽微风治愈了身心,而我身边的女孩也在这平和下得到了宁静。
坐在我右边的男生还没坐多久就挺起身子,在他的身上好像看不见疲惫似的。他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活跃,止不住地来回晃动。等到片刻的平静后,他突然提议自己想去后面的山上逛逛,待到一刻钟后才回来。他飞快的步伐还没等到热火追上他便一溜烟地跑上了山。
男生走后,我和女孩一起静静地看向一望无边的远方。短暂的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之前,你推荐我的那本书我只看了前两篇,剩下的好像有些看不完了。”
女孩看向我的脸。
“你不用太着急的。”我说。
“是啊,不过我读了前两篇就感到扑而来的窒息感。”
我没有看向女孩,而是呆呆地望着浑浊的湖水。
静坐约莫十分钟,我就开始沉不住气了,两人之中无声的稚嫩气流,在湖面上空弥漫。我时而看向女孩的秀发,时而盯着地面上的颗粒,手指尖冒出的汗液不自觉地滴落到了地面上。因为怕无聊,我开始捣鼓起背包里的杂物,找来找去只抓了一把话梅糖出来。女孩被我这一番滑稽的结果逗得合不拢嘴。我们在酸涩的微风里无奈的笑了。
凉爽的空气中猝然拢过一道苦涩的回响,随着听到“喂”的一声,男生小跑着步调回来了,女孩像关心似的轻声问候。他们交谈了起来,湖面上吹来的凉风在我面前停止了。
我夹坐在他们之间,听着男生刚刚去到山上的见闻。男生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在回来后完全不感到劳累,他嘴里讲着的话似快非快,惺惺唾沫在嘴角的快速张合下不断飞溅到唇边。对于男生的讲话我似乎毫无兴趣,托着腮帮的左手疲惫地支撑在大腿上。脑海中任然映刻着方才和女孩聊天的内容,她的声音萦绕着我的耳畔,力图把我推向森林的意志之中。在那里,我本想去摆脱她对我的束缚,却又被自己下贱的同情心拽了回来。男生见到我目光呆滞的神情,好意地叫了我一声,我这才从刚才的游荡中回来。
可能是因为我的沉默,大家都一言不发。我只好故意找话题。说说叙旧啊,聊聊毕业后的打算啊。两人在我这一番提问后并没有展露出什么愉快的神情,他们说出的话仿佛被燥热蒸干的水珠一样转瞬即逝。热辣的阳光慢慢从地面延伸到我的背部,我蓦地像是烧干的树枝似的说了句不自然的话“不知道这样的景色还能看多久啊。
遥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是否会进一步恶化,两岸的军事行动终究是否会对内陆造成变化。我这样思付着。人们向往美,但也会趋于无奈接近美。我们是美的感受者。那段时间里大家俨然都成了一个个小评论家了,人民火热的心情无法泯灭,他们也是政治的感受者。二月未那时,俄乌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战争。国际演变、经济制裁、核威慑。那时的我突然有一种世界大战到来的错觉。我的老师因我杞人忧天的不现实性大肆戏谑了我。事到如今,再去担忧什么也无济于事了,我们只是被政治与美感召的羔羊,如此罢了。
不知不觉,下一班的客轮已经抵达码头,我们即将向郁郁葱葱的森林小岛驶去。
游客纷纷向客轮的上甲板坐去,那里可以获得至高的观赏点,凉风吹拂,风景宜人。而我选择了最底下的休息室,目的只是因为可以以最低的视角贴近湖面。我坐在了第一排最里面靠窗的地方,女孩又坐在了我的一旁。我仰头看着她坐下,嘴上涂抹口红的樱唇在湿冷的冷空气里泛起小露珠,好似三月未的晚樱,在晨雨的滴打中调落。在座椅边摆荡的裙角被女孩纤细的双手抚平,那双洁白如玉的手顺抚着臀部后的裙衣一直到小腿部份的裙褶。她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纤细小巧的手端正地叠交着。
我略有歉意地看向她,端正平静的坐姿使我看得入迷,疏不知她穿着花边的小巧肩膀与我相触,我刹时脸红了起来。
窗户上映射的我和女孩的倒影,在湖水翻涌下的光线里时隐时现。倒影里女孩的脸呈现出晨雾般的朦胧感,半遮住的脸只有下巴处圆滑的下颚线被勾勒出来。突然女孩用打趣的口吻向我询问了船舶的行程时间。对于她这一突如其来的发问,我一时语塞,便用食指交叉比了个十,用右手比了个五。随后,我们又在彼此之中沉默了。
