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

作者:小锅米线 更新时间:2026/6/16 21:30:33 字数:8468

在一个梦境之后,他在一堵墙之前醒来,这个男人——一如赤裸的亚当,被神给予了一个响指就给自己造出衣服和房间,坐下,站起来,坐下,他被调教的很好,坐下,站起来。

睡着了。

这是垃圾站一样的王国,好了,没有时间了,他必须面对天命,而为了你,我在宫廷的喷泉旁彻夜未眠,为你他在荒芜的大地上缩成一团,我的少女,我的少女,你真正找到那西方土地上存活的大水了?还是你已经死了,在冰冷的小小坟墓里等待我也与你一样死亡呢?我知道我们将不会在梦里面重聚了,赐予你生命,赐予你荣光——因为现实正发它的威,威胁我其正将要放出可怕的黄光与雷霆,如果我再继续追求一个梦里的死人便将我的耳朵炸裂——且天使的歌声永不向我开放。

他在自己的墙边上踱步,无聊亦无措,没有人来告诉他该做些什么,如果有则更可怕,他还没有做好见到那种场面的预备:另一个人来了!在地平线的远端冒出一个头颅!头颅上长着一只嘴,行走就是说话,越来越大。

那个身影闪开了,它要去哪?他静静继续等待,很快如饥似渴地在原地抱头哭泣,他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否则就无法生存,每有一个天体在空中炸裂他就颤一颤,很快归于平静,但总也不得休息——这种生活过于令他疲惫。他看着自己的皮肤,呈现出蜡色,好像拿手一摸就会因温度而流下来。

在一天清晨,他看见远方的天际线露出天使小脸似的粉白云层,她竟真的来了!哦!我的拯救者,他蜷缩着的身子猛然颤抖,藏起传唤单,法庭不要再去了!

“我的拯救天使,梦里的孩子!约旦,约旦……”他走过去,那少女就径直抱住了他,他无力地倒下去,“可是,你为什么选中我?有千百万个人等待你的拯救呢!你为何选中这其中的我?”

“因为我爱你!”少女倾身,双手交叉在脑后,吐吐舌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亲爱的,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于是就由我来拯救你了!”

“那么我的名字又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约旦!约旦!”少女又走到他的身前,摇摆着微笑,“这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全都不重要了,我的约旦,”他坐在地上一点点挪动,凑到少女的身旁,美丽的金发从她的头顶撒下,一路流至微微挺起的胸部,柔顺,闪闪发亮,“我的名字早就忘了,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了。约旦,重要的是我也爱你,我们只要全都爱着彼此那一切困难都会像坚冰遇见火焰般势不可挡地在我们面前融化。”

他搂住少女,少女看他疲惫就也搂住他,他们就彼此倚靠着在荒地上闭上眼睛,很快他们就都睡着了,他在少女约旦的体温中感到快乐和安宁,当晚他梦见了一条红龙。

这一天的夜晚很快过去,月亮带着她的星星,见他和约旦全部都闭上了眼睛就玩忽职守,她说我们回去了,孩子们,让太阳明日早点升起,我们还有其他事情得做。

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看到约旦还在他的身旁,白纱裙,高挑的身子,鼻梁挺翘,睫毛在朝阳下发着光。他一看到约旦竟然不是假的,不是自己被独居的生活逼出的这一种种疯病捏造出来让自己受苦的小人就感到一阵强烈又不可言说的快乐,他马上又一次入睡,这一次没有做梦。因为少女已经醒来,把她柔软的双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那条红龙了,我的少女,感谢你将我从这样的恐怖里救出。从出生起,我还没有做过任何一次不是噩梦的梦,”他感激地说,也是在这时,从他的腹部传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响动,让他一下子脸红,又不知所措,在地面上蹬了几下腿也还是站不起来。只好说,“我饿了,亲爱的约旦。”

首先,他们吃鸡腰子派,鸡肝和腰子搅在一起,塞入,烘焙。约旦告诉他说:“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

他没有听到这句话,告诉少女:“我无法运动了,请你来代替我做吧。”

