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眼狼
东段城墙是整条防线最先被撕开的口子。
城墙外侧原本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垒，是三天前连夜堆起来的，此刻已经被狼群反复冲撞得散了形。碎石块滚了满地，缝隙间卡着灰白色的狼毛和暗红色的血痂，新踩上去的爪印叠在旧的上面，分不清哪一道是刚才留下的。石垒最宽处已经塌了半丈，露出后面一片被踩烂的泥地，泥地上倒着几只还没被拖走的狼尸，还有两具穿着皮甲的冒险者，其中一个的盾牌还挂在手臂上没有松开。许诺彤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手腕已经酸了。她甩了一下短杖抖掉杖尖凝结的魔力残渣，下一只斜眼狼已经扑到了三步以内。她没退，右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手中开始凝聚魔力——白色光丝从掌心迸出来细得像一根蛛丝，正中狼的眉心。光丝入体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顺着杖身回传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狼的体内挣扎了一下然后迅速冷却。随后双手猛地一拍“啪”一声后那只狼的前肢从利爪到肘关节猛地绷紧又突然松弛，霜层从皮毛表面炸开，半空中的扑击姿势直接失效，它摔在地上翻了个身就再也没站起来周围的几只也以同样的方式躺在地上。
许诺彤自己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短杖，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通体覆薄冰的狼："……刚才那个，你看见了吗？"
张铭正侧身避开一只狼的扑咬，反手一剑从下往上挑进狼的下颌，刃尖切入软腭又从眼眶上方穿出来。他拔出剑转身把它踹开才来得及回话："什么？"
"新魔法。"许诺彤的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热能抽离，前几天在技能栏里看到的，应该是冰属性——"她说着指尖调整了一下魔力回路的走向，白色消退后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手中凝聚成型，边缘跳动着炽热的波纹，"但我觉得可以反过来用。"
她双手往前一拍。光球被拍破的瞬间她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往下一沉，魔力冲向两只挤在一起的斜眼狼中间，气浪裹着灼热扑面而来。两只狼同时被掀翻，近的那只侧腹毛发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肉，它哀嚎着蹦开撞上同伴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远的那只被热浪推出去滑了半丈远，爪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浅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冰火都能打？"张铭趁剑势收招的间隙扫了一眼。
"能打。"许诺彤把短杖换了个手，甩甩手，手腕微微发麻，热能抽离的后坐力比普通魔法大得多范围也很大，缺点就是耗魔大读条时间长。冰的一发顶两发光弹，火的一发顶三发。大范围伤害"她说归说，杖尖的白光又开始重新凝聚了。
许诺言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矮墙后面露出她半张脸和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旁边是她用岩土刺对穿的斜眼狼："你们数多少了？"
"七十三。"许诺彤喊回去。
"我这边三十五，合起来一百零八！"许诺言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抬按在墙根的地面上，青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进泥土，三根手臂粗的木藤破土而出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窜出去，绕过石袋堆的缝隙缠住了一只斜眼狼的后腿。藤蔓收紧的时候纤维与皮毛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那只狼挣了两下没挣脱，前爪拼命刨地但后腿被固定住动弹不得。许诺言趁机从坎肩口袋里抽出一根削尖的短木条跨过石袋堆，蹲下，木条从狼眼侧面送了进去。动作快得像拔草，狼的挣扎软下来之后她拔回木条甩了甩上面的血，藤蔓也跟着松了。
"配合一下。"许诺彤站在几步外朝她喊了一声。许诺言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白色光丝就射了过来，打在她刚松开的藤蔓上。光丝渗入纤维之后整根藤条表面迅速凝出一层薄冰，变得又脆又硬，原本软韧的藤蔓像被灌了石膏一样固定住了——正好缠在那只狼刚松开的腿上。那只狼虽然已经死了，但藤蔓冻硬之后把尸体的后腿卡成了一个古怪的角度，绊住了后面冲上来的另一只狼。那只狼被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许诺言已经仍出第二根木条扎进了它的颈侧。
"……你这新招数跟我的藤还挺搭的。"许诺言蹲在两只狼之间喘着气说。
"凑巧。"许诺彤收回短杖换了个站位，脚下的泥地被狼血浸得湿滑，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微微打滑，不得不调整重心维持平衡。额角的细汗开始往下淌了，热能抽离的消耗比预想中大，冰火交替施放让她感觉魔力回路的末端开始发紧，像一根绳子被反复拉伸之后纤维开始松散。
张铭注意到了她的速度在变慢。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前面，剑锋向左格开一只从侧面扑上来的狼，右手腕翻转压住剑身把狼嘴带着偏出去半尺："歇口气。"
"不用。"许诺彤喝了口回复药剂在他背后说，"还差——"她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外面。剩下的斜眼狼数量确实不多了，城脚下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混着暗红色搅成一片泥泞。远处的林子边缘已经没有新的灰影往外冒了。但她的视线扫过那片狼尸的时候，看见尸体之间还有零散的狼在缓慢地移动、挣扎。有只腹部被划开的斜眼狼正拖着后半身往城墙方向爬，爪子一下一下地扒着泥地，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她咽了一下把"还差多少"吞回去换成了："先把眼前这波清完。"
她重新抬起了短杖。
城下的战斗又持续了一刻钟。最后一只斜眼狼被张铭的剑钉在土里的时候，许诺彤已经靠在了石袋堆上，短杖从手里滑落下来垂在膝盖边没有力气再捡。许诺言蹲在两步外用一根木条把几只还没咽气的狼补了刀，然后一屁股坐进泥地里。还有几个冒险家把剑插在地上手扶着剑大口喘气。
有人低声数了一句："……这波打了快两百只。"
