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刺冷的针管缓缓地向绷紧的血管袭来。我像是出于恐惧它冰冷的温度,或是它尖利的疼痛感似的。尽管我已经二十出头,却仍像个小孩子一样,眼眶中溢出了些许不争气的泪水。
护士在打完针后,向我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我的目光还因残留的不适,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打转。我向着,如同护士制服一样颜色洁白的墙壁看去。墙壁上护士的叮嘱声,犹知雾气一样,向四周散开。
我“瘫座”在病床上,虽然只是发烧,但好在没染上其它大麻烦。医院出于政策,要求我是否病好都要隔离几天。于是,我也换上了病服成为了他们的“同伴”。不管他们是不是坐着、躺着、闲逛着,我们都是群被照顾的异类。
叮嘱完后,她见我毫不在意的神情,仿佛如释重负、眼色清闲,毕竟她是尽责完成自己的本分,照顾我的身体的本分。没有天生就该照看他们的心灵抑或是灵魂的责任。护士最后留给我了一包新冠自检试剂盒,只有这次,她的语气有些严厉。
“这个往鼻孔里捅,赶紧做好后叫我,不要拖。”
“知道了。”
随后她带着冷白的背影离开了我的视线。拿着这个尼龙袋子,我发呆地坐在床上,右手被针管和绷带缠绕着无法动弹。看着输液管上的青霉素气泡在瓶里冒着沉闷地信号,它们通过输液管,向我的血管,与体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我后知后觉,这些冰冷的金属和液体才是真正关心我的。
自从发烧后,我一直瞒着父母来医院。人们都怕来医院,更不敢住院了,向我这种普通发烧待家里睡一天也就自然好了。兴许是烧坏了脑子,往火里扑,落了个隔离的下场。也兴许如此,我也有了“同伴”,倒知说这才是医院的意义。
这间病房住着三个病人。躺在门口的我,中间的住着一个腿骨折的男孩,脸上稚气的面容还依稀可见,但也慢慢退去,就像他脚上的石膏和吊起的绷带,年老、无力。对于他,我很少与他见面。床帘好像他疲惫的灵魂把疲惫的肉身封闭了起来,只剩下疲惫的黑影偶尔出现在床帘的缝隙之中。靠着窗户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我不清楚她的病情,不过从她时不时地恶心,干呕来看,可能是急性肠胃炎等其肠胃的疾病。中年妇女爱走动说笑,好像无畏她身上的病痛。昨日的痛苦,今日就如秋风落叶,春风送暖,比我这个轻症者还要开朗。
这些“同伴”的出现,使我陷入了一种失落的自愧当中,也许我也同等的患上他们的痛苦,才称得上是同病相怜的人吧。
“请问你找谁啊!”中年妇女带着一丝亲切的沙哑细语,向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问道。
年轻男子环视病房,有些不知所措地向外看了看门牌号,“额……这里是303室吧?”
“对,对,你要找的是?”
“咳…咳…”
面对他好慌乱的动作,我朝他咳了几下。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塞到枕头下面。
“我就在门口这,你这都看不到。”
“谁叫你话也不说,还坐落在角落里,不过倒也符合你的性格。”
“话说,你怎么来看我了呀,杲杰哥。”
“不是你说让我来看看你的吗?你这人好奇怪。”
“也是。”
我苦笑了一下,却还时不时看向一旁的男孩,他刚才说不定在盼望什么。
“唉,你今天没眼镜哦。”我说道。
他的眼窝黑皱皱布满疲劳,这一点在他摘下眼镜后尤为明显。
“不说这个,你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这管子刚扎进我血管里,哪会这么快好。”我被他如同自己刚才的滑稽发言逗笑了。“不过也两三天就好了,只要不是新冠,他们都不太会当回事的。”
突然,杲杰有些刻意惊恐地回了下头,我也同样刻意地做了个嘘声。我们都知道且没有顾忌地笑了。
“我最近写了篇新小说,叫《飞鸟》不过才开了个头,但大概构思好了。”杲杰从他的包里,拿出一本叶绿色的笔记本,上面有树叶一样的脉络。
小说的开头,描绘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子。我读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小说的主人公,和自己处于同一个背景里。但杲杰为什么要写一个这样的和我一样的角色。他的眼瞳出现在小说的字迹间,墨黑的笔迹把他描写的仿佛雪花般病态。我没继续往下读,估计他把我当成素材了,这点可想而知。
“还不错吧,虽然只有开头而己。”
“才一个开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我随便应付道。
“我这次来呢,其实还有件事。是你爸妈问你工作上面的事,让你就先找个工作吧,还挑三拣四的。等你应届生的身份过去后,难找啊。”
他说话的腔调就像父母一样。
“我的想法和你父母也是一样的,这个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那怕三千一个月,你也要去做。”
“不想……”“……不想加班……”我被他说的有些无力。
“呵。”杲杰好像早就猜到一样,他的脸上竟是些嘲谑。
“现在的社会,哪有不加班的。以前我也幻想要双休,不加班,我们都要适应这个社会的呀。”
喉咙因疲惫而变得干涩,那些急力想进发的壮志豪言,在被一股名为“现实社会”的巨浪冲击下,支离破碎。
“我…我想离开这里…”
“嗯,等病好了就赶紧找工作吧。”
不是的。我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我想离开无锡了。”
空荡荡的回响,萦绕在我的耳畔,病房在倾刻没了声响。连同连接在右手的滴水。尽管身体无力,但眼神仍死盯着盖在身上的棉被,它压制着房间里我们的呼吸。
“那你说说,你想去哪?”
