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防守
会长地下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层隔着水的屏障被揭掉了。狼嚎、呼喊、脚步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滚。张铭走在最前面,左肩上的绷带已经被外套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异样。许诺彤跟在他半步之后,短杖已经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杖尖没有亮光,但她的拇指一直搭在激发符文的位置上。张铭的旧皮甲肩肘磨得发白,左袖口用窄皮带束着一道裂口。剑带勒在腰侧第三个孔上,皮扣紧得刚好。许诺彤穿深灰短袍,下摆裁到膝上两寸,腰间束绳打了双结。短杖插在右侧束绳圈里,左袖暗袋塞着三颗蓝石碎粒。黑发用铜环盘成圆髻,无一丝碎发。许诺言浅绿布外套外罩窄袖坎肩,前襟两只深袋塞着药粉和短木条。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帆布药包挂在腰侧,跑起来叮当轻响。金发用三根发卡别住两侧,余发散在背后许诺言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腰间的药袋重新系紧,里面塞满了她姐前两天连夜赶制的止血粉和魔力恢复药丸,鼓鼓囊囊的,走起来轻轻晃荡。北边城墙在镇子的最北端,从工会大楼过去穿过三条街。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跑的人——冒险者、巡逻队、几个穿着便服的镇民扛着木料和石袋从巷子里出来汇入人流。没有人停下来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脚步又急又密。余发散在背后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城墙出现在视野里了。比张铭想象中乱得多。城墙上方的雉堞之间有人在来回跑动,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光把人影拉长了投在墙面上,像一群乱晃的鬼。城墙脚下堆着临时运来的石袋和木栅栏,几根符文柱已经立起来了,但只亮了一半——柱顶的晶石还暗着,两个穿工服的维修员正蹲在柱子底部拆卸什么东西,旁边有人在大声催促。城墙外面,黑暗里涌动着一片低伏的灰白色轮廓。密密麻麻的,从城墙根延伸到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土路上,像一层覆盖在地面上的活着的波浪在不断地蠕动和翻滚。斜眼狼的数量比他们在林子里见过的多出太多,多到没法数,多到只能意识到"很多张铭的脚步在城墙内侧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到缺口处。缺口大约一丈宽,原本是一段较旧的墙体,现在被狼群反复冲击之后塌了半截,裂口处露出里面的碎石和黏土。冒险者们正在缺口内侧堆石袋封堵,但狼群的速度比堆石袋快——几只斜眼狼已经翻过了尚未堆高的石袋堆,冲进城墙内侧的空地上跟守在那里的冒险者缠斗在一起。张铭没有犹豫。他跨过地上散落的碎石,剑出鞘的时候刃面上反了一下火光。“断钢斩”正面那只斜眼狼刚从石袋堆上翻下来落地还没站稳,他的剑已经送进了它的侧肋,腕部一转抽出来,那只狼的挣扎停在了半途。许诺彤在他侧后方站定,短杖抬起,杖尖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她没有瞄准远处涌动的狼群,而是专注地清理已经越过石袋堆的那些——用魔力凝聚的火球一颗接一颗射出,准而狠,每一发都正中狼头或前胸,被她击中的斜眼狼在落地之后就不再动弹了,干脆利落。许诺言在更靠后的位置蹲了下来,一只手按在地面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从她掌心的泥土里钻出几根细藤,贴着地面快速蔓延到石袋堆前面,在狼群翻越的落脚处结成一层低矮的障碍网。第一只跳下来的狼被藤网绊了一下前爪,翻滚落地后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的冒险者补了刀。三人的靴子都踩着厚底,张铭的那双是牛皮旧靴,脚尖处磨出了白色的皮底;许诺彤的靴子是软皮短靴,靴口扎得紧贴着小腿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间;许诺言的靴子最轻便,像是布面夹了薄革,鞋底已经沾了一层厚厚的泥,踩在石板和土上都是闷闷的声响。三人之间很少交谈,彼此的位置、动作和状态都用余光扫着,像三根连在同一张网上的线,谁往前谁往侧谁后退,在无声之间自然调整着彼此的间距和攻防。
火把光从城墙上方泻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石袋堆和后面的墙壁上。张铭的影子最长,因为他站得最靠前;许诺彤的影子在他右侧偏后,短杖的影子在墙上勾出一道细长的弧线;许诺言的影子最低,因为她蹲着,手贴着地面,青绿色的藤蔓从她影子的根部向两侧蔓延出去,像她投在地面上的另一双手。
张铭把剑从第三只狼身上拔出来的时候喘了一口,顺手从包里拿出一瓶药剂喝了一口又塞回去,偏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方向。城外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波浪还在不断地朝城墙靠近,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但防线暂时稳住了。许诺彤走到他旁边,短杖的暖光微微跳动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狼尸,又抬头看了看城墙外面还在不断涌动的灰白色轮廓,声音压得很低:"……这还只是第一波吧?怎么跟打尸潮一样"张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土路尽头,林子的方向,那些低伏的身影像永远也流不完的河水一样不断地从黑暗中涌出来。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这还是第一波。哪里来的这么多狼"他说,"还是先把眼前的挡住再说。"许诺言蹲在几步外检查了一下藤网的损耗,并补充缺失的部分随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两人身边。她的目光在狼群和城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刚才数了一下翻进来的狼,大约二十多只。外面那些还不算,得数清楚,不然不知道打了多少。"许诺彤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有空数?"
"一边打一边数的。"许诺言理直气壮,"不数清楚到时候怎么算赏金?咱们的房贷还有三十金币欸,不靠这波努力一下咱们得还到什么时候"张铭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丝弧度很快被新一轮扑上来的狼群压了回去。许诺彤短袍的右肩处被突然扑过来的狼爪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边缘,”还好我反应快,吃我一发雷鸣闪“说完她直接召唤一道雷劈了下来,狠狠的批在那头偷袭的狼身上。许诺言的坎肩前襟沾了几滴暗色的泥点,她蹲下施法的时候袖口垂到地面沾湿了半边,她的指缝间夹着没来得及用完的短木条,木条的一端削尖了,握在掌心里像一把微型的短匕。张铭的剑带在反复拔剑收剑的过程中微微松了,他趁着退后半步换气的时间伸手把皮扣又紧了半格,然后重新踏回了原位。他把剑重新横在身前,随后从包里取出剑油抹在剑上随后朝缺口方向踏了一步,背影把许诺言和许诺彤挡在了剑光后面。许诺彤把短杖重新举了起来。许诺言蹲下去把手掌重新贴紧了地面,配合着许诺彤用藤曼跟冰墙狼群挖在城墙上的窟窿补了起来。北边城墙内侧的火把光在夜风里剧烈摇晃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袋堆和后面的墙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三根绷紧的线连在城墙和地面的缝隙之间。城墙上有人在喊"火把续上",有人从墙头丢下来几捆新的照明弹落在内侧的泥地上,弹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许诺言在张铭身后半步的位置换了只脚蹲着,伸手捞起一捆照明弹拆了线放在脚边备用。她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被风卷来的碎草叶,在火把光里微微翘着,像一片极淡的浅绿色薄影贴在她的金发上。“这才是开始啊”
远处林子边缘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更暗的暗处里移动。还没有进入火把光的范围,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但那里的黑暗比别处的浓了一点点。像一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在等着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