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之始

作者:鸭和鸡 更新时间:2022/6/7 23:46:49 字数:4975

散着浓烈霉味的小酒馆里,正有四人团坐于一架原木桌旁,喋喋不休地商讨着不尽的有趣话题。

少女南雅静坐一旁,将脑袋埋藏在斗篷兜帽下。椅背靠墙,荧灯昏暗。她伏在木窗沿上,仰头直眺望那片浮于穹顶的星空。

这不算狭小的酒馆中很是冷清,仅有五名客人。往日本该守店的酒保如今也不见了踪迹。整个酒馆木厅还没有其周遭潜满蚊蝇蛇鼠的巨蔁林来得热闹。

稍顷,南雅将仰望星海的目光收了回来。她转头把玩起用细链子穿着,挂于胸前的破旧古木匣。几丝银发伴着于指尖飞舞的匣子,微微拂着荧光。

那四人伴着笑结束了上个话题,他们已聊了许久。

因突然间失了下一个话题,没了谈资。众人的瞳光顿时散向各处,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四人的注意力渐渐汇集于南雅之上,他们齐刷刷盯着这先前一直蜷缩一角的身影。

其中一个魁梧的黝黑大块头,用着与体型严重不符的憨厚语音,像南雅发出邀请。要她前来,同注定将成为队友,战友的众人会面,培养默契和感情。

大块头胡乱地甩着手,用着多见于儿童的,那种无限的热情,表达着希望结识南雅的愿望。这套动作与三岁小孩无异。

出人意料,静默许久的南雅知趣地点了头,接受了邀请,收了正于胸前推拉古木匣的双手,倚着圆桌木椅,轻盈起身。

她将头深埋进紫黑兜帽里,仅许正脸侧畔挂出一些稀疏的银丝发。踱着碎步,径直向那四人走去。

辰星晕开的光亮同蔁灯散出的荧光几乎无异,皆有气无力地照在众人的脸庞上。众人开的茶话会热火朝天,延续好些时辰,与这破旧酒馆的冷清格格不入。

原先显得孤僻的南雅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话。更多时间里,她在倾听其它人的话语。

与众人的话中,南雅听说了国土北域,那眼环绕浩瀚月湖的闻所未闻的美景;听说了极枢城某处居然有一处宛如龙脊骨般,直向地心深钻的大矿洞;听说了远东一片倚靠着覆雪苍山的古老的黑暗森林。听说了四方广阔的世界。

她和其余四人都十分享受见闻的分享。平日这种会见来自天南海北的同胞的机会十分稀少。广阔且险峻的国土将人们分得太开,难以联系。

众人将一个已历千余年的古国作为家园,并以此为傲。千年之间,绝没有一个不明事理,怪罪这分割人群的庞大,崎岖疆土的成熟的人。

在不知多少世代的人们前赴后继的牺牲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血泪与哭号里,人类从无边的黑暗中夺下一块块曾属自己的领土。

每一块洒满星光的大地,都是赔上无数人命,于累月经年中,咏着哀歌堆叠而出的。这也正是,绝没有一个不明事理的成熟的人,会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嫌弃先祖留下的,沉重而宝贵的礼物的原因。

这绝不是人类的贪欲驱使的侵略之举。开疆拓土之事,乃是因这极暗的世界步步紧逼而不得不出的下策。再为贪婪的人,也无法承受连年战争带来的无尽的痛苦。

五人将要做的,正是为了人类开疆拓土的大事情。他们皆是来自各地的精英,为了同一个目标风雨兼程急相会,凭借同一个理由共赴沙场历百战。

交谈之余,南雅幻想起日后战场的模样。她清楚,那些未曾谋面的怪物究竟有多恐怖,每年城防部和征伐领公布的逝者名单总有长长的好几卷纸,冰冷地刻下每一个曾鲜活的生命。

毋需多言,这是一份极其危险的差事。自愿加入征伐组的大家想必里也都有了准备。懦夫是不会出现在征伐领的,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真的猛士。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嘴里不停地吐出话来。他们庆幸自己尚能如此悠闲地度过一些时光,并期盼着接下来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南雅的脸上不时地绽着笑颜,她与眼前的四人早已打成一片。

现如今众人还只是萍水相逢的匆匆过客,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成为戮力同心的袍泽兄弟。过命的交情永远是战士间最为牢固的感情。