客轮发动机的声响盖过了浪涛的拍打声,从模糊的窗户口可以感受到水花扑面而来的震撼。坐在客轮最底下休息室的游客,在他们的活动中有着不同于那些在露天台坐着的人,他们心底最为宁静同时也渴望于获得那份他人关注的可悲感。这些人有时会藏匿于水花与发动机嘈杂的声响之中。不过待到情不自己时,他们其中个别所压抑住的负疚便抛之脑后。我像是大人们教会我的那样,不断压制住自己与世界的联系。这些社会中的大人们教会了我应该循规蹈矩,于是我,我们开始变得平庸。联系着世界的纽带,在社会腐朽的顽固利刃下被剪断。于是乎,我们这些平庸者,带着天生痼疾一样的自卑感集中在了一起。我们是群危笃的病人,不得不在森林的意志下得到治愈。
休息室的生锈甲板上时而传来游客向外离去的步伐。这些步伐在离去后仍有一些还回荡在铁锈的铁腥味中。我跟随着这些腥味,伴随着甲板上落下寂静的跫音后,另一个平庸者也离开了地下休息室。
游客们向着楼梯口通向露天台处进发了。我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思考着是否与他们一起去享受晴空下的微光拂水。这样的念想在还未踌躇时就已经打消了。我挑选了靠右边的栏杆,手臂倚靠在微烫的银白色不锈钢上。接触栏杆的一瞬间却有种怀念的孤独感,这一处一定是我曾经踏足过的地方。客轮行驶的速度不快,可它带来的风却差点把我头上的鸭舌帽吹走。
湖面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蜿蜒曲折,直入地平线上。皓白的云层缭绕在山影上空,夏季的天空被这些云朵包围,一团团的向我压过来。我四处张望着,像是等待开放的野玫瑰。有一刹那,在上甲板的阴影处显现出淡绿色的身影。我下意识地想象成了她,胸口中一股股期待的罪恶向上涌出。只是,等我转向身子时,她的身影就只身走向露天台了。
胸口中卑琐的期待被黏膜质的、绳结牢牢锁住。瞳孔、嘴唇、身躯以及感官都被自己悲哀的行动所丑化。我仿佛还在渴求脑内残留的理性来说服自己,对于刚才的所见不必过多在意。但我仍孤身扶在栏杆处,之后男生也快步登上露天台。渐渐的,我告诉自己理性也只不过是被丑陋的自卑操纵,从那一刻起我全身上下的神情都只是边缘化一样的自作多情。登上露天台的人抛下了身为平庸的自己,他们在最原始的感情透露出无穷无尽的欢喜。躲在楼下角落里的我丧失了脱离平庸的勇气,回归到平凡心静的我自言自语道。即便缺少勇气,但我还是有着作为社会性代表人的卑贱情感吧。
客轮逐渐驶入小岛。突然间,游客们被船后大批海鸥所吸引,纷纷涌入船后的甲板上。我看到女孩的身影也在人群之中,他们欢快的惊喜之情无依不在女孩的脸上浮现。
数十只海鸥盘旋在船尾上方。它们并不是在追逐船只,而是紧跟着螺旋桨卷起的泛泛白浪。游客们与海鸥相互的协作使太湖更显得生机。
不久客轮缓慢地在小岛的码头停靠了下来。人们不紧不慢地从出口走出,女孩走在了我的前列。
这座名叫太湖仙岛的森林之岛,位于公园的西南面,总面积12公顷。在它的周围,围绕着几座未开发的迷你小岛。
登上小岛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四狮坐镇的石大门。大门上赫然写着“太湖仙岛”四个字。正午的灼热阳光让我们睁不开眼,这些石狮子身上仿佛有着生前作为物该有的温度一样。
我们继续向前。女孩拿着纸巾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她额前撇下的刘海,因潮湿而拧结在一起,汗水让乌黑亮丽的头发显得更加浓重。她身上散发的青春洋溢的稚气,让“少女”的称乎显得在适合不过了。
女孩和我在一处绿叶繁茂的石台阶下坐了下来。从她黑色的小包里掏出还剩不到半瓶的水,温润的在她唇下缓慢地滑入喉咙口。
“我们的学生时代也快结束了呀。”
我低着头,看着石子上的蚂蚁。
“学生时代结束后,我们也该进入社会了。工作后可没有这样的时间了。”我继续说看。
一旁的男生佝偻着身子,看着我低沉的眼晴莫不作声。
“要是工作能快乐些,就不会这么多人辞职了。”
“可是。”女孩细腻的音色打破了夏日的炎热。“工作本就是做着自己不开心的事啊。”
“嗯……”对于女孩的回答我沉默了一下。
即使能做到自己喜爱的工作,也不一定能展露头角吧。不能展露头角的不论是工作还是其它事,也只能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理想主义者们,就算被物质上的幸福束缚也无法囚禁他们梦想追寻的自由。我想在这一方面,那些无产者和共产者也是一样的吧。现在,在小岛对面的城市里,那些需要森林意志救赎的人们,正被血液的爪牙永远囚禁着。我思付着,继续看着地上的蚂蚁,它们是否也有向往自由之心的觉悟呢?
