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消息开始密集地传进镇里。先是东边一个猎户回来,说在林子里碰见了三只斜眼狼组队伏击,他的猎狗被咬断了后腿;然后是南边一条商路传来消息,一支商队的驮马夜间被狼群惊散,丢了小半车货;再后来连镇子北门外的巡逻队都说,夜里能听见北面林子里有狼嚎,比往年的频率高得多,叫得也更近。冒险者工会大厅里贴了一张新告示:所有近期接触过斜眼狼的冒险者和队伍,请到工会登记口述情况,以便汇总分析。张铭、许诺彤和许诺言一起去登了记。三个人坐在工会二楼的一间小隔间里,面对一个拿笔记录的书记员,把农场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第一次七只狼夜袭,到第二次十几只狼有组织地冲击防线,到张先生逼退狼群后林子里的异常黑暗,再到许诺彤追出的那只狼脖子上嵌着的淡红色晶石。书记员听到晶石那一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晶石?多大的?什么颜色?”“拇指大小,淡红色。”许诺彤说,“嵌在狼脖子侧面,不是外伤导致的,像是被植入的。”书记员低头写了满满一页纸,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感谢配合。这些信息会直接呈报会长。”“会长回来了?”许诺彤问。“前天刚回来。北部分部的调查,是他亲自去对接的。”张铭走出工会大门的时候,街上的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许诺彤跟在他后面出来,许诺言在门口台阶上蹲着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那现在怎么办?等会长找我们?”许诺彤刚要回答,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工会制服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请问是张铭先生吗?会长有请。”工会会长办公室在三楼,门是厚木的,推开来有一阵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屋子不大,靠墙三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桌堆满了卷宗和地图。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白头发剪得很短,脸型瘦削,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沉沉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从他坐着的姿势和翻卷宗的动作来看,这人常年握笔也常年握刀光是站在哪里就给人一股压迫感。会长放下手里的卷宗,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坐。”张铭三人落座之后,会长把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转过来朝向他们的方向。地图上标注着遗迹镇以北的大片森林和周边农场、哨站,张铭一眼认出了张先生农场的位置——被会长用红笔圈了一个圈。“你们在农场的经历,我已经看过了。”会长说,“书记员刚送上来的记录我也读了。狼群有组织地分批次进攻、防线被针对性突破、狼王被逼退后仍在防线外重组编队……”他用指尖敲了敲地图上那个红圈,“这不是野生狼群的行为模式。”许诺彤接话:“我们追出去的时候,有一只狼脖子上嵌着晶石。”
会长点了点头:“这个东西,我已经让北部分部的调查员核实过了。淡红色晶石,拇指大小,嵌入皮下约半寸,位置在颈侧大血管附近——不是外伤造成的偶然残留,是主动植入的。”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和许诺彤看到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面多了一圈细密的划痕,像某种符文刻印的痕迹。“这是前天北边巡逻队送回来的。在镇外三里处被杀的一只斜眼狼身上取下来的。”会长把木盒转过来给三人看,“已经有鉴定师看过了,晶石内部封存着一丝精神力。很微弱,来源难以追溯,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缕精神力属于同一个源头。”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许诺言看看那颗晶石又看看会长:“意思是……有东西在控制这些狼?”会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把木盒盖上了推回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铭:“斜眼狼属于低阶魔兽,领地意识强但智力有限,通常三五只已是极限。如今北境森林周边报告的狼群袭击已经有十几起,且规模都在持续扩大。能把分散的狼群聚集起来并指挥它们做出战术动作的存在——”他停了一下。“——至少是领主级别的。”许诺彤的呼吸沉了一瞬。张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许诺言倒吸了半口气又压回去了。
会长看着他们的表情,把面前的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北部分部的调查队会在五天内抵达。这期间,镇子北门会加派夜间巡逻队,城墙瞭望哨也会增员,我也会向其他地方的工会申请支援。至于你们——”他看了看张铭和许诺彤的伤“先养好伤。后面可能需要你们配合调查队进林子看一看。”张铭站起来:“我们随时可以。”会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建议你们先把伤养好了了再考虑进林子的事。他又看向许诺彤,并递过去一瓶药水“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吧?走路重心偏左。来这个给你效果很好的”许诺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接过那瓶药水,扫过一眼小声疑惑到”这不是我卖给梅老板的药水吗““委托大概明后天挂出来。”会长说,“你们要是想接,优先考虑,前提是你们伤得养好。毕竟你们是最熟悉那片区域的人。而且委托肯定不止一个,请放心”会长摆了摆手:“回去吧。再有消息会再联系你们。张铭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带上了门。走出工会大厅的时候,许诺彤先开了口:“明后天就能挂出来。