约旦乐意至极,挤出几十个鸡腰子,用一把极薄的小刀撇去腰骚,下刀切割,往返运行,坚定的浪潮发出与砧板撞击的细密响声,混入鸡骨和鸡腿肉,将豌豆加入,将土豆加入,洋葱芹菜伍斯特酱煮好,绞成有颗粒的粗泥。

他看到少女愿意为他做鸡腰子派,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他欢呼雀跃,从地面上跳起来,抓住约旦的手和她舞蹈起来。

他们舞蹈到天黑,他们舞蹈到了天亮,他们舞蹈到了天火降临,为他们烤好了腰子派,他们就坐下来,在同一张桌子彼此之前吃腰子派。

他并不饥饿,鸡腰子派的浓郁香气与油香飘到空中,像是给约旦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面纱,穿过这一层层叠叠的帷幕,约旦为他切下一小块,插在双尖叉上,伸出好看的嘴唇作势亲吻那派并吹气好让它不再炽热如熔岩,并送进他的嘴中咀嚼。他将手放在约旦的背部,感受这纤细身躯里的温柔和光辉璀璨,顺应少女对自己的一切安排。

他们吃完了派,就一起玩耍。有时候他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但结果不尽人意。

有时候,他们耳鬓厮磨,讲一讲故事,有些是编的,有些是真的。

他告诉约旦在自己的童年,那是个普通的孩子的普通的生活,在他印象里最美丽的眼睛是牙医的眼睛,冷酷,高贵而优雅,眼角尖利,像一颗未经打磨的橄榄核,它们属于奴隶和主人,受害者和犯人,站在高处因为他的雇佣去审判他自己。

他享受躺着手术台上面的感觉,因为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手相信法律,一手相信金钱,还有什么该害怕的呢?

他怀念自己的小学时光,在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俗务缠身,学习还不过是消遣的范畴,也不会带来任何压力和疲惫。他记得自己家门前有棵胡桃树,他一解决了功课就来到那树下乘凉,时不时捡上几个胡桃带回家去。

他的兜里现在都有胡桃。进入中学后,他的生活黯淡了许多,学校内全部的墙壁和地板都装修成灰白色,没有花纹的粗劣混凝土,没有刷漆,没有涂层。教学楼与教室在他无法看到的时候生长,老师繁衍,学科变多,课程愈发繁重。他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感到疲劳的。

“然后呢?”约旦问他,“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他就告诉约旦他后来生了病,约旦就给他讲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学和朋友。

她说她的家族自西方的托托拉来,三十年前搬至毗邻乌鲁乌鲁湖的查拉科洛教堂边,父亲饲养羊驼,母亲作水果小贩,从果园进货,单独分销,也分销羊驼毛,种植苜蓿,以此二者喂养当地的牲畜与人。

她的父母都是梅斯蒂索人,父亲是个高大的男人,母亲矮小些,她十岁就长到了母亲那么高。

她明白他们比起爱她,要更爱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弗朗索瓦,自己的胞弟,仅比自己小几分钟出生的孩子。

也就是因为他是个软弱的孩子,哭声总是萦绕在她的家中,这就是她的胞弟弗朗索瓦,一个软弱的青年未能接受自己未来的命运——在他们父母死去以后,弗朗索瓦就该成为家庭的主人。

作为家中的长女,她从很小便帮助父母做家务,也帮忙吆喝摆摊,她的家中总萦绕着一股廉价的薰衣草香,那是多年前从大城市里淘来的香薰,味道浓烈刺鼻,但也有一种莫名的神秘。约旦更喜欢节日时焚的古柯叶,人们与大地的女神一同分享丰收的喜悦。

很快她就和自己的弟弟一同长大了,至于约旦是何时离开她的家园的:那是弗朗索瓦二十岁,他带回一个女友,喝酒过夜,第二天的下午才堪堪起来。

约旦告诉他自己就要走了,离开房间,第一次走过床褥卧室和走廊,在玄关处她告诫自己的胞弟说让他和他的女友要小心地毯下的体重秤。这是她的秘密,其实,那秤上正显示着自己的重量。弗朗索瓦就双手抱胸,和她对立而望。

他的女友仍在打鼾。

约旦就走了,没有犹豫,回到他的身边,用体温和他依靠抱团取暖。

有时候,他们会玩英雄救美的游戏:他躺在边角上,约旦走过来,小巧,无力的身躯伸出一只细软的手,拉住他,说:

“哇!我可怜的孩子,你竟真的有这样悲惨,可是我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你再也不能利用好你的每一天都让你的下一天尽可能多的不复存在了!可是我来了,我是上天派来的天使,我来拯救你了!”