这时,女孩站起身子坐在了我的下方。我涣散在蚂蚁身上的目光也转移到了女孩的背影。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向她询问。
她摆过戴着遮阳帽的脸看向我。
“那一次我们也是在那棵树下见面的吧。”
去年十月未时,班级里因要摄影相关的活动需要外出取材。于是大家便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基督教堂里取景。十月末的天气可以说不温不凉,但树上已经枯枝败叶。我站在了一座约四米高的耶稣像面前,随手敷衍地拍了一张后便失去了耐心。
游荡在教堂附近的我一直不解,为何在此要建立一个基督教堂呢?对这些宗教,我抱着一种无关自己却包含“怨恨”的偏见。这些即将被人抛弃,苟且偷生的人文历史就应该老老实实的进棺材板里去。我一直带着这样的偏见离开了耶稣像。
教堂的小河边矗立着的一棵孤独的树被我相中,我和这棵孤独的它相濡以沫。树干冰冷的触感让地皮上的野草一样贫疲寒冷。我靠着树干从包里拿出之前未看完的小说,在那些同学抛过来的目光下,也一并融入到了小说里
小说在一页页地翻动,可我眼睛里透过的文字却一堆堆地堆砌在原来的一页。我有些心神不宁,不是说太过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有一种隐藏在内心中妄图被理解的脆弱,在我拿起书后不久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眼睛的余光之中。
“我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吗?”
从树干的一旁听到一个胆怯的声音,被这声音打破平静的我向声音的方向张望,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我们班的同学,但脑子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名字。她带着略显尴尬的笑意与我相视。女孩的声音有种平静的和谐,一向内敛的我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但久远的舒适。十月的中午一点儿也不热,我们就这样在树阴下交谈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书啊?”女孩向我问道。
“哦!这本。”我把书封面给女孩展示了一下。“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集。”堇色的书皮泛着炫目的光茫。
“不过,如果说最喜欢的,应该是日本的三岛由纪夫。”“他的风格是我读到现在前所未有的。”
我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突有很多想说的话。
“我也喜欢看三岛,之前看过他的《潮骚》。”
“潮骚啊!”我对着自己说的话思付了一下“不过潮骚也是他难得能有的作品呢。”
“感觉日本文学因为和我们的文化思想差不多相近嘛,应该会比较好读吧。”
“也是。”我笑了笑“像是俄国文学很难懂哦,我之前看了《罪与罚》愣是没怎么读懂。”
“是啊……”
与女孩的谈话让我相信,之前那种似曾相识的舒适让我们达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
女孩静静地坐在石台阶上,我们回忆着这些忘不了的回忆。
下午的太阳最为毒辣。我们继续走向森林深处,四周绿丛丛繁茂绿叶包裹着的林间小道上,只有我们三人慢步于此。
小岛上一时高涨的湿气让小道狭小的空间如同桑拿房一样。起初,凉快的湖风在吹到小岛的入口还让人觉得惬意,不知怎的这些风就好像被整片森林吸收了一样。小道旁时有突然飞过的虫儿,它们长的极其巨大,巨大的体魄吸收着森林及湖水的养分。虫儿们生长在森林的意志之下,它们天生被感召似的,对这样的美无限般地崇拜。
走出森林后,包裹着湿热液体的我们迎来了短暂的微风。附近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漫无目的闲逛着,与此同时,在我们的前面还有几批旅游团。导游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喇叭里,可能因为严热和疲惫,他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浑浊的泥水。导游一边走一边介绍,我的目光虽被刺眼的光线照地抬不起头,耳朵里时不时掺和着导游压过湖水的声音。听他的介绍后,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来到了会仙桥。
建立在湖面的拱桥,横跨两岸。桥上约有十米长的砖瓦房顶。桥上的房檐成了我们这些在炎中迷失的人最好的庇护所。从会仙桥的台阶上去,会看见两旁圆弧形的石窗。桥上的风穿过石窗之后,好像又被折回来一样,凉爽的惬意不停地吹拂过来。
