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做的蛋糕甜得过分,我只吃了一口就有些受不了了。“苔丝,你这蛋糕太甜了。”
“对吧对吧。”苔丝笑了起来,又插起一块蛋糕送入了嘴里。她眯着眼睛,一只手捂住脸颊,慢慢享受着蛋糕上的奶油与蜂蜜。“啊~”她陶醉地轻吟着。
阿尔伯特从火锅里夹出来一块肉,然后迫不及待地问着我:“文,讲一讲你是怎么找到苔丝的,我很感兴趣。”一层水蒸气附着在他的眼镜上,让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文,我也想知道!”刺猬在桌子的另外一头伸起了手。他喝了好几罐廉价啤酒,现在已经有些醉了。明明这事我都给他讲过了,现在他还吵吵着让我再讲一遍。旁边的郊狼什么话都没讲,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嘴里送着一瓶又一瓶的酒。
苔丝抬头看着我,她的嘴角还残留着蛋糕的白色奶油。我朝她笑了笑,然后开始讲述一个月前的故事。
“上个月阿尔伯特一回科研区,我就去探雾了。赫蒂应该有有印象,我是中午走的。”
赫蒂点了点头。“你还要我骗刺猬说你去送阿尔伯特了,结果刺猬压根就没信这种话。”
“我真聪明!”刺猬趴在桌子上大喊着。艾什丽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刺猬身上,轻轻对刺猬说着:“乖…乖…聪明的刺猬…”
“等我到了灰雾里,已经是黄昏了。我沿着航线往深处走着,到了我之前标记的位置后,我便离开了航线,开始往一片废墟走去。”
“这片废墟应该是战前的居民区。很多楼房已经腐朽,看着它们摇摇欲坠的样子,我根本就不敢进去。在这片废墟的中心,是一大块空地,几颗枯树倒在空地里,旁边还有秋千和滑梯。”
“我的目标是地下停车场的那些汽车。汽车的后备箱里总会藏些宝贝。郊狼,我给你的那瓶战前酒就是在一个汽车里找到的。”
“感谢汽车!”郊狼举起了杯子,然后把酒一饮而尽。“可惜我们现在只能骑自行车了。”
后面的故事必须要进行一些修改了。苔丝的奇异力量还是别让那么多人知道为妙。我斟酌着用词,说道:“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就在空地的中间,那里的灰雾在不自然地流动着。我掏出胡弗三型,开始提防可能存在的影狼或是雾灵。这时,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我看见了苔丝。”
“两只雾灵在她旁边飘着,它们吞吃着苔丝的恐惧,等待着在她醒来后把她的肉身撕碎。我趁这两畜生没发现我时开了两枪,这样就把苔丝救了下来。”
“就这啊,好无聊。”阿尔伯特失望地靠在了椅子上。他把眼镜取下来,一边擦拭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呢。”
“阿尔伯特,探雾不会比你在科研区研究更刺激。”我瞥了苔丝一眼,发现她紧张地满脸冒汗。还好她就坐在火锅后面,这副样子不会让他人起疑。“你既然来了,就快把11修一修吧。”我指向了门口的11。“它一充电就是半天,充完了也只会绕着咖啡馆跑圈…要我说,很可能就是你拆武器拆出问题了。”
阿尔伯特一口气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他从座位上跳了下来,然后从白大褂里拿出了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工具。“上次没修完嘛,这一次绝对给你解决所有问题。”
“赫蒂!”阿尔伯特一边拆着11的白色外壳,一边问道:“12是好的魔像吗?”
“我不回收魔像了。”赫蒂说着看了眼被拆卸的11。“我没有眼光…11明明是好的魔像,我却说它是破烂。”
“赫蒂,要不还是把11…”
“不要!这是一个教训。”赫蒂强颜欢笑着,“以后我一看见街对面的11,就会想到这次的失误…这样我就能借此提醒自己在将来的日子里要对战前遗物更加耐心仔细才行…”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种觉悟。”阿尔伯特说。
“当…当然…”赫蒂都快哭出来了,放弃11让她的内心空落落的。她总是对自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为什么她就那么喜欢自己折磨自己呢?