杲杰虽然沉默了一会,但依然冷静地回击了我的话语。
“我,还没有想好。”“不想再他们的视野中,被实排的生活,那些让人怪扭的自相矛盾的口吻,
想离开这些。”
不锈钢金属制的床柜,被我炽热的手掌握得发热,一想到身旁的其它人,我便俞加羞耻地紧握着床框。
叹息声,伴随他黑蒙蒙的眼袋而宣泄出来,他像看到夺目光彩的镜子似的,又一次发出了叹息。
“我明白了,你要是想好了的话,就去做吧。只要不让自己后悔。”
我们相互达成了和解。随后护士进来了,我匆忙地给自己做了核酸。
“你要出院了就叫我,等我来接你。”他收拾了下自己的物品便起身离开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嗯。”我应道。
杲杰的背影也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
当天晚上,不知不觉就下起了雨。我没什么心情吃饭,糊了两口粥就不吃了,胃里空空荡荡,还好被雨水淹埋了起来。我看向右手被扎的伤口,下意识地用手掩盖住了。
中年妇女睡的早,于是我们不到九点便熄灯了。躺在水冷的枕头上,怎么也合不上眼。我看向天花板上,黑魆魆的污点,想起早上和杲杰哥的对话。我开始对自己妄图逃离这里的想法,感到可笑。我所担心的压迫、社会现实,早就己形成一个大写的墙。是封闭,它就像新冠样,但它比这更早出现甚至我出生之前就出现了。像劳房一样的监禁,庆辛的是那些劳犯们清楚,他们知道自我的处镜,他们心知肚明。
我感到自己就如同一个囚犯般,白色的病服区分了我们与他人的区别,也更好的知道我该去拥抱谁。
为什么外面的雨就没这苦恼呢,它们最终都会落下,都会消失。这么想,好像我也是它们的一员了。我会拔下针管,拖看病怏怏的身子冲进雨中,躺在地上,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等着它们冲洗我的身子,洗净身体上的每一处污点,淹没我的灵魂我的翅膀。
被窝里因雨天的潮湿而变得黏哒哒的,我的腿裸露着,湿黏的被子像是我的新皮肤似的与我的腿粘合在一起。像雨打湿我的皮肤,不得已只好起身穿起裤子,我的旧皮肤。
夜晚与雨,还有因寒冷而感到刺骨之痛的男孩的呻吟声。他的影子与黑夜混为一起,躁动不实,他的腿尤为如此。
我明白了人没有翅膀,中年妇女没有,男孩没有,我也没有。没有翅膀,会永远束缚在这里。
翌日清晨,护士来给我打了第二针,这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但对那颗针头,还是不由地撇过脸。
同昨天那样,我“瘫坐”在床上发呆。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出院了。只要就这样过下去,我的嘴角因这样愚蠢的白日梦而上扬起来,体内这些流过的青霉素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门外站着的中年妇女还是如同之前一样乐观。我这时也突然想去外面走走了。
“哎呀,你这。来来来,我帮你。”
中年妇女见我单手持着挂着药瓶的吊杆出来,赶忙地走过来帮我搀扶。
“谢谢你。”我说
“真怕你摔着。”她笑了笑。“昨天那个是你的谁啊?”