放眼望去,桥外一览无余的景观尽收眼底,视线在如此冲击下,遽然迷失在地平线的一角。女孩被这样的美景感召了,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拍下了恒定在她心里的美的感受。在拍完照后,女孩仍有不满意的神情,我有些明白她的想法。她把手机交给一旁的那位男生,自己摆好预想的姿势。只是那位男生似乎并不熟练拍照的技法,在拍了几张后女孩略有不满的捂着脸。似乎桥上的风,想把什么原本滞留在对岸的东西带过来了。
男生拿看手机,本就佝偻的背像拉满的弓一样夸张的弓着。他这幅体态,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细犬的样子。这时,女孩脸上露了难得的赞扬,应该是拍到满意的照片了。随后女孩继续摆弄着姿势。
透过石窗的风掠过女孩的瞳孔,她灵动明亮的眼珠在面对镜头时是多么灵动啊。闪闪发亮的湖面镶嵌在她黝黑的眸子里,当她双手抵着头上的遮阳帽,露出无邪灿烂的笑容时,整个世界都向她倾倒。她的美,也同那片风光一起被定格在了立秋的下午。
我看得入迷了,眼光中映嵌着她娇羞含蓄的笑意。但我知道,我差点被美捕获,或者说差点进入森林的意志之中。我撇过脸,向是做本该做的那样。桥下光彩夺目的湖光中,映出了我迷茫的倒影。
在一时的触动下,贪恋一瞬间美的我觊觎她。那些绳索,那些束缚我情感的桎梏,唯独没有锁住我向自己怜悯的可悲。就这样,我思考着今日的来由。万念俱灰下,我深刻地了解到,我是唯一还未解放自己悒郁的枷锁的人。
女孩在拍满意后就好像把愉快写在了脸上似的。我满心羡慕,遥望远方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小岛从地图上看,由西北至东南分别由中岛,大岛和小岛组成。我们从中岛横跨会仙桥,绕过大岛的小道和沙难,终于来到我一直期待的这座岛中小岛。
大岛环绕一半时就能看见小岛的全景。小岛虽小,但我却偏爱有加。走过两岛之间的小石桥过后,眼前枝繁叶茂的树丛,顿时绽放了不属于自己的花一样的色彩。
“怎么样,不错吧。这就是之前和你们说的风水保地。”我向他们诉说着,也对自己诉说着。“这里风景绝佳,可以说是整个公园之最。”
整片太湖在碧蓝天际中**在了一起,天空的颜色犹如湖水中浸泡的暗蓝色,它们互相颠倒,让人分不清虚实的色泽。天空上,隐隐映衬出小岛的剪影,我才知道自己实的站在这块地上。
小岛中央坐落着一间小亭子。但眼前小岛尽头的光景,让我们径直地向前走去。
顺着树林下方的小泥路出来后,如同大海一样壮阔的波涛拍打在礁石上。花冈岩光泽样的石面被湖的冲击浸浊。湖水的波折,反射聚集在一起,在一阵冲击下,水花透彻的光亮色彩在扬起至最高处后散落在刺眼的光茫中,最后滴嗒在炙热的岩石上。
我们在这样的光景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凹凸不平的僵硬岩石上,坐着女孩和我。我们肩靠着肩,彼此之间仿佛能感受到身体之间吹过的细风。女孩绯红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之前粉润的颜色,眉间被风吹拂而飘荡不定的发丝,似乎这样的一种娴静,才让我为之着迷。
她身上,惊愕与喜悦,欢愉和不安都在她身上充满了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约莫过了十分钟,我轻轻拍了下女孩的肩膀。她像干静的水面,突然一点连漪打破了平静。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示意,不约而同地从包里拿出了约好讨论的书。
淡绿色的封面上色泽相交的笔刷横竖交替着。《奇妙的工作》大江健三郎先生早期的短篇。这是我们第二次的读书交谈。
奇妙的工作,死者的奢华,人羊与饲育。交谈的声音在浪涛拍下忽高忽低,礁石上的两个人情同意合。此外没有人知道,在小岛尽头的礁岸上,湖水浸染的泡沫影子中,我们交谈着的互相无法知晓的话语。
声音遽然间低落了。只剩下翻动在纸张上磨掺的手指。
背后的树影沐浴着耀眼光茫,在虚与实的交际中沙沙作响。
“你过厌战争吗?这些战争让世界不得安宁。”
“唉?”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知道吗,在这片大陆上曾经遭遇过规模不小的战争呢,不过那已经是九十多年前的事了。鲜血,浸染了无数的土地河流。”
“讨厌吧,没人会喜欢战争。”我略有迟凝,明明应该坦然回答,却一时语塞。
“哎呀,我可不想和你们讨论战争的事,要是水被污染了湖里的鱼就全死光了。而且还会留下那些坑坑洼洼,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柯什么弹的。”
“核弹?”我回复到。
“对,好像是这个。”
湖水更加放肆地拍打岩石,水花有几滴滴到了我的手上。
“你说的那个核弹可讨厌了,那些金属元素和辐射残留在空气中,一吹就飘到几十公里远。我可不想这样,太讨厌了。”
手中的书因风的吹动哗哗地翻动着。
一个沉重年迈的声音突然挤了进来。
“湖水蒸发还会有雨水填补,风吹散了还能聚集新的风云,我在这动弹不得可是要被炸的支离破碎的。”
它们的声响变得吵闹,几乎要动荡起整片湖水了。
“那,你怎么看待政治呢?”