“嗯…看样子还得干好一会儿呢…”阿尔伯特完全把11拆开了。不知道他在这复杂的电线和芯片里看出了什么。“电池…电路…还有处理器…哈,还好我现在闲下来了,多的是时间处理这种东西。”
“闲下来了是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从零件和电线里抬起了头,戏谑似地朝我一笑。“字面上的意思。”
见他这样我也没多问什么了。等到他想告诉我详情的时候,他会说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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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成功了!”阿尔伯特的声音把我从瞌睡里惊醒了。我抬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钟,发现现在已过午夜。房间里刺猬的鼾声突然变大了,好像在抗议阿尔伯特的吵闹。
印象里阿尔伯特很少激动成这样,赫蒂对他的评价很对——比我更阴沉的家伙。见他如此激动,我也不禁期待了起来。我蹲在了他的旁边,想看一看他把11修复到了什么程度。
阿尔伯特不长不短的整齐黑发现在胡乱地散落着,眼镜下的黑眼圈也越发得深厚了。他苍白的脸上带着自豪而劳累的虚弱笑容,沾着机油的下巴就像长了胡子一样。他见我醒了,立马收敛起了成功的喜悦,板起脸来平静地讲道:“搞好了,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下巴。”我指了指那一滴机油。
阿尔伯特随便用手在下巴那儿抓了抓,把那滴机油抹匀了涂得满脸都是。苔丝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一见到黑了半边脸的阿尔伯特,立马就捧腹笑了起来。“哈哈哈,阿尔伯特,快去洗一洗脸吧。”
阿尔伯特去厕所把脸用水浇了几下,出来时头发乱得更厉害了。他脱下了衣领被淋湿的白大褂,一屁股坐在了11旁边。“不多说了,直接演示。”他的眼睛在11后背的面板上迅速扫了几眼,然后把几根细细的电线接在了蜂窝一样的插口上。
“消灭人类——”11的传感器亮了起来,它翻了个身,生锈的双腿一用力整个机身直接腾跃而起。看着它用锈迹斑斑的躯体做出那么大的动作,苔丝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11落地后的散架。但阿尔伯特的技术确实很高超,11站直后只是身子摇了摇,它的各个部件都牢固地链接在一起,完全不像一个年龄大过我们所有人的战前魔像。
“晚上好,阿尔伯特先生。”11说话时的杂音更少了,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的绅士。“任务继续…待命中。”
“我把周遭警戒改了。”阿尔伯特满意地看着不再到处乱跑的11。“挺麻烦的,为了摸清楚指令的意义,我只能一个一个地用,然后一个一个地对比。”
“所以说现在能命令它干活了?”
“当然,只要不太复杂就行了。”
当我还在思考给11下什么命令时,苔丝首先喊了出来。“11先生,麻烦你做一个蛋糕出来。”
“苔丝,这怎么听都太复杂了吧。”我说。但11好像在反驳我似的,它的方形头部带着传感器前后转了几圈,然后就一步一步地往厨房走去。“它在逻辑判断…”阿尔伯特低声在我和苔丝的耳边解说着,好像声音一大就会影响到11的电子脑子。
11走入了厨房,然后来到了烤炉边。看着它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已经能想象出这个魔像把厨师帽套在它的方脑袋上,在火焰中挥舞着锅铲了。但这个人工造物还没有那么过分,它在厨房里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身子一转把冰箱打开了。它轻轻地把没吃完的齁甜蛋糕取了出来,递到了苔丝面前。“任务完成,苔丝小姐。”
“11先生没搞明白我说的意思啊。”苔丝对阿尔伯特讲。
“因为它是用来打仗的魔像。”阿尔伯特说,“嗯…看起来它还会随机应变。我本来以为这种命令会让11直接拒绝…”
“那它帮忙搬个东西应该不在话下吧。”我看着11关节处露出的弹簧和液压装置说。
“完全没问题。”
“充电方面呢?”
“我已经修好了。现在一次充电能让它运行三四天。”
在我和阿尔伯特交流的时候,苔丝和11转起了圈圈。无论苔丝怎么绕来绕去,11都是面朝她的。“它真的是用来打仗的魔像?我看它玩得很开心啊。”
“魔像可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阿尔伯特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给它上防锈漆…”
“你还知道困啊?你的房间还在,我已经收拾好了。”
“文,我可没说我困了。”阿尔伯特咧嘴一笑,“现在外人也走了,事也干完了,你该给我讲讲苔丝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在讲什么啊…”
“文,你想骗我还是太嫩了。”阿尔伯特的笑容里带着些许阴险的味道,“就不提你撒谎时的小表情了。明眼人只需看看苔丝小姐在你讲话时的样子,立马就能明白你讲的是假的。”
“抱歉…文…”一旁的苔丝说,“我已经很努力地不紧张了。”
我捂住了脸,想不到还是被阿尔伯特这个家伙看出来了。“有那么明显吗?那赫蒂他们也…”
“郊狼在喝酒,狐狸的注意力在刺猬身上,赫蒂很迟钝。所以你的谎言还是有用的。文,你得感谢我没有当场戳穿你啊。”阿尔伯特得意地讲着。
“谢谢…”一直听着我们交谈的苔丝突然在旁边轻轻说道,“文不会道谢,所以我替他讲了。阿尔伯特,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想呆在咖啡钢琴里…”
“苔丝,你还蛮了解文的嘛。”阿尔伯特的嘴翘了起来,今天可算是把这家伙乐到了。“放心,我不会往外面讲的。虽然文的个性很恶劣,但我怎么说还是他的朋友啊。”
“真的?”