枢时十一刻,已是很晚的时候了。屋外的虫鸣不知不觉间充盈于房室内。

五人出了酒馆,大步流星地迈开步伐。他们得赶在十二刻前,抵达山下的征伐领总务处,登记小队信息。

酒保的身形幽灵般印在窗中,正伏案整理着一桌餐具。他愈发渺小,逐渐同一些漆黑的巨蔁混在一起,消失在后方古道尽头处一片夹杂着蘑菇荧光的暮色中。

众人不再交谈,余下的话语就交由世界来说。

此世为无边的黑暗笼罩,致密的雾气层层包裹住一方孤寂的古国。

古国是仅存的,拥有长久光明的庇护所。只有于其境内仰视的人类才能窥见头顶浩瀚的星空。

古国也因此被人们称为“光域”,或是“星域”。

闪耀群星所祝福的地界之外,是无边的,绝对的黑暗。其本身就是无光的存在,人们带入的光源辐散出的光线,也没有一丝能够从混沌中逸出。

只有在得见星空的地域内,对人类来说,才有安全可言。

然而守护人类的力量并非来自星空本身,而是一些,也许自创世之初便屹立于大地之上的,庞大且漆黑的高塔。

那每一座黑塔外围的建筑都大相径庭,其核心却永远是一座棱角分明的通天柱,直入云霄。

塔尖衔着三长三短六根刀片立柱,似大漠之下盾构巨坑的恐怖蠕虫之口。周围还凭空飘浮着不少横向黑柱,都绕着塔身飞速转动。

黑塔带来的,不是于它们的形象相吻合的血腥吞噬于杀戮。正相反,塔尖渊黑的巨口里喷出的一道道梦幻的极光柱,唤来了大片的星空。

黑塔是驱散阴翳的奇迹。凭依它们,脆弱的光域才得以发展,古国的文明才得以延续。

“光界之塔”是对它们最准确的形容。

如事先规划好了一般,尚未面世的光界塔总会处在域外的黑暗中。想要扩展领土,便要赴身黑暗,启动它们。

启动一事倒是意外简单:仅需于庞大的塔身中寻见一方狭小的控制室,里面有一个显眼到糊涂老头看上一眼也知道是个开关的按钮。轻轻下摁,光界塔便会吐出光柱,唤来群星,照亮颇为广阔的一大片土地。

光界塔一经启动就再不会关闭,几个愚蠢的先民早已实践过类似的计划,不出意料,它们这辈子都被押在牢里。

如此一听,寻光界塔也并不是件难差事。只需能互相照应的几人,多拎些长明的光源,带上不少食物和一张用于返程的测绘地图,去域外摸索几天,总会撞见新的光界塔。

此般开疆拓土之法实在过于简单。

不少先民也曾抱有如此想法。他们不顾他人劝阻,依着世界之初就长明着的“启明光界塔”地界内出产的光源,向着黑暗进发。

人们送别了26支队伍,却一支都没有迎回来。

域内无人知晓无边的黑暗荒野中究竟藏着何物,因为有可能见到过此物的勇者们,一个也没归来。

探险失败后,先祖们更为惧怕边界外的暗域,无言的惊恐萦绕于每一人的心中。他们开始胡思乱想,脑中常浮现惊悚的画面。

不少人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这夹杂着绝望的情感不止源于漆黑,它还伴着未知和苦痛,于玩弄生灵的同时潜伏暗处,从不展示自己真实的面容。

城防部及诞生于此时,星界历141年,盛着人类的懦弱,于光明中守望黑暗,在被动里护家卫国。一时间,先民果敢尽丧。

他们急筑起高墙和壁垒,躲入狭小的城池之中。

然而人类中永远不乏勇者,他们将城墙越修越远,直逼光域四壁。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将视线投向黑暗深处。

征伐领诞生于城防部建立的21年后,心怀勇气,不惧死亡,愿似流星破空行,撕裂黑夜见光明。历史长河间,可歌可泣的远征从未停歇,勇敢的凡人不断涌现。

此后千年,史诗般的战役反复上演。

每一支无论是得胜而归,还是无果退回,亦或是伤亡惨重或者如人间蒸发般再不得见的征伐小组的番号及其成员的姓名,都被工整地刻在征伐领总务馆的地下石碑林中。

每年的节日上,它们都会被国民歌咏,被新生者铭记。

如今已是星界历1232年,代代征伐组直面黑暗的信念同其肩负的重担一齐积于今人之手。

当代征伐组的装备水平和技术力早已远超往昔,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也不可同日而语了。不过那份赴死决心是贯通古今的,它顺着历史的洪流而下,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星界历1232年也将会是能在史书中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年份。今年会有一场大战,大到光域为之举国备战,酝酿近百年。

兴许新人们马上便要奔赴沙场了?千变万化的战局令人难以捉摸。

“听说今年要打上一场大战?”正于山道跋涉的五人小队中,一身体健硕,皮肤黝黑的大个子问道:“还没听说过有这等要事!“他挠挠脑袋,挥手驱赶蚊蝇。

一行人皆摆出副极为无语的表情。捂脸、叹气,感慨这黑大个不是外国游人,就是山顶洞人,都懒得作答。

外国游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黑大个见人群死寂,憨笑一阵,理直气壮地耸耸肩,对自己的无知也不脸红。

“我打了一辈子兵器!只识诸矿百武!平日也就舞锤弄斧瞎作乐,闭门造车。不知国事,再正常不了!”他不打草稿地狡辩,听得道旁的小雀都心慌。

“蕃篱之鷃。”粉毛少女回了一嘴。“我说,这征伐领招的,是全国的精英。你这般无知,也能混进来?”她言辞犀利。左手提了一瓶酒。

“又没说只招博学的!”黑大个放生大笑,声如洪钟,惊飞树丛间几只将歇的小雀。

“得了!在酒馆扯了那么久,连个姓名来头都没道!” 他自顾自地说道:“俺先说!一会让俺听听你的!”