“我想那是对美的绝对追求吧。”我这样说道。其实对这样的回答我是厌恶的,厌恶自己不坦诚的情感,不管是对女孩还是它们我都是不坦诚的。
“政治坦诚吗?既然是对美的绝对追求,也是对美的绝对坦诚吧。”
心思像被揭穿一样,我没有回答。
“他们剖开自己的胃似的,把自己对于世界的观点展现的如内脏一样血淋淋的。”
“这样的袒露把欲望及狂念传染给他人,他们政治观念逐渐演变成战争一样的狂热。政治会掩盖自己最初的理念,被这样所接受的念是不坦诚的。”
我好像理解了这些,对于它们与我的交谈使我渐渐对自己和这些观念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就好像明白了什么,森林的意志已然进入了我的思想中。森林的细语,波涛的豪迈,微风的轻柔,正因为是这样,其它人才如此坦荡荡吧。
正午时在码头的胡思乱想,森林能否给我一个答案。我思索着,正当要说出口时,周围的一切又回到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样。树叶沙沙作响,原来都是自己在细声细语。一旁的女孩也回归到了平静,她交织在一起的辫子垂在胸前,垂在微绿薄沙质感的上衣上。她浑黑的眼眸注视着什么,像火焰也像太阳。究竟她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我呢。
“走吧,已经快四点了。”我说。
即将回到码头,森林的意志隐隐消失了一样,它们只沙沙作响,什么也没说。
这时,女孩突然有些事,有些不慌不忙地走开了。我和男生大致知道要干什么。
“你不去吗?我看你水喝的也挺多的。”男生关切地问我。
“不了,早就汗流浃背蒸发的干干净净的了。”我甚至开完笑的说给森林作贡献了。
男生礼貌般地笑了。
“对了,正好她不在,你对她个人是个什么样的看法?”我向男生抛出了我的问题。
他习以为常地回答了句“挺好的呀。”
我明白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于是便再次以另一种贴近男女之间一样的问题问他。
“嗯……挺不错的一个人,挺好的。”
“那你喜欢她吗?
“啊……”
男生不知是故作没听到,还是根本没反应过来,我便又一次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你是指那些还是……”
仿佛听到了应该听到的回答一样,我的身体略微有些颤抖。从嘴里冒出如泡沫一样的声音说道。
“是么。我喜欢她。”
泡沫聚集在一起,又一个个被戳破了。破裂的微弱声音鼓动着耳膜。我再次向男生确信我深深地喜欢这个女孩。
女孩回来后,我们便搭着客轮回到了对岸。一路上,男生还是充满活力地讲述今天的所见所闻,而女孩则倚靠在座椅上看向即将远离的小岛。
临近黄昏,八月的白昼却有点长的吓人。逐渐贴近水面的太阳把湖水照射得熠熠生辉,湖面仍然光彩亮丽,没有一丝出现红润的光斑。虽说白昼长,但回去的水泥路上也显得有些暗淡了。树头上的鸟鸣不愉快地与蝉鸣争斗着。一路上,我偶尔走在前列,偶尔女孩走在前,但没多久就又掉到队伍最后面去了。我回头望向女孩,脸上绯红的润色又点缀了上去,她看着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的脸怎么和还没出来的夕阳一样红呢。
嘴里的话还没出来就被吞了回去。
2022.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