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意外

作者:凉月满天64 更新时间:2026/7/30 10:33:06 字数:3533

第21章 意外

牛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平行的辙印,深一道浅一道,深的压进了泥里,浅的只在干燥的浮土表面留了一道痕。车速不快,拉车的是一头灰毛的矮脚牛,走路的时候脑袋一颠一颠的,鼻绳松松地搭在背上,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探出来的草尖,被梅老板拿鞭梢轻轻抽一下屁股,就又重新把脑袋抬起来了。

张先生坐在车板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叠起来的几只木箱,箱子用麻绳捆了两道,贴着车板稳稳地扎着。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便,靠着箱子的时候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搁在箱面上,手指微蜷着没有用力。外套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灰布褂子,袖口往下一直盖到手腕,把左肩那道旧疤和敷药的痕迹都遮住了。这个车从咱们逃到城里吗坐的是它,从城里逃出来坐的也是它。张先生笑着说到

粉色的羊蹲在他脚边的车板边缘,屁股挨着箱子角,两只前蹄搭在车沿上,下巴搁在蹄子上面,看着路两边的田野慢慢往后移。它的嘴一直在动,倒嚼,嚼得很慢很从容,像它的时间跟车速一样不紧不慢。梅凤坐在车板中间,旁边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之前摊的几张饼和半壶凉茶。两个孩子挨着她坐着,张峰坐在最边上,两条腿从车板边缘垂下来晃着,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在车帮上,磕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把草穗上的绒毛甩得满天飞。张珊靠在她妈身边,低着头,膝上摊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垫着一张纸,她正拿一根烧过的细木炭在纸上画。画的是牛车前面那片路,路两边的树被画成两排歪歪扭扭的竖线,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画了一道浅浅的弧,是山。

梅老板坐在车辕最前面,背对着车板上的所有人。她手里攥着鞭子,但鞭梢一直没真正抽到牛身上过,只是时不时轻轻扬一下虚晃着吓唬它。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前臂,握鞭子的手指上有几道陈年旧茧。

"再过个把时辰就到岔路口了。"梅老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赶路时的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往西走是大路,傍晚前能到下个镇子。往东走绕山,要多走半天的路,但那边清净,没什么人。"张先生靠在后头的箱子上,闭着眼睛。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圆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那道旧伤留下的暗影也照淡了些。他没有睁眼,但开口了:"走大路吧。傍晚能到,天黑前安顿下来比什么都强。""大路上人多,万一碰上认识羊的——"

"认识的不多。就算真认出来了,人家多半以为是普通的杂色羊。"张先生睁开眼,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车板前面卧着的几团彩色的毛球。紫色那只蜷在最里面,脑袋枕在橙色那只的背上,铃铛垂在干草堆里,随着牛车的颠簸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橙色那只睡得最沉,肚皮一起一伏,四腿伸直了摊在木板上,整个羊像一张被阳光晒化了的地毯摊在车板上。张峰晃着的脚忽然停了。他转过头来,狗尾巴草举在半空里:"爹,那些狼为什么要攻击我们的镇子啊"“因为狼要饿了啊”张珊回了一句。张峰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狗尾巴草又甩了起来,草穗上的绒毛在午后的光里飘散开,浮在半空中缓缓地往下落。他甩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到了隔壁镇子,还能吃到梅姨做的糖糕吗?"

梅老板在前面笑了一声,鞭梢在牛屁股上方虚晃了一下:"能。只要你爹把羊安顿好了,我到新地方也能做糖糕。锅带着呢。"她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正好跟赵小稻对上了视线,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张珊又低着头画她的画。她把路画完了,在路的尽头添了一座小房子的轮廓,方方正正的,比路两边的树稍微高一点。她画完最后一条边线把炭笔放下了,把木板往膝头拢了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前面梅老板的背影,又低头在房子旁边添了一个小点,圆的,旁边又画了一个高一点的瘦长的点。远处山轮廓的弧线下面,她用炭笔侧锋轻轻涂了一片浅淡的阴影,像是什么正在从山的那一边慢慢移过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风从车板两侧穿过去,把田垄上的草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伏倒。灰毛牛又低头咬了一口路边的草,被梅老板拿鞭梢虚抽了一下屁股,它不紧不慢地重新把脑袋抬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车板后面,粉色的羊把下巴从蹄子上抬起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搁下去,耳朵轻轻转了转,像是在听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橙色那只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把紫色羊从它背上颠醒了一瞬,紫色羊睁开半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小声,然后被车轮的声响盖了过去。