他就用手掩目,哭得梨花带雨地,告诉这个少女,他的约旦:

“可你又为何拯救我,拯救的为何是我?我不过是个最普通,最普通的小孩子,曾哭泣又曾不哭泣,因为实在麻烦,就放弃了吃饭喝水,放弃了社交工作。可是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有个先生问我,我就告诉他我才没有活下来,其实在这之后的哪天我就死了。”

“你活下来了,请信任我,即便你在日后死了也将去一个有我在的天堂!可爱的孩子,虔诚的孩子——我看到你的身体有那么一种可怕的诅咒,每走九步,就感到痛苦——而后,你的痛苦倍增。”

是的,就是因为这种诅咒他才没有站起来!他才没有离开!他停留在原地,或坐或卧,慢慢挪动自己的身子,一步也不走,一步也不敢走。要知道上一次他走路,他大胆或鲁莽地以为自己已经能驾驭这十年未见的痛苦了,即便它翻倍也是一样,他就走,为了找一个表亲,在半路上就由于可怕的痛而重重倒下,半死,昏迷了好几个冬夜。

在现在他醒来,给壁炉填上柴火,温婉的少女约旦为他们带来一对圣诞袜,包金色铝箔的巧克力金币和爱心,坐在地面上,地板是木质,这真是温暖,可爱啊。他抚摸约旦的脸颊,指尖滑动,指腹轻压在她上嘴唇上,约旦闭眼,他把她拥入怀中。

他盯着少女的脸瞧:瞧!这是多美丽的脸,她的面孔树立在柔顺的长发与皮肤,晶莹璀璨,像分层的许多冰片堆积在彼此之上,摩挲颤抖着分型,成为诸多他所爱的绝美的面容。

“你不是我的约旦,”一看到这一点他就哭泣起来,垮倒在地,“你是个骗子,你走吧!”

“我不是你的约旦!我只是约旦,”约旦也哭泣起来,好看的小臂搭上他的肩膀,前倾,他们头碰着头,“我就是欺骗了你!你是否原以为有了我你就得以胜利,通行无阻!”

“可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说你不是!我从来不想要什么通行,我想要的是瘫痪,瘸腿,停滞不动,我想要你连我在这小房间里踱步的自由也夺走!”

约旦便无话可说,他至少这么想,很快他就出现幻觉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来了?那我就该死了,”他盯着弗朗索瓦,那个表弟,站起身来。

“我的表弟?嗯,那是个开朗的人,可他不在这。”

“我已经要死亡了!光明的少女 ,请你消除我的罪孽和痛苦,欺侮人的那些也请你为我消去,”他抚摸着约旦的头,说,“我要走了,光辉的少女,你把门打开!让我回到光中,让我痛苦!”

约旦行至远处,推开大门,而他应当离去,走出门,痛苦倍增,消失不见,可他怎么也不愿意出去:“约旦,我走了。”

于是少女就出了门,送别他,微笑,温柔淑雅地行一屈膝礼,踏上一次远行。由于约旦走了九步,他就死了。

约旦在荒原上行走着,行走着,一个市侩骗子走到她身旁,顷刻死了,她的血液是水银,她的眼泪是黄金,太阳因畏惧她的光芒只好躲在地下审慎地注视,于是再也没有阳光照在大地上——作物枯萎,牲畜恐惧,月亮还沾沾自喜地发出它富有魔力的白光,光洒在一片混乱的宫廷上,在这里,地表隆起,穹顶下陷,阁楼满是灰尘,在那里曾住在也主管宫殿的人修出火车站来,如果你找的仔细就能发现去伊甸园的慢车,盥洗室直通地狱。约旦从此经过,穹顶遮蔽了她的身形,太阳就慢慢挪动出它自身的黑暗的光,她一走到中庭这宫殿就从中开裂,扭蛋似的,飘到空中轰然炸开,一个卡扣脱落,两部分即刻飞走,一边暴露出惊愕万分正交媾的日月星辰,另一边暴露出一条去无底坑的小道,幽深的石制阶梯延伸向下。