那意思是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拿到正式的委托文书,到时候进林子就不是自己瞎摸,有协会背书了。”有背景是好,但也要看内容。”张铭边走边说,“委托范畴是侦查还是讨伐?范围限定在哪片区域?报酬怎么算?这些都要等公文出来才知道。”许诺言跟在后面踩着自己的影子:“那咱们就等着呗。反正这两天姐姐身上的伤也应该好了“。三人走出工会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排排亮着,把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许诺言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表情有点复杂:“所以——控制狼群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级别的?”“……领主级。”许诺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说,比普通的魔兽高好几个层次至少是四阶往上。”许诺言转过头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嘟囔了一句:“那咱们那个农场,算不算是在领主家门口种了两年菜?”张铭没有回答。他走在夜风里,脑海里反复转着会长那句“进林子看一看”。那片林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梅老板把铺子关了之后跟着梅姨一起端了一大盆炖菜出来,里头有萝卜、土豆和几块炖得发软的肉,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热气在暮色里升成白雾。张先生从厨房又端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篮面饼,没多说什么,把东西放在石桌中间就坐下来,用筷子把那碟腌萝卜往许诺言那边推了推。
许诺言看见几人开动的时候也不客气,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了句"比农场做的酸"。张先生没接话,低头掰了半块饼泡进汤里。张铭吃了两口,把工会的情况说了——会长确认了狼群异常,有一颗植入晶石的实物样本,北部分部调查队五天后到,会长承诺针对狼群发布委托。张先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叠好的被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嚼完了才慢慢开口:“委托下来了之后呢?”“接了,进林子,但是得等诺彤伤好以后。”张铭说。“会长那边也确认了,能控制狼群的东西至少是领主级别。”张先生把碗放在石桌角上,拿布擦了擦嘴,动作很慢。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北面的天空——隔着院墙和屋顶,其实看不见林子,但他看的方向就是那边。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领主级别是工会的分级,野路子的人管那种东西叫‘山头主’。意思是方圆几十里山头里能称王称霸的,“才配得上这个名字。”许诺言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放下了:“张叔,你见过?”张先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动晾衣绳上还没收完的一条旧布单,扑簌扑簌地响。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停了。“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他说,“在北边更远的深山里。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山头主,以为是普通的高阶魔兽。后来能活着出来,是运气。”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拿起已经见底的碗然后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张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想起那天晚上在林子边上张先生拿着断剑站在狼群中间的画面。一个见过山头主还活着出来的人,在边境农场种了十几年菜。这件事情越想越让人觉得那扇厨房门后面关着的东西远远比表面上看过去多
几天后的中午。张铭从工会回来后拿着那张盖了公章的任务文书站在院子里读完,然后把纸递给了许诺彤:“下来了。”
许诺彤接过去看了一遍。委托内容印得整整齐齐,核心信息列了三条:一,调查北境森林边缘斜眼狼群异常聚集的源头。二,如遇可控目标,就地清除或驱散,必要时标记坐标后撤回。三,如果发现领主级或以上目标的踪迹,立即退出并上报,不得擅自接触。如意外遭遇立即逃跑三条之后还有一行小字:委托有效期十五天,报酬面议,基础报酬十金币,额外补贴按实际贡献结算。许诺言凑过来看了几眼,目光在那行“不得擅自接触”上停了一下:“意思是看到大东西要跑,对不对?”“对。就我们现在也就刚到30级换算过来也就刚入三阶正面打根本不可能”许诺彤看了眼菜单并把文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跑得越快越好,把轻身术跟疾步多点几级”张铭站在院子中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抬头看向厨房方向。张先生正在灶台边烧水,背对着院子,佝偻着腰把柴火往灶膛里塞,左肩的动作比前几天顺畅了一些,但抬手的时候还是能看出那道旧疤在牵着他。他大概听到了院子里看文书的动静,但没有转头。张铭把文书收好,走回石桌边上坐下来。许诺彤和许诺言也坐下了,三个人围着那张石桌,像之前在农场主屋饭桌旁一样。只是这次桌上没有粥和咸菜,只有一张从工会带回的任务纸和一把还没完全凉透的瓜皮。“十五天。”张铭说,“明天一早出发。”许诺彤点了点头。许诺言往椅子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那今晚多吃点。明天进林子之后大概就没这么好的饭了。”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响,热气涌出来,带着一股炖肉的香气。紫色的羊从院角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等着开饭。
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