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墙壁花白花白的,靠近地面的地方都刷成了绿色。重心不稳的前台占据了大厅绝大部分的空间,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坐在那儿。他正拿着一叠印着数据的纸张,一头雾水地挠着他那有些秃的脑袋。
“医生!”赫蒂的声音让这个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站了起来,愁眉苦脸地对我们说:“我才赶跑了一批人…你们看热闹的能不能歇一歇啊。”
“我们可不是来看热闹的。”刺猬走上前去亮出了证件,“生活区‘概念’猎人…现在能让我们看看受害者的情况吗?”
医生在听到猎人二字后明显紧张了起来,但发现我们是生活区的人后又松了口气。“生活区?谢天谢地,不是霍华德那家伙…”
“医生先生也觉得那人很可怕?”苔丝问道。
“可怕?可怕倒不至于,就是让这种人来办事我会觉得不舒服。”医生讲话时好像在避讳着什么。“霍华德事务所除了猎杀‘概念’,也会处理很多其他委托。里面不干净的东西太多了…”
“不干净?到底是什么事啊?”苔丝她硬想问个底。
医生是一个保守的人。他解释前还看了看卫生所的门口,确保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声音说道:“违法的事啊…农业区几乎就在灰雾里面了,上头的监管力度其实很差的。我们这里还好,但农业区的其他地方简直无法无天!杀人都变成很平常的事了!霍华德事务所就是干这事的…明明这个时代最缺的就是人口…”
“杀人…”苔丝喃喃着,这个词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人…人不都是相同的物种吗?为什么互相残杀呢…”
“你问为什么?”医生并没有吐槽苔丝的天真,苔丝的话多少也有些触动他了。“我只是个医生而已,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他悲伤地说。
这时刺猬终于决定停止这段对话了。“苔丝,无关任务的问题就问到这里了。”他近乎温柔地说着。
苔丝安静了下来,她的脑子里还意犹未尽地想着刚才的话题。刺猬开始了简单的询问,在搞明白受害者被发现的时间与位置后,他从医生手里接过了记载了受害者状态的文件。
刺猬只看了几眼就发现了异常之处。他把文件递给了我们,即使是我们这种外行,一眼就看出状况很不对劲。体温、心率太不正常了,不正常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的状况怎么样?”赫蒂担忧的脸都白了。受害者好歹是赫蒂的邻居,她还是很关心这人的。
“活得好好的。”医生拍了拍赫蒂的肩膀。“这也是让我疑惑的原因。身体变成这样,那应该活不了多久才对…”
“就是‘概念’的影响了。”刺猬肯定地说,“灰雾可不会让人变成这样。”
“能让我们看看他吗?”赫蒂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刚给我们打开了病房的门,卫生所外面就传来了中年女人尖锐的声音:“老公!我老公呢?我老公在哪里?”
医生叹了口气,低声说:“家属来了…”他拍了拍脸,努力摆出了一副专业的笑容,然后走到门外,把女人请了进来。
“我老公怎么能在庸医这里治病?快把他送到科研区的医院里去啊!”女人的声音都到了尖叫的地步。她挑剔地环视着卫生所内的环境,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赫蒂身上。“啊…中午好啊…”赫蒂僵硬地说。
“这不是我那好捡小便宜的邻居吗?是不是偷东西糟了天谴,沾染上什么恶疾了?”女人抱着胳膊对赫蒂说。
“阿姨,我们家没偷您家的菜…”赫蒂解释着。
“骗鬼呢!”女人说着还往垃圾篓里吐了口唾沫。“和小偷讲话就是晦气啊!你看,我喉咙里都起痰了。”她对医生说。
女人这刻薄样儿瞬间就让我怒上心头。“注意您的言行。”我克制着揍人的冲动,低声说。
“哟,骂了小娘子,相公不乐意了。看你这凶样儿,是不是想打我啊?那好啊,狼狈为奸的狗男女,我就站在个这儿给你们打。”女人把脖子伸到了我面前,一边讲话一边用手指戳我的脸。我刚要发作,整个人就被赫蒂拉了回去。“文,算了,她也是被‘概念’影响才变成这样的。”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其实也是一个受害者。对啊,没必要对她发怒。现在的任务是把“概念”找出来除掉,这样…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苔丝…苔丝一巴掌摔在了女人的脸上。