“只要文能快点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快给阿尔伯特讲嘛。”苔丝用力地拉了我的胳膊,“快点快点快点。要不然阿尔伯特反悔了…”
“别拉了…好了好了,我会讲的。”
苔丝终于不再拽我了。我叹了口气,对阿尔伯特说:“其实大致情况没什么差别…只不过,额…被雾灵围攻的人是我,救人的人是苔丝…”
“这真是…”阿尔伯特的脸鼓了起来,看起来他在努力地抑制自己哈哈大笑的冲动。丰富的表情在他瘦弱的脸上变来变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这真是太惊人了。苔丝小姐,你是怎么干掉那些雾灵的?”
苔丝手一举,一人高镰刀变魔术似的在她手里出现。“首先是纵劈,然后我转了一圈,把一个飘着的白东西打了下来。接着我把那家伙用刀刃一勾…”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挥舞起镰刀在大厅里演示着当时的战斗场景。我紧张地盯着钢琴,生怕这刺猬祖上传下来的贵重东西被她劈成了两半。
“其他城市的新技术?还是战前科技?不对…身上没有改造的痕迹…”阿尔伯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完全不怕那大得吓人的镰刀。他飞快地站了起来,两眼泛着光直直地冲到了苔丝面前,镰刀的刀尖险些就把阿尔伯特的脖子刺穿了,还好苔丝用力把刀刃拉了回来。
“阿尔伯特,要过来喊一声嘛,我差点砍到你了!”苔丝惊叫着把镰刀光粒化了。
“肉身能做到这些…苔丝小姐,你是什么‘概念’?”阿尔伯特用平静的语调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喂,你怎么又一眼看出来了?”
“文,你不会想骗我突然变出来的镰刀是战前的空间折叠技术吧。”阿尔伯特嘲讽着我,“我怎么说都是搞科研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科技都没高到这种地步。也就那些盲目追忆过去的人会信战前人类无所不能了。快告诉我吧,苔丝是关于什么的‘概念’?”
“她失忆了,不然也不会被我捡回来。”当我讲到这里时,苔丝悲伤地把头低了下来。11见她这样,安静地坐在了她旁边。
“你就这么收留她了?因为她是可爱的女孩子?”
因为看着灰雾里游荡的她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为了不回家面对父亲,我那时也是天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根本就讲不出口。“因为她救了我的命!”我说。
“你应该知道人形的‘概念’意味着什么吧。苔丝的力量,最次也是矿魔那种程度的。”
我当然听说过堡垒岩那边矿魔的故事,没有强大火力加持的人类根本无法应付这种矿难的化身。“那又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苔丝善良得很,她根本就不可能伤害别人。”
“还说不是因为苔丝可爱!文,别嘴硬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给别人讲好话的。”阿尔伯特讲话时一脸的笑意,看上去他快憋不住了。
苔丝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红着脸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脑袋就挨了我轻轻一拍。“苔丝你恍然大悟什么啊!别听阿尔伯特瞎说。”
“哈哈哈哈…”阿尔伯特终于笑了出来。一开始他还捂着嘴巴,但没一会儿他连演都不想演了。“哈哈…文…你逗起来一直是那么好玩…见鬼…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笑…哈哈哈…”
“听到没有,苔丝,阿尔伯特为了逗我才这么说的。”
我的话刚说完,苔丝就失望地看着我。她的表情非常失落,好像刚爬上巅峰就坠入了谷底一样。见她这样,我马上试图补救。“不不不,阿尔伯特虽然在逗我,但他还是觉得你很可爱的…”
“文是笨蛋!谁在意你那四眼仔朋友的想法啊!”苔丝大喊着跑回了房间。
“苔丝骂你呢,四眼仔。”我对阿尔伯特说。
“我无所谓。又不是我和苔丝过日子。”阿尔伯特还在笑,好像今天一个晚上他要把这个月的份额笑完一样。“好好安慰一下这个‘概念’吧,我都笑累了,该去睡觉咯。”
“喂,你不去道歉吗?她现在闹脾气还不是你逗出来的?”
“苔丝小姐也说了,不在意我的想法。”阿尔伯特苍白的脸颊都笑得红润了,“你自己去处理吧。晚安,我的朋友。”
苔丝还是很好哄的,我一说“巧克力蛋糕”这几个字,她就激动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我知道苔丝想听我夸她很可爱,而且她确实也很可爱。但是…见鬼,我就是说不出口。
还好有巧克力蛋糕这个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