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镇子之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很慢。
梅老板的炼金药剂店后院腾了两间屋子出来,一间给张先生,一间给许诺彤。张铭把带回来的法阵材料和木桩带回去放在了家中,并把家里从山上带下来的药草什么的东西带到让他们根据需求炼制药剂,许诺彤每天换药的时候都要把腿上的伤口重新缠一遍绷带,每次换的时候都疼的呲牙咧嘴。许诺言则负责给羊找吃的——镇子里没有整片的草地,她每天早上去北门外城墙根下薅一筐野草回来,屁股上刚长出来一点毛那只挑嘴,非得把草一根一根捋直了才肯吃。张先生的旧伤在梅老板的热敷和紫苏草药膏交替作用下稳定了下来。灰绿色的光没再外溢过,但他左肩的活动范围明显小了一圈,抬手过肩就会皱眉。梅凤从布庄里间端汤端水地伺候着,嘴上不说什么,但张铭几次路过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在跟张先生说话,语气又急又轻,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大声。
张铭去了一趟冒险者工会。大厅里人比上次多了不少。几个佣兵模样的人聚在告示牌前面议论着什么,声音虽然压着但还是飘过来几句“……北边的”“听说又折了两队”“斜眼狼以前没这么疯”。张铭走到受理窗口,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北境森林边缘那件报备,有回复吗?”办事员翻了翻卷宗,推了推眼镜:“北部分部那边还没有正式回函。报备记录已经送达了,但调查员调配需要时间。”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最近几天,关于斜眼狼的报告多了起来。不止您那一份。”张铭点了点头,没多问。
从工会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许诺言蹲在布庄后院的角落里给羊梳毛。她把最肥的那只扳过来侧躺好,拿一把梅老板借来的旧梳子顺着它的背脊慢慢梳理。羊毛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彩色光斑,像一层碎镜片贴在上面,每次梳子划过去就会有新的光点跳出来在空气里转一圈。那只起初还不太配合,扭了几下身子想站起来,但许诺言的手劲不轻不重地按着它的肩膀,它哼唧了几声就妥协了,乖乖躺在那儿任由她梳,尾巴偶尔甩一下表示情绪。张先生坐在门槛上晒背。旧伤虽然压住了,但左肩还是使不上大劲,梅凤拿了一条旧棉被铺在门槛上给他靠,他半靠着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慢慢喝,眼睛半闭着,像一只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老猫。偶尔抬一下眼皮看一眼院子里正在梳毛的许诺言和羊,然后又闭上。许诺言梳着梳着忽然停了手。她抬头看了张先生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张叔,我问你个事。“这些羊——”她朝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是不是特别看重它们?比一般的羊看重得多。”张先生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他睁开半闭的眼睛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几团羊,又看了看许诺言。她没有追问,就是蹲在那里看着他,梳子还攥在手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张先生把姜茶碗放在膝盖上,慢慢坐直了些。“你觉得它们是什么?”他问,许诺言歪了一下头:“彩虹羊。很漂亮。会变色。毛很软。肉应该也好吃——不过没人舍得吃。不过他们为什么是普通羊的样子”当张先生再次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又一个声音传来“名字倒是没错。但它们全名叫‘三阶灵虹羊’,不是自然繁殖出来的品种。是星龙帝国皇家牧场的造物。”许诺言手里的梳子停住了。“星龙帝国的皇室有一种技术,把几种高阶魔兽的基因用炼金术融进普通羊的血脉里,培育了几十年才稳定下来的。”张先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姜茶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根治我伤的办法“它们的毛纤维自带魔力亲和性,织出来的布料能抵得上中级附魔甲的防御力。剪下来不用加工直接铺在椅子上坐上去就能抗寒,冬天不用烧炭。它们产的奶含天然治愈因子,外伤喝了愈合快一倍,内伤喝了能稳气血。肉也一样——当然没人舍得吃肉,除非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它们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是我施加了干扰魔法。”梅老板从院门口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干扰魔法?那我们为什么在它们身上感觉不到魔力”从房间里出来透气的许诺彤疑问到。梅老板看了一眼张先生,张先生也点了点头。只见她手里出现一个法阵然后徒手捏碎,法阵碎裂之后梅老板也发生的一些变化。身材不在干瘪,一头靓丽的金发直到腰间尖尖的耳朵从金丝中露出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凸显出曼妙的身材。之见她走向羊群手一挥羊群们开始显露出原本的色彩随后一把抱住一脸懵逼的许诺言“我好久没有见过血统这么纯粹的精灵了,上次见面就想问问了”梅老版把脸在许诺言的额头上一直蹭(*≧︶≦))( ̄▽ ̄* )ゞ欸精灵我吗?