“他是我哥哥,我表哥。小时候经常去他那玩。”
医院的走廊里只有我们俩,寂寥且清冷。中年妇女的脸上布满了超越她年龄的衰老,她的头发是如此年迈,被病痛缠身的虚弱身体仍笑盈盈地听我讲述着。
“看到远方那边建造的工地了吗?听说是韩国人投资造的医院呢。”中年妇女指向远方,我随着她的指示而看去。“这所医院也破旧了呀,说不定等那造好了,这也许会废弃呢。”
“那,我们就是见证人喽。”我打趣地开了玩笑。
我向着那远方,满眼踌躇,它是未来。
“阿姨,其实我不想离开这里,昨天那些可能是原因之一。这里是生我的地方,我心怀感恩,但它好像渐渐变得糟糕了。”
中年妇女依靠在窗户边,我却出子一种奇妙的原由不想让她回答。
“我有一个喜欢的娘娘,我很喜欢她。但她,我不知道,也许她不喜欢我。可我好想见她。她那有所思慕的脸,犹如昨夜的雨萦回在我的梦境里。我日思夜想,怎么也忘不了她。”
我向她显示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思春期,它带着犹豫和一点迷茫。之后,我回到病床上。在那期间中年妇女讲述了自己的看法和故事。我得到了暂时的安慰,我们是彼此的陌生人,也是彼此的聆听者。
午间,我的身体有些好转,也有了些味口。昨日才下过雨的路面,已被正午的阳光打照。正值十月末的秋天,阳光也还是带着丝丝凉意。
一旁的男孩仍遮着床帘,他的小小身影即便是太阳也无法与之复燃吧。
我心里那充斥着堵赛的胶状情感,隐隐约约地与男孩连在了一起,手臂起了阵阵撕裂,数根针管扎进了我的右手。针管在向骨髓输送青霉素,随即迸发出的鲜血,逆流浸满了输液管,染红了整罐药瓶。
一时慌乱下,我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扭。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护士,不过她下身穿着厚厚的黑色棉裤,与她白色的上衣显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啦?”她问道。
“我,我想上厕所,本来可以自己去的,可今天身体使不上力气。”
“又严重了吗?好吧,我扶你去,我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护士搀扶起我虚弱的病体,一步步地缓慢走在淡暗的地板上。窗户上的幻影映照出护士淡淡的身影,她比我高一些,也比我坚强一些。她的身上有一些那位姑娘的影子。
“你一会自己进去吧,我外面等你。”
“嗯。”我小声的回应了她。
厕所里的气味简直无法让人忍受,臭气熏天,污水浊泥,地板上尽是些残留的尿液,粘在墙壁上的粪便及呕吐物。这些臭气仿佛发酵已久,已是污浊的酸臭气息,让人眼里流泪。
我一分钟也不愿在多待了!溅起了地上的污泥,冲了厨所。但护士好像并不惊讶,她听到我脚下的足音便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接着,护士把我送回了房间里。事实上我对护士撇了谎,我并不没力气也不想上厕所,刚才站在小便池煞有介事地把了把尿,好像让她知道我这在做的事一样。我撒了谎,心里是愧疚的,却有一种被安慰的舒适。这样的廉价安慰只需要撒个谎就行了,它是比身体上的廉价快感更加低廉、下贱的自我欺骗。也是这样的谎言,让我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安慰。外面的他们,也许同样在感受这种欺骗的安慰吧。当谎言当道,真诚的言语就失去了价值,社会失了真诚就变得廉价,在日复一日的实慰中逐渐瓦解。
我突然对自己刚才的不坦城表现出作呕,活在那样虚假的世界的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心态。
走到门房口就听到了一团吵闹不堪的声响,有沉闷的男人声和嘶哑的女人声,他们把个哭泣稚嫩的翠鸟抓进了铁笼。在男孩身旁站着的成年男人和女人的背影下,是这个稚气的孩子无力无声的反抗。
男孩一旁还有一个护士,她手拿着夜壶等待着他向父母的妥协。
“听话,别胡闹人家护土在等呢,别不礼貌。”
男孩的父亲发话了,语气严历且带着命令。
“我不要,我自己去能去厕所。”
男孩的裤子被脱倒了股间,细小柔软的**从下腹冒了出来,男孩挣扎着边哭边提自己的裤子,他的自尊心年小但强大,同他年长的父母亲抵抗。男孩白嫩的**一点点露了出来,和**同样,正是发育期的证明。