黑大个放开嗓子发表起演说,便是隔开十里林地,也能听清。

身高近乎两人,皮肤黝黑如炭,浑身布满青筋,褐眼炯炯有神的肌肉巨汉名为巴顿。25岁,来自东域古尼尔薇。

他刚在今年——星界历1232年三月举办的重天星祭四式武技赛上展现出超伦轶群的实力,夺得锤斧技第二位经魁。

四式武技,分刀剑技、弓弩技、枪杖技、锤斧技。其中,数锤斧技最难练习,参加此项的选手要比其它项少上近二分之一。

锤斧技所使的钝器快重达百斤,太过沉重,以至于叫常人拾举都成问题,更不必提自在挥舞,劈砸御敌了。

参赛者尽是力大无比的奇人,作为奇人堆中第二顺位者,巴顿更是拔山扛鼎之人。他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甩斧子,就能将需几人合抱团围的古树劈断一半,可谓奇中之奇。

“你力气那么大,要来当我的酒起子吗?”步伐灵动的粉毛少女于前方回首,摆一副古灵精怪的笑颜。“我不嫌弃‘刨过焦炭‘的‘起子’!”

她连着长衣袖举起酒瓶,极嚣张地提至头顶晃动。

挂在身后的马尾正有规律的摇摆。

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声盖过四下嘈杂的虫鸣。“小姑娘!你这番话倒有几分合理!”

跟着响起清晰的关节摩擦声。

“我这‘起子‘,不仅能开盖!整瓶子都能给你捏爆开!贴心不?”巴顿几个箭步直冲向少女,满脸要夺酒瓶的架势。

“好没脸!你还想生抢人东西不成!”少女惊慌逃窜,跑到队伍老前头。“领属酒馆的上乘蜜酒!要是砸了,你赔得上吗!”她嘟起嘴唇,似小孩般撒娇。

“我这‘起子‘抢着开瓶,那是恪尽职守!天经地义!”巴顿好似道起多年的苦楚般深情。“你倒好,骂起人来。又没说叫我如何开瓶,反正拔塞、捏烂,酒水都会流出!真是恩将仇报,叫我痛惜万分!”

他索性叉起了腰,又是一副蒙冤的样态。

“你!你……”少女气得说不出话来。

巴顿捧腹大笑,要将眼泪都逼出来。“算了算了,不嚷嚷了,快道你的来头吧,让我见识见识。“他撤了锋芒。

一旁的黑头发劝住还想回嘴的少女。

她憋屈地紧咬嘴唇,神情如干瘪的气球。

要怪,就怪自己嘴碎这改不掉的老毛病吧。

身材矮小,衣着吴服,腰缠锦缎,有一袭单马尾淡粉柔长发,两眼空灵紫晶澄澈瞳的少女名为下川明。19岁,来自北域白鹿城。

与巴顿一样,下川明参加了今年的大赛。她拿下枪杖技五经魁之首,顺位第一。

竞技场上,下川明舞的枪术超凡绝伦,评赛的嘉宾皆豪赞她烂熟的枪法是“矫若惊龙,神出鬼没,颇有林将风范,遍敌天下无手。“

不过,林将军还是在她之上的。

忙里偷闲,下川明还比试了同年五月举办的启明星祭四式工术赛上的城构术。凭依其出众的建筑天赋夺得城构术顺位第17名。她一年间就赢下两个响亮名号。

一旁巴顿听闻此言,态度温顺了许多。

四式工术,分御光术、城构术、医药术、炼金术。城构术用于筑工事壁垒,在城防中尤为重要。其技师为城防部青睐,每年千人海选中,城防部会邀顺位前200入编。

同善两门,下川明拥有更多选择。她本可以从事更为安全,受人保护的城筑工作。

但下川明毫不犹豫地报了征伐领的名。机会难得,她不想因怯懦而后悔。

毕竟城构术前200就能入城防部,武技前6至前100才能入城防部。

而武技只有顺位前5那五经魁,才有资格将名状投入征伐领档中。

“先前还真没瞧出你有那么大本事!“巴顿的大笑如约而至。”你个头虽矮小,精力到是旺盛,居然还学了一门手艺!“

“那是!不像某些挖煤的只会使蛮力。“下川明恢复了神气,蹦蹦跳跳,拖着马尾和衣物晃荡,继续同巴顿拌嘴。”怎么?你不服气?“

“不敢不敢!“

“你死盯着我作甚?“

“感慨世事万千,有得必有失。“

“失了什么?“

“果然浓缩才是精华!“

二人间再次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无止无休,不依不饶。

那黑发少女见架再难劝止,默默走到一旁。

她同还罩着兜帽的南雅并行,仰头远眺穹顶倒挂的星空。

巴顿、下川明的言语扭打在一起,实在难舍难分。

跟在最后的少年痴痴地赏着道旁绵延不断的巨蔁林。

相比那俩吵闹的家伙,这三人间安静的出奇。

已是枢时十一刻二十四分钟,距离规定的最晚期限愈发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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