张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落在那道旧疤的方向——虽然被袖子盖着看不见,但他看的地方就是那里。“……以前给别人干过一些活。”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干完了之后分到的报酬里,有六只刚断奶的羊羔。那时候它们毛还是白的,看不出颜色,大了之后才慢慢显出虹彩。”“那个人是谁?”张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不能提名字的人。”他说,“他在星龙帝国做了些事情,被追得太紧,带着那批羊羔跑到了北边。我帮他挡了后面追来的人——那时候我还年轻,还能挡得住。他走之前把羊羔留给了我。”许诺言看着他的侧脸。晨光照在他那张圆脸上,把那道旧伤留下的痕迹照得比平时明显了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左边太阳穴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什么灼伤过后留下的。“后来他有没有再回来找过你?”“没有。”张先生说,“不过我也不希望他回来。他要回来,说明事情还没完。”那你这么知道他们能治疗你的伤势“一旁回过神来的许诺彤问道。在去年我突然发现这群羊身上的羊毛开始发出色彩,于是我来带城里找到我以前的好友也技术梅月梅老板,她向我说明了这是什么情况,说有可能利用这群羊医治好我身上的顽疾但得等到成熟期所以帮我施加了干扰法术就安心养在城外。张先生叹了口气说到。许诺言挣脱梅老板的拥抱蹲在院子里,橙色那只彩虹羊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已经开始打鼾了。她低头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耳朵后面那层细软的绒毛。绒毛在阳光下变幻着极淡的彩色光晕,像一层流动的宝石粉末。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先生在狼群冲进来的时候没有先护着房子和田地,而是先站在了羊圈前面。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愿意带着这些东西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农场里待了那么多年。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橙色的脑袋:“你可真值钱啊。”橙色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继续睡,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毫不知情。
欸对了你说诺言是精灵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花瞳也没有尖耳朵。许诺彤看向准备再次抱向许诺言的梅老板。“你这是那个版本的资料了,也对你们人类不知道很正常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也不是很确定,但现在这么近的距离我是可以肯定了,但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那些特征”梅老板的胳膊已经圈上去了。许诺言反应慢了半拍——她还在撸羊毛,还没来得及擦手,整个人就被从背后搂住了。梅老板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但抱人的劲道一点也不含糊,两条手臂环过许诺言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终于找到舒服位置的猫。梅老板抬起头来,下巴还搁在许诺言的肩膀上,眼睛看向许诺彤。她的表情从满足慢慢变成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的微微得意:“你们人类判断精灵只看耳朵和眼睛,这很正常——外面流传的说法都这么写的,书上也是这么画的。“那您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是看出来的。”梅老板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我是感应出来的。精灵看起来跟人类差不多但在许多微妙的地方差距很大的而且我也是精灵“许诺彤往前走了一步:“梅姨,您说她可能是精灵,可她没有花瞳——”
“花瞳是可以收的。”梅老板说,语气认真了一些,“高阶精灵可以控制自己的瞳孔形态,平时维持人类的样子,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耳朵也一样,花瞳也能用类似的方法遮起来。至于她有没有花瞳——你们亲姐妹,你见过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眼睛的样子吗?”
许诺彤顿住了。
她确实没有。许诺言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的,高兴了笑一笑,不高兴了翻个白眼,连生气都气不长,从来没有什么“情绪特别激动到瞳孔变色”的时候。她仔细回忆了所有跟许诺言相处的记忆片段——没有。
“而且我还有个证据。”梅老板松开许诺言,退后半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带回来的那六只彩虹羊,记得吧?”
“记得。”
“你妹妹蹲在羊圈旁边梳毛的时候,那些羊特别安静。你试试让张铭去梳,看看橙色的那只让不让碰。”
许诺彤看了许诺言一眼。许诺言终于把手放下来了,正在把被梅老板抱皱的衣服下摆扯平整,脸上还挂着一点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的纠结表情。
“我没有那种跟动物交流的异能。”许诺言说,“我就是……羊比较喜欢我。”梅老板笑了一下,转身往灶台边走去:“行行行,羊比较喜欢你。那你自己琢磨琢磨,为什么整个镇子上就你蹲在城墙根下薅野草的时候,麻雀会落你肩膀上不走。”院子里彩虹羊又换了一边晒太阳。橙色那只翻了个身,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