他父亲越显越不耐烦,发起火来了。母亲则是在请这尊不动的弥勒佛似的,双手合十向男孩拜了起来。
终子,男孩坚持不住了。他向父母妥协了,带着沾污了裤子和床单的最后倔犟。男孩的脸上流满了微笑的眼泪。
我在房门口站了会儿才进去。男孩父母离走时说着谩骂的脚步,愤愤而离。男孩的床上换上了新床被,没有了污渍和气味,可男孩却坐在轮椅上,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愤怒。
“你刚刚说谎了吧,明明早上还和那阿姨聊聊我我,结果去厕所的时候却对护士说谎。”
“唉?”我对男孩突如其来的发问感到不知所措。
这个稚气的孩子一直观察着我们的言行,他愤怒我对护士的行为。我感到罪恶。
“知道我的腿是怎么骨折的吗?我对他们赌气从二楼跳了下去,本想吓吓他们,结果没落稳。很可笑吧。”男孩笑着说:“更可笑的是,他们之前就不关心我,摔伤后更不关心我,是我自己摔伤的把错怪罪到我身上,真是可笑。”
“你多大了?”
“十三,刚上初一。”
他这样不屑是应该的,这个年轻的孩子和我是一样的,我们是“同伴”。这是他之前一直对我的看法,但我背叛了他,因为我撒谎而背叛了这个渴望关切的男孩。
临近傍晚,十月未的黄昏喜欢早早地从地平线的末端悄然离开,留给地面最后一点朱红的倩影。奇怪的是,医院一楼门口的花盆旁总是有些麻雀们,它们喜欢晚霞时聚集起来,这些不如手掌大的小鸟好像并不怕人,一种神奇的亲和力使它们喜欢展露在我们这病人面前。
一群可爱的家伙。
吃完了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才医生说我明天再打一针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再隔离几天,用不了几天。我的心情好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房间里的两人还是一样,只是男孩今晚没有再把床帘拉上,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隐藏了。我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回自己床上,盖上不适宜的被子打算小憩一会。对于方才男孩对我说的话,让我深罪的敏感一度变得像是刑罚的犯人。穿着自己的囚服,被一个表面的病伤所看管着,离开这里只不过要去更深的海水被埋没。父母说的对,老实作个普通人,被奴役着也许会活的久一点。理想主义者的世界总是这么脆弱,就算是他们想寻找一丝丝被关怀的目光,也己经从自我的精神预留地里面,一根根割走了。
本想小憩一会,时而睁眼干望,时而眼珠子瞎转。影响我的是靠窗的中年妇女疲弱的呻吟,她开始干呕了起来,只是这次她呕的更让人头皮发凉。
“快!快!快喊护士啊。”
我被男孩尖锐的叫喊喊回了神,爬起来时,中午妇女的床单上已被浓褐色的呕吐物沾的到处都是,今人感到酸臭的红褐色液体,像病毒似的迅速染上了洁白的衣服和床被。我吓坏了,她不断抽搐着,一边呕吐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呼叫按钮就在我床头,但手上却使不出力,和中年妇女抽动的肿胀脖子一样,手指头颤颤巍巍地才按下了按扭。
我站在门口,也开始叫喊着,第一次感受到因为无力而愤怒。
医生护工们赶忙跑进了病房,他们推着担架把孱弱的中年妇女推进了急诊室。走廊上的节能灯一盏盏地被打开了。医生的影子,护士的影子,担架上妇女淡淡的影子。车架轮子的声音飞速转动着,他们踩下去的跫音显得这么的疲惫,疲惫的夜晚困倦不已,灯一盏盏地暗了下去。瓷砖上爬满的藤蔓在粗壮的根的支撑下爬到了窗户的一角,扑面而来的锈味仿佛年迈已久。我孤单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注视着藤蔓细致入微的大自然的反馈。
直到我离开医院,妇女也没有回来。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自那以后,房间里只剩我和男孩两人。男孩开始坐上了轮椅,他喜欢到窗户旁晒太阳,晒晒他包裹严严的腿脚。有时我也会坐在他一旁,他也开始渐渐喜欢找我聊天。医生让我看住他别让他乱来,他却一个鬼脸对着医生,一个鬼脸对着我。弄的我笑不扰嘴。
“对了,哥哥。”他这样呼我道“能和我说你之前喜欢的那个姐姐吗?”