“苔丝!”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这一巴掌带来了不小的反作用力,苔丝的手都有些麻了。她一边搓着手,一边疑惑不解地说:“本来以为文喜欢别人骂他就很奇怪了,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要求别人打他的。”
医生的眼神流露出了笑意。这是真正的愉悦,和之前那种营业性的微笑完全不同。女人被打后没有理所当然地愤怒,她瞪着眼睛,整个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过了很久她才缓过了神来。“这一巴掌,我记住了…”她这句话声音很低,根本就不像是对我们讲的。
“女士,您的丈夫不是因病昏迷的。他是被‘概念’袭击才变成了这样。”刺猬又拿出证件解释了起来。女人在听刺猬讲话时安静的要命,见她突然不吵闹了,我反而隐隐担忧了起来。
最后刺猬只是例行公事地哄了她几句,这女人就乖乖回家了。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甚至都让苔丝感到了害怕。“这阿姨不会想着报复我吧…”她担心地说。
“谁让你打人家的?现在害怕了?”刺猬严肃地对苔丝说,“她现在完全能去总部举报我们!闹得严重一点,这一次的工资就拿不到了!”
“原来你是因为工资才哄这个老女人的!”我没好气地喊道。
“那不然呢?为了人道主义吗?”刺猬理所当然地说。
“你这个见钱眼开的老东西。”我说,“就算知道她是被‘概念’影响了的,我也不会对一个这么骂我的人讲好话。”
“所以你才不专业啊,文。”
“什么?不专业?好啊,那下次别带我出任务了,我刚好去探雾。”
赫蒂见我们吵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嫌弃的表情。她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动了。“你们天天就是这么工作的?随便发生一点无关紧要的事,就能把主题带偏?活该你们被饿死啊…”
“这次还算好的呢!上一次抓哀恸之蝶,刺猬直接忘记带蝴蝶探测器了!”我故意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这就是生活区‘概念’猎人的办事效率啊。”
我的话并没有把赫蒂逗乐,相反,她的身子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双肩紧绷着就像要揍人了一样。我认识了赫蒂那么多年,早已知道了这就是她发怒的前兆。这时我才明白她其实很想尽快消灭“概念”,把邻居救回来。我突然感到有些羞愧了。受害者就躺在旁边的病房里,而我和刺猬却相互打着哈哈。“抱歉…”我小声说着,“我和刺猬确实应该更专注于任务。”
“文…”苔丝惊讶地看着我,“你居然道歉了!不可思议!”
赫蒂同样也很惊讶,面对我的道歉,她把视线转向了别处。“知道就好…”虽然她以说教的语气讲着话,但声音也有些结巴。“别再吵架了…咱们…咱们快去看看受害者的情况吧…”
医生见我们讨论好了,就带我们去了病房。赫蒂的邻居正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探测装置,装置与显示器之间又连出了五颜六色的电线,像一张网一样把这个可怜的男人盖在了床上。
一个护士正在观察显示器上的数据,她喷着廉价的香水,一靠近她我都想咳嗽几下了。我本以为喷香水的护士一定很业余,但没想到这人干起活来还很利索。她记录数据的右手就没有停过,写字速度相当的快。
显示器上有着很多数据,但除了体温与心率别的我都看不懂是什么。我把视线又放在了受害者的身上,盯了一小会儿,发现他的身体比例有些奇怪。怎么说呢?有一种膨胀感。
“可怜的家伙。”刺猬围着他转了一圈,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在他身上看不出来什么啊…不如我们去发现他的地方看看。
“那里可是灰雾边缘啊。”医生说,“你们去那儿没问题吧?”
“别说灰雾边缘了,深雾区我都去过。”刺猬说着拍了拍胸口,“在当猎人之前,我可是探雾者啊。”
“如果要借装备的话,去村子边缘的哨戒站拿就行了…你们最好快点。我不敢保证病人在这种状况下能一直存活。”
“哨戒站是吧…希望那里有带着舒服的面具。”刺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