人类就要灭亡。而在无底坑的最深处,延伸向下的无穷已经缩小——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点,像一块黑曜石,镶嵌在一片黑暗的深海。广袤无垠的地底世界里,许多头面部向前射出微光发光的,沙砾般冰冷的浮游生物本能地逃离黑暗,活在蛛网的光中,随时被吞,再无辜地在墙壁中诞生。

一个携带毁灭力量的神灵,正飞掠过人类的疆域,他一挥手就升起风暴,硫磺和毒火,人们死亡,天地倒悬,这就是他的王国。

这位先生偏好戈雅的画作,他在梦里和酒精的作用下成为巨人,海兽——利维坦,有羊齿的长肢领航鲸,赤身裸体,伤痕累累,山丘为他融化——他来到硫磺的中心,在这里,少女约旦刚送别了她的爱人,身子无力并一手撑地。

“哦!命运,”她掩面哭泣,“你为何要带走我最好的爱人,而徒留我自己在这天地间维系我的性命?”

“哦!少女,”他恶毒讥讽,“你为何为你最好的爱人哭泣?而不来参与到这个宇宙中可贵的大美观?”

这大美观就是:当他的奴隶,一个玩物,并且永世不得超生。

“好,我全都明白了,先生,你是爱着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就要把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部占为己有,”少女盯着这位先生,他身形庞大,颜色深黑,皮肤像覆盖了一层沥青似的油,尖牙利齿,形状骇人,“让我成为你的附庸,漂亮的玩具。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见她竟有这么识时务,这位先生喜笑颜开,他于是就愤怒起来,用鞋尖猛踢少女的肚子。踢了一次不够还要再踢,就这样重复直到她呕吐出来。

“这样不对,你说的大错特错,我没有在任何一点情况下爱着你,”他挑挑眉,“你真令我失望,呵,你还叫我恶心,滚吧,少女,滚去天堂去。”

“好,我全部明白了,先生!你是爱着我的死亡,诞生和昏厥,所以就要把这三者全部占为己有,”少女盯着这位先生,他身材矮胖,穿红袍子和绿色苏格兰裙,脸上画着哭和笑的表情,“这倒是再好不过,是不是?”

“呵,猪猡!这样才对,”遗忘的暴君将约旦推倒在地,硕大的身躯行走在她的脊背上,跳跃,舞蹈,踩踏她的颈椎。她的手臂痉挛着,“你是个识时务的东西,打起精神!我们还要度过很多这样子相互折磨的时光的。”

约旦沉默。

他们又玩捉迷藏,斗殴,下凡行奇迹,食人等。

“嗯,我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冒险家,经济学人,”这位先生擦拭镜片,其背面镌刻十二芒的蓝色星,摇摆游动,好像有催眠的魔力,让俏皮的少女约旦看着看着就丢了魂,“你恐怕也注意到了,倚靠剑生的必死剑下,我就是恶之光,己命尽堕恶地狱中,罪同俱生好嗔恚嫉妒痴淫,行是四堕猕猴中——毕竟用火造我,胜于用泥造的他。”

他取出读本,戴上眼镜,又清一清嗓子。约旦专心致志,盯着他听他说话,勉强从被催眠的状态中恢复出来,他便说了上面那些话,接着又讲了许多故事,其中一个就是:

曾有一个夜晚,我在猕猴的村落里降落,这些人——鉴于人与它们是同样低贱的东西,就由我这样称呼——服侍猕猴的宫廷,国王据称是一只猿猴,听了遥远螃蟹方士的谏言决定将一种新的精灵供上神坛,设为国教。

猿猴听信方士的谣言,便从它的寝宫开始修筑神坛,庙宇,一路连络如鸟居顺它王国的每一条干道把这精灵的信仰与其令尔等得拯救的方式传进每一个或是高贵或是低贱的猕猴耳中。

可它的修筑永远都不能成功,就好像这整片大地都和他对着干:宫墙无人看管便马上倒塌,三天砸死十几人让它们不敢再动土;贡品一夜就腐败生蛆,化作瘟疫和鼠患的传播源;时而有天雷再劈死几个,细微的地震让它们的洗礼池总是开裂,怎么样无法停止漏水。