“你这小子,偷听可不礼貌呐。”我表现出一丝指责,但是他对比之前阴沉下去的脸,这个男孩的眼睛现在充满了比起他同龄人都要天真的好奇感。
“去年十月末的今天,我和她第一次相见,记得那一天,她像个盛满果篮的青涩苹果,青春荡漾的填充了这片绿野。之后的日子里,我越来越想了解她,她是这么的善良,美好。她的笑脸如果是红酒,我就是酒杯,在世界的地平线上一点点斟满。她的眼睛如果瀑布,我就是礁石,给自然留下一片溪水。”
男孩困倦了,听着我说着他未曾听懂的话。
“那她漂亮吗?”男孩提了提神。
“当然漂亮了。”我说。
“哦。那有多漂亮啊?”“有明星漂亮吗?”
“你好肤浅啊,算了不说了。”
男孩觉得自己赢了,开心地鼓掌笑了。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了,今天天气不错,我推着你下去走走。”
“走啊!走啊!”男孩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舞摇摆。
我推着轮椅的推把,走在走廊的长道上。隔壁的病人,还有医生护士,办公室里休息的人们,男孩都好像从未见闻一般。他睁大瞳孔,环视着那些不同于自己的病人们。
电梯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一角是位推着单架的男医生。我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推进电梯里,按下了下去的按钮。单架上面是一个穿着拘束服面情呆傻的男人,他见我们进来便口吐着口水,疙疙瘩瘩地说着只属他自己的语言。男孩好奇转过头看去,他们之间眼神对视,这使得这个呆傻的男人更加兴奋地吐沫自己想说的话。
数字板上的电子数终于到达了一楼,我推着男孩走出了电梯。他小声对我说自己刚才仿佛经历了一次奇幻的对白。
我继续推着轮椅。“今天楼下的人挺多啊。”
深秋逐渐凋落的桂花树枝头上,时不时传来小鸟的啼叫,它们爱躲在绿叶丛中,把自己肥硕的体型隐藏的很好。
“哥哥,这些是什么鸟啊?”男孩伸直了脖子仰望枝头
“嗯……可能是画眉或者夜莺吧。”
鸟鸣叫,他听着,听的快要入睡了,揉了揉眼。
我离开后,他又要一个人了,谁会住进来当这个男孩的“同伴”呢。让他继续待在这吧,远离社会的喧闹,只要让他一直穿着洁白的病服,就一直像雪花一样慢慢堆积起来,直到融化。他会破茧而出,张开自己的翅膀,没有人能够再束缚他了。
作为一个孤独的灵魂而活在世上,人的出生便带着孤独,它与生俱来,却踽踽独行离开世界。毋宁说人的灵魂永远无法与之交融在一起,妇女的离去,男孩的离去,我甚至那位姑娘的离去。当足迹印刻在世界的一角,迹痕便会随之消散,我想轻轻抱住这个男孩,抱住他尚小脆弱的灵魂。
夏天的离群飘泊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鸣转歌唱,一会儿又飞走了。
而秋天的黄叶无歌可唱,飘飘零零,叹息一声,落在窗前了。
我想起了那天的夏日,回到了有那位姑娘的一天。她穿着淡蓝色菊花花纹的长裙,只是笑着,就永不凋谢。她最后一次向我告别时,眼里蕴含着无限的笑意,足踏着让我永不触及的离别的背影。
男孩睡的很早,或许是玩累了。他回来后还意犹未尽,满是欢喜。嘴说着,我离开后就没人陪他了,似笑非笑的调皮表情。
清早,我办理了离院手续,整理好了物品走下了楼。男孩依然睡着。
医院的门口,杲杰早早站在了那,他向我招了招手,这次他有戴上眼镜。
“喂,等下,前面的小伙子。”
我身后,传来一位声调高昂的女性的声音。向我跑来的护士,手上拿着什么我似曾相识的东西。
“原本没有义务给你拿的,但我看了看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护士拿着给我“在你的枕头底下,以后可别忘了。”
说完她便离开了,洁白的背影离开了我的视野。给我的是一封被退回来的信,收件人写着那位姑娘的名字。
2022 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