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地灵殿附近
...
阵法的红光在地面上缓缓流转，红艳如丝线般的细网收紧在帕秋莉的四肢与躯干上。五行相克的压迫感沿着经脉渗入体内，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哈...啊...哈...啊...」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湿了衣裳。她被困于阵中，每一次试图催动魔力，阵法便同步调整抑制的方向，像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脉搏。
易者站于阵外，看着她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嗯…？帕秋莉阁下为何看上去如此难受…难道是阵法的效力过强了？」
帕秋莉艰难地抬起头，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如果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的本意是拖住你们，但没打算令你们感到痛苦。若帕秋莉阁下觉得难受，我便稍微减轻阵法中于你五行的抑制效力。可你仍逃不出便是。」
易者抬手，指尖拂过卜盘。阵中红色的缠丝微微松动了一些，五行相克的重压减轻了几分。
「哦…？想不到你还是个绅士呢。」
帕秋莉舒缓了一口气。但减弱的阵法力量依然牢固控住她的身体与魔力。
「少啰嗦。因为你以前是人类，所以我才打算这么做。」
帕秋莉缓过气来，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易者的道士，目光沉静。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站在人类这边，还是妖怪这边。」
易者的手指停在卦盘上，沉默了一瞬。
「帕秋莉阁下此意为何…我应该有说过。我始终站在人类这边。」
「…那你放心好了。那位人类，本心也是偏向人类这边。即便不发动战争，他也会为了幻想乡的人类们谋取幸福。」
易者微微一怔，显出一丝动摇。在易者的理念中，只要是为了卦象中那位人类的意愿行事，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义不容辞。
「哦…？您是这样认为的吗？但我的卦象告诉我说，那位人类会与地底的妖怪们合作，发动战争，以此变革幻想乡……」
帕秋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但并非只有战争才能拯救幻想乡的人类，不是吗？你何不妨多算几卦，也许还有着你所没看到的卜象未来。」
「卜卦……多算乃禁忌。第一次方为准。」
「但你并不否认。卦卜中也许有着别的未来。你只是看到了其中一个可能…过程的不同与细节的变化，会演变成各种各样的未来……战争，不过是幻想乡人类变革的可能之一罢了。」
易者的目光落在卜盘上。那些缓缓转动的卦象，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所示的象也有所不同。解释也不尽相同。
「的确如此...」
帕秋莉看出他一瞬犹豫，缓缓开口。她的语气没有胜利者的锋芒，只是平静地陈述。
「若你真是站在人类这边。你就应该相信那位人类。让他以自己的意愿去行动。而不是让他被地灵殿的妖怪们所束缚。」
「……」
「如果你真的相信人类。就应该知晓人类身上所蕴含的无限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阵法的红光，落在易者低垂的眉眼上。
「你不觉得——把人类未来的无限可能性束缚在你一卜卦象中是何其渺小、狭隘吗？人类未来的开阔性，都应当伴随自由，不应被定论唯一。」
易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心中的什么似乎被触动了。
「这…我……」
帕秋莉没有给他退路。继续、阐述。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人类而战。而我们所要做的，正是去解救那位人类。虽然战争会洗牌幻想乡的人界妖界平衡。但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听听那位人类的想法吗？你的卦象虽然看到了战争的可能性——但那真是人类的意愿吗？也许一切只是他被地下的妖怪所强迫的呢？那样，可就不是人类的意愿。而是妖怪们的意愿了。」
易者猛地抬起头，大彻大悟。
「这…！这……」
他的目光明显动摇了。帕秋莉看着那双眼睛，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你…太不把那位人类当回事了。如果你信奉那位人类，你就应该听听他亲口说出的意愿，而不是照着你的卦象自顾自的行动。」
「啊……！呃… …」
易者沉默了很久。卜盘上的卦象缓缓停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旋转。最终，他垂下了肩膀。
「明白了就赶紧把这个阵法解开…」
「…我知道了。是我有些鲁莽了……」
易者抬手，准备收回阵法中的五行元素。
「若红魔馆的诸位解救了那位人类大人… ...我可以和他谈谈吗？」
「当然可以。」
「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解开术法…」
而当易者开始收回阵法中的五行元素，以此解开阵法对帕秋莉的影响时——
恢复气力的帕秋莉，突然将体内之前隐蔽积攒复刻出的、同样属性的五行元素魔法，随着易者收回的五行，全数打进了他自身周围的五行系统。
易者原本施展于阵法中的强束缚力和破魔力……被反向施加到了他自己身上！
「嗯！？」
“阵法”易主。易者身形一僵。红色的缠丝从地面升起，沿着他的四肢攀爬而上，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帕秋莉阁下…！你算计我？！我明明答应了给你解除阵法！」
此刻，易者被自己的双阵法束缚住，无法动弹，也无法自行解除。他只有等待自身维持阵法的元气耗光，才会自动解除。
帕秋莉脱离出双重阵法，轻松极了。她轻吐一口气，不慌不忙地退到了阵法之外。
「说什么算计…真难听呢。」
易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无奈。
「您想要怎么做。」
「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让你行动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你的想法太单一了。」
「...」
帕秋莉侧过身，余光落在阵中那个被自己的术法困住的道士身上。
「…满脑子拯救人类的大义似乎就是你的人生呢。但往往是怀着纯粹正义之人，容易剑走偏锋，踏入魔门…」
易者放弃了挣扎。他深知自己术法的强效。若自身力量被压制，单靠自己是无法解开的。
「帕秋莉阁下。我也有最后一个问题…您是站在人类这边，还是妖怪那边？」
帕秋莉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方才被束缚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我吗？呵呵……我站在妖怪那边呢。」
易者的脸色变了。
「帕秋莉！你…！」
「呵呵…不如说。我是站在红魔馆这边。」
易者沉默了。帕秋莉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于这几天的图书之海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你说那位人类会引发幻想乡的战争是吧？」
「是的…」
「那位人类的事，你从卦象看到了多少？在战争尽头…你卦象中显现的又是什么。」
易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念一句刻在石碑上的谶语。
「…得人类者。得天下…」
「原来如此…另一件事是…你的卦象中有‘灾兆’这一事物的存在吗？」
易者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灾兆’…是说存在于那位人类大人体内的力量吗…？似乎的确是有这样的预兆。不过从我的卦象中看到的，那个东西并不叫‘灾兆’，而是…」
「停下…够了。」
帕秋莉打断了他。易者的话停在喉咙里。
「...」
易者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慢慢合上了嘴。大概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候，不然也许会乱了整个卜盘。
「看来，那位人类大人身上所蕴藏的东西，是我微薄的卦象中无法窥测的…」
帕秋莉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我会答应你的要求。待我们救出客人先生，让他与你谈谈。」
「…罢了，罢了。也许卦象中的过程不同，但结局是绝对的。那位人类大人终将以人类方君临幻想乡大地。这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帕秋莉看了他一眼。易者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帕秋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许是吧…那么，我赶时间。走了。」
说完，帕秋莉便转身离开了，很快消失在了街巷的拐角。
独留下易者一人，被自己的阵法困在原地。
「哼…我也算是有幸确认到了这件事。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白费功夫！」
他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
「…呵呵呵…真想快些见证到那个未来…哈哈哈…！」
笑声停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易者低下头，想到什么，忽然皱了皱眉。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卦象说在我元气耗尽之前，至少能拖住一人的… …」
他顿了一下。
「啊…！是指我自己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恍然，在旧都的街巷间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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