于是就人心惶惶了,约旦!它们说本地的神厌恶背叛,或是一个恶魔正在苏醒,这在那新的信仰里也有记载——你知道么?每一种宗教都有它的恶魔。

而那是种愚昧无知的崇拜,猿猴,拜一条鱼,螃蟹的食物,那种小鱼苗似的鱼,约旦,你是没见过海的孩子,我不怪你,但哪些猕猴怎么没见过海?就算它们的猿猴国王没有见过这整个广阔的国土上就没有半个渔民打量过自己手下的渔网?这是简单的事,螃蟹们教它们拜小鱼就像是说你们是我仆人的仆人,信徒的信徒,劣等的生灵——慢慢,慢慢它们可就真要蟹化,长出甲壳,到浅沙滩上横行霸道了。

“愚鲁的苦命人,你们不懂得从一而终,便永世不能超脱苦海,有漏皆苦!”约旦,我在这时就展露自己的身子了,那猿猴被吓得屎尿横流!流出宫廷,比它能建成的庙宇更远,更远!因为它压根一点没建。它就问我说,“我不知这会冒犯了您,神灵开恩,早知这样,我是万万不敢的!”

但这事情已经酿成了,我就杀了它,又从它的宝座下掏出一个身体,那是它的孩子,和自己马厩里的一匹母马生下的私生子,这个孩子也是吃她母亲的肉长大的——在未来,她也会被杀了吃肉。

而那个小小的身体,那就是你,你还是否记得是我把你从牲畜的泥沼中拉出来的?恐怕你已经忘了吧。

“不,先生,我当然还记得,”约旦回答,她的脸上有些马的特征,且覆盖毛发,柔顺黑亮,“我们之所以在这里一起生活也是因为你救了我,这是你发的善心。”

他让左手行上约旦的脸颊,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分别伸入约旦的眼皮,拇指抓住她鼻孔里的一翼,抓住,拉扯,扣进抓住她眼眶的内侧,约旦露出顺服的微笑,他把拇指从她的鼻孔抽出,尖端带着晶莹的粘液。他把拇指伸进约旦微微挺翘的嘴唇中间,约旦就顺从地微微张开,让他塞入,牙齿轻轻硌在他的指关节上,让他愉悦,婴儿般吸吮起来。

他活动筋骨,便带着不可抗的强力,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为投出保龄球做预备,四处踱步,几乎跑跳,从面部拖行约旦的头,他将约旦的身躯抛入天空,又直直丢进地狱的深渊。

“毒蛇和闪电之剑!”他的荆棘鞭在空气中炸裂,发出雷霆的响声,击碎约旦的耳膜,她的手背,她的锁骨,她的肾,“让我们一起战胜那些黑心的狗,人的敌手,古代的大群,愚蠢至极!愚蠢至极。神秘的黄光——发自一条直线,在广袤的野地上氤氲开——与那恐怖的,红色指示灯中的黑影究竟都是什么?你这掌控一切人间秘密的潘多拉,怕是早遍历了宇宙中精灵的真相吧!”

“自然,”少女承认,一只手撑住下颌,坐在悬崖边双腿在空中无聊地摆动,“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又没有人去阻止我的行动,我通行无阻!那么我肯定是知道了好多东西的。”

“可你是假的,你不过是我因为对抗这个世界我无法掌握的东西太过令我乏力而假装存在的,”他说,故作滑稽地把自己扮作那个先前的爱人,约旦也帮腔说,“我是假的!”

“你不爱我了吗?约旦?约旦!”

“我从未爱过你,我亲爱的,”约旦深情地靠着他的背,他就从少女的身上感到了一种可怕的温暖,令他几乎欢呼雀跃,“我也不憎恨你,我只是慢慢开始憎恨你了!”