张铭把剑插进土里撑着站直了。他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左肩旧伤在反复挥剑之后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但他没去揉，只是从包里抓了一把止血法跟有点药膏涂抹上去。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指缝里沾着黏糊糊的血和泥浆。
安静持续了不到半刻。然后城墙外面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比斜眼狼重得多。每一下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像铁锤在敲地面。张铭最先抬起头越过石袋堆望出去——暮色里，整排整排更高的灰影正从林子边缘列队走出来。
青灰色的硬毛在斜阳里泛着铁光，肩高比普通狼多出半截，脊背上的肌肉随着步伐一束一束地起伏。它们的瞳孔有三道裂口，额骨中央那道竖向浅纹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眼狼。二十几只排成了一道弧线。
许诺彤撑着石袋站起来，短杖从膝盖上重新握进手里。杖尖的光芒微微颤动，她感觉到自己指尖传来的细微震颤传递到杖身，像血管末梢在跳动。许诺言也站起来了，手掌重新贴上地面，青绿色的光在指间缓缓亮起。
张铭拔剑。剑刃上粘着的血迹还没干透，但他握得很稳。他朝前踏了一步，把许诺彤和许诺言挡在身后半步的距离。
最近的一只三眼狼在十步外停住了脚步，三只瞳孔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他们，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喉音。像信号。
三只同时扑了上来。
正面那只撞上张铭剑刃的时候，剑身被震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沉，左肩的旧伤被牵扯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整条手臂麻了一瞬。但他没有退，右脚后撤半步把冲击力卸进地面，剑刃顺着狼嘴的力道斜着滑开，在狼的下颚侧面划出一道浅口。那只狼落地转身又来，比刚才更快，张铭没有完全挡住——它的侧爪擦过他的左臂外侧划开了外套布料，然后才被他一剑逼退。
许诺彤的光弹打在了另一只三眼狼的侧腹上。光弹炸开的时候她看见那只狼的硬毛表面只是被灼出一道浅痕，连皮肉都没露出来，那只狼偏了偏头，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她压过来。她后退了一步，第二发光弹更快地射了出去，这一次对准了狼嘴——光弹在张开的口腔里炸开，那只狼才被逼得甩头退了半步，嘴角的毛焦了几根但依然站得很稳。
许诺言的藤蔓从地面拱出来缠住第三只的后肢，藤蔓收紧的瞬间她感觉到不同——三眼狼的肌肉太硬了，藤蔓缠上去像捆在一根木桩上，纤维吃力发出绷紧的响声。那只狼猛地一挣，青绿色的纤维断了大半，许诺言被反冲力带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脚跟踩进泥坑里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的同时第二根藤蔓已经重新钻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缠后腿，而是从侧面绕过狼的脖子往下压，把它的脑袋按向地面。那只狼被压得低了一下头，许诺彤的第三发光弹正好跟上，打在它侧脸上炸开在炸开的一瞬间一枚大型岩锥插向狼的额头。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塌口内侧，盾牌抵在膝盖上，长剑从盾沿斜着伸出去，剑身上豁了三个口子。他没有主动出击，只是把盾面朝外撑着——又一只斜眼狼从塌口翻进来撞上盾牌，盾面被撞得一震，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寸，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但他没倒，剑从盾牌侧面捅出去扎进狼的侧腹，那只狼嚎了一声翻了下去。他喘着气把剑拔回来，盾牌重新架好，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他旁边不远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弓箭手，已经打光了箭袋里的箭，正把短弓挂回背上换了一把短刀。她的左臂袖子从肘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把布料染成暗红色，但她没有包扎也没有停下，每一刀都是朝着狼颈侧面去的，挥刀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有一只狼从塌口侧面绕过来扑向她背后，她来不及转身，旁边一个穿链甲的高个子男人横着一柄铁锤砸过来把狼的脑袋打偏了方向，锤头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
"看着点背后！"高个子男人吼了一声，铁锤重新举起来的时候手腕在抖——他已经连续挥了至少两百次铁锤，手臂的肌肉胀得像石块一样硬，每一次抬臂都在微微颤抖，但他仍然站在塌口的最前面，跟那个盾牌男人并列挡着缺口。铁锤砸下去的地方狼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但他每一次收锤都要比上一次慢一拍。
更远处的一段城墙下方，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法师盘腿坐在石袋堆后面。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最后的咒文书，书页被风吹得不停翻动，她用手肘压住边缘，另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维持着一道薄薄的冰墙挡在缺口前面。冰墙已经薄得像一层玻璃了，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她每补充一次魔力墙上的裂纹就愈合一次，但下一次冲击来的时候裂纹又会在新的位置重新炸开。她的额头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又浅又急，手指尖开始泛白——魔力的过度消耗让末梢循环在变慢。
城墙上有人在吹撤退的号角，声音在暮色里沉闷地滚动着。石垒缺口处的盾牌男人终于站起来了，盾面上歪歪扭扭地插着半截狼牙。他往后撤了一步，又一步，把盾牌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拖着长剑，转身往内城方向跑。弓箭手跟在他后面跑，左臂上的血还在流但她没去管。高个子男人扛着铁锤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缺口一眼——三眼狼正在从缺口处缓缓走进来，灰青色的皮毛在暮色里像锈铁一样沉。他转回头继续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