牛车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辙印在身后延伸成两道平行的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泛白。梅老板的鞭梢偶尔在空中轻轻一抖,发出极细的啪声,然后车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咕噜声。

张峰晃着脚,嘴里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曲子,是跟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学来的。张珊把画好的木板轻轻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着梅凤的肩膀闭了一下眼睛。张先生重新靠着箱子合上了眼,右手搭在左肩的旧疤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牛车晃悠着朝前走,在天黑之前能赶到的那个镇子的方向。灰毛牛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像是想偷一口路边的草,被梅老板拿鞭柄轻轻敲了一下角,就又加快了几步。随后梅老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说到“有东西要来了”牛车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灰毛牛的步子还没重新提起来,梅老板攥着鞭子的手忽然停了。

她的背在车辕上僵了一下,不是赶路赶累了的那种僵——是腰背的肌肉在极短的时间内绷紧了,整个人从松垮垮的坐姿变成了一种微微前倾、听什么的姿态。鞭梢垂在车身侧面不动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攥紧。

“怎么了?”梅凤的声音从车板中间传过来,带着一点警觉。

梅老板没有立刻回答。她侧着头,像在分辨远处的声音。风从他们来路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田野和树篱,带着草和晒干的泥土气味。那阵风里夹杂着什么东西——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混在风声里像一根绷紧的线,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那声响不是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也不是牛蹄踩在浮土上的闷响。它比那些声音更沉、更均匀,像是从地面本身传上来的细微震颤。

“……有东西要来了。”梅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闲聊的语调完全不同。她偏过头往后扫了一眼车板上的木箱和干草堆,又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从后面追上来的,速度很快,但还没露头。”

张先生睁开了眼睛。他在箱子后面坐直了一点,右手从膝盖上拿开,垂到了身侧。他没有出声,但肩膀的姿势变了——原来是靠着的,现在微微往前倾了倾,像一棵被风压了一下又重新绷直的树。他转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土路弯了一个弧拐进一片矮树林后面,视野被树冠和灌木遮挡住了,看不见那段路面上有什么。

老赵也站起来了。它从车板边缘收回前蹄,在车板上转了个方向,面朝来路蹲着,耳朵朝前竖着,嘴里的倒嚼停了。它的尾巴原本垂在车板边缘轻轻扫着,此刻也绷直了,尾尖微微翘起。

紫色那只彩虹羊从干草堆上抬起了头。它的铃铛没响,因为它起身的动作很慢很轻。橙色的还在睡,但紫色羊站起来之后用前蹄轻轻碰了一下橙色的侧面,被碰醒的橙色羊懵了一瞬,抬起头来,跟着紫色羊的视线一同望向车尾方向的来路。另外四只也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没有出声,没有骚动,六只羊在车板靠后的位置挤成了半圈,面朝同一个方向。

张峰 的脚不晃了。他手里的狗尾巴草耷拉下来搭在膝盖上,嘴巴闭着,眼睛看着他爹。张珊把画板合上了,两只手捧着木板搁在膝盖上,目光从画纸边缘抬起来,看向她爹和梅老板的背影。

梅老板的鞭子终于动了。她没有抽牛,而是把鞭梢轻轻搭在牛屁股左侧,灰毛牛偏了偏头,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样加快了步子。牛车的速度从慢悠悠变成了稳定的快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密了一些,车厢里的干草堆和木箱随着加快的车速微微晃动,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能甩掉吗?”梅凤问。“甩不掉。”梅老板的声音依然低,但没有慌,“我得先知道是什么在追。”

张先生从箱子后面站了起来。他扶着车板边缘走到车尾,站在车板的最末端,面朝来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右手搭在车板边缘的横木上。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灰布褂子下摆往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短发被吹得微微向后。他站在车板尾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段被灌木挡住的弯道。

土路上,在弯道拐弯处那片矮树林的阴影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隔得太远还看不清形状,但那里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的树影更深的暗影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移动。速度确实比牛车快,正在缩短距离。那片暗影移动的方式不像四足奔跑,节奏不太对,更均匀、更连续,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匀速地滑行。

张先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回身朝车板前方走。经过干草堆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六只挤在一起的彩虹羊。紫色羊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铃铛在颠簸中轻轻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小颗石子落进安静的池塘。

他走到车板中间在梅凤旁边坐下来。张珊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张先生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没事。”牛车继续往前快走着。后面弯道方向那片暗影还在靠近,距离越来越近了。张小子看来咱们是跑不掉了啊“梅老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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