“呵!软弱的东西,你既已经承认自己是假的,那我也必须奉陪,我这位先生,现代之神,暴君,巨人,魔头,天文学家,我也不过是一张皮做的面具,”他在少女前摆弄着尿液和毒药,一只渡鸦的眼睛,战俘的鼻子,猿人,帆布,金像,天体测量仪,“可这正是我无穷力量与欢乐的由来。我们是同一种人,因自身的虚假而超越其他所有真实的物,那个造物主是个可悲的懦夫——劝你早日幸福起来,你自个的肉身也是内有着无穷神力的,只不过是你自个给它忘记了,也没人能让你想起来。”

“憎恨我的先生,也是我憎恨的先生,”少女约旦依旧是她那种天真烂漫的语气,“我就是那条毒蛇,淫邪之母,我就要出门去了!看我离开吧,看我的邪恶吧!”

约旦就走了出去,走回到房间里,高大的先生消失不见,她又一次见到了第一个人——她的爱人,日思夜想她回来的爱人。

这一次他已经失去了直立的能力。约旦看到他瘫坐在一个角落,后背倚靠着两面墙壁的夹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少女朝他走去,她已经把那个自大的先生抛之脑后,他看到少女就也往前走。

他向前走的意义就是:倘若作为一煎汤药的少女约旦无法宽解他的无聊,就让死亡来。

可他独处了太久,实在太久,已经忘记这个世界是存在的,万事万物不可能全都依他的心意,他的诅咒是假的,就和约旦一样假就和弗朗索瓦一样假就和先生一样假也就和他自己一样假。

“其实,我是真的啊,”约旦走到他身前,弯弯腰,俏皮地笑着说,“我是一个真正的小女孩,我也是真正爱着你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就是:“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假的,现在我就连自己是假的都能说出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嗯……我想想,”约旦鼓起腮帮,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上,美丽的手指,洁白的像一块玉,“我是来与你道别的——对!我要走了。”

约旦走出门去,日月又因为她的到来瑟缩起来,掩蔽其光:“再见!我的爱人,善良的先生与万事万物,我必须要离开了。请你不要太过想念我,我相信在我离开后你一定能迎来更好的生活的。”

约旦就走了,没有任何迟疑和停留,也不回头。这一次他没有死。约旦有真正的勇气,而他没有。他有的不过一位暴君的诸面相,无权直视日光直至灭亡,约旦就是这太阳,而他一点施舍的细小光点也不配得到。

他不配爱,也不会爱,死亡对他都比爱要更好,爱就是无穷的痛苦和折磨,所以死亡一定是更好的毕竟从未有人说过死了就不会快乐。

他组织起语言,或精神质问着自己在妄图死亡的途中究竟是何时让你遗忘了那专属你的告死天使——洁白的少女?渺茫的少女?约旦,约旦。是她掌控着你的欢喜和悲伤,是她用双臂把你拥入怀中,让你潜入温暖的一片黑夜,或许并不让你得救,而是让你得胜?但胜有什么用,他早就把荣耀和力量全部弃若敝履,他要死亡,就是要拯救,他要自己的快乐必须与死一同,因为死后一切就都恢复如初。

可就和先前说的一样,这个世界究竟是他造出来的,还是约旦造出来的——是他造出了约旦,为了宽解自己的忧虑,也为了让他遗忘他不过是世界中的一个孤独的芥子,正是世界创造出了他,这个人,这个人其实从未听过任何一个人得拯救。那么约旦真的能知道人如何可得拯救吗?她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她永远都能知道这宇宙中的一切,也正是因为他让约旦存在就是能让他遗忘恰巧这个冰冷的宇宙把他创造了出来。

悲剧的痛苦你不要来——宁静啊,宁静!我有多久未和你独处?约旦,约旦,你又何时回来?

约旦不回来了,他告诉他自己,她已经离开了他,永远永远离开了他。她带走了遮住他无聊的,那块黑色丝绸帛子,现在徒留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孤独地蜷缩在他自己的家中。静默地等待着沉默的到来。

在他家园的沙漠一旁——起源自黑门山,一路通入死海。就是那条约旦河携带庄严的恐怖,以悲剧的神力推进着血液斜行,如未在意过一切人与一切物的一团纯粹黑暗——每行至一处,一座城就灭亡;每穿过一片陆地,一种生物就灭绝——如湖泊般缓缓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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