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洋娃娃(2)

作者:浊心ZX 更新时间:2026/7/20 0:22:15 字数:6682

几块方糖从指尖没入咖啡杯中,雷切尔区长摸起一旁的手帕擦了一下手,又把它放回原位,随后这位中年人悠闲地用茶匙搅拌着升腾的热气,背后修长的玻璃窗将日耀框在头顶;醇香像书页一样翻开,好像将办公室变成了教堂一样。

“咚咚咚——”

“请进。”

门外的人得到许可后,轻轻地开门进屋,静静地关门伫立,又清晰地开口。

“雷切尔先生,打扰了。”

“哪里,剑圣大人请坐。”他伸手向着办公桌前相对而立的两排沙发。

雷切尔起身,从一旁的橱柜里拎起一只茶杯,微笑着询问:“要不要来一杯下午茶?只是可惜我这里只有咖啡了。”

“承蒙好意,克劳恩只是来向区长请示的,不敢再占区长一个杯子了。”

克劳恩摆摆手,坐在了沙发上,将手提箱放在了脚边。

“区长大人,克劳恩也不再废话——在下从裁决厅中听说,菲尼克斯山中有一座几十年前就闹鬼的城堡,是叫做金边山庄,对么?”

“是有这么一座城堡不错,是六十多年前的一位子爵的山庄,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到子爵的姓氏在朝廷出现过了,可能是在新规推行的时候没落了吧——怎么,剑圣大人莫非看上了那栋宅子了?”雷切尔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腿来抿了一口咖啡。

“其实在下有办法解决城堡中的那些鬼怪,好让山脚边的牧民在进山放牧的时候能够安心一些,政府也能更进一步地开发菲尼克斯山脉的资源……”

说着,克劳恩掏出了一个皮革封皮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其间是从报纸上剪下的一条一条的新闻。

“实不相瞒,在下有读报纸的习惯,在最近一个月的凤凰城日报中有一半的头条和大多数栏目是和菲尼克斯山脉有关的资讯,所以前来问一问在下能否帮上什么忙,以尽区长鼎力相助之恩。”

雷切尔眉眼弯弯,很轻松地就答应了下来:“好啊,如果剑圣大人能够降妖伏魔,等到勘探的人员过去了,那座城堡所在的区域管理权就归您所有,如何。”

“如果克劳恩再推辞区长大人的好意的话,恐怕就太不识数了——区长放心,克劳恩一定超度亡魂,为凤凰城能做便做,有一份光发一份热。”

克劳恩双手放在膝盖前,微微前倾。

“请区长大人授予我金边山庄的地契,有命在身,在下定能少一半的阻碍。”

“此言极是。”

雷切尔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挑出了金边山庄所在的地区的地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墨水沾染到羊皮纸上后,如同烛火一般燃烧了起来,随后便自己蜷缩起来,钢笔尖飞出的金色的丝线自己缠绕了几下,打了个结,随后便带着地契自动漂到了克劳恩手里。

“那么克劳恩就不再打扰了,区长大人注意身体,在下先走一步。”

克劳恩小心地将地契放进他的手提箱里,随后便站起身来,又像一阵风一样地出了门,好像从来没来过似的。

雷切尔看了看克劳恩坐过的地方,再次躺在椅子里翘起腿来,抿了一口咖啡,就好像克劳恩真的没来过似的,继续刚才的节奏。

“是要藏些什么东西么。”

(——追杀勇者——)

圣女和她的医生是在今天下午走的,以驱散城堡里的幽灵为由,坐了马车上山了。

圣女走的时候有几个孩子为她送行,他们知道这是圣女的工作,也希望他们喜欢的圣女能工作顺利——她走的时候,戴一顶白绸紫缎的圆顶帽,穿一件很轻的薰衣草色的连衣裙,银白的长发散在风里,好像真的有薰衣草的香味揉在风里了。

至于娜坦,她能把整个教堂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担心。

医生把圣女牵上马车,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赶着马车从斑斓的树影里渐渐远了,圣女公主一样地看着落在手里的阳光,和孩子们挥手再见。

她端坐在车厢里,就好像真的活在了童话里一样。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现在可以说了吧。”

莉薇娅隔着一层帘布向克劳恩问道。

“你以为换个不熟悉的地方我就会屈服么?”

“不不,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莉薇娅。”

实际上因为有皮鞭自己在操控着马车,克劳恩可以放松地靠在车厢上,看着手中地图自顾自地标注着他们应该走的路线和马车的位置。

“一个乞丐,哪里都是你的家,我并不觉得换个地方就能让你亲口说出‘我错了克劳恩大人,我愿意一辈子当您的狗’这种话来。”

克劳恩夹着嗓子摆摆手,影子投在帘子上,让莉薇娅以为那是一只乌鸦在说话。

“只是做些想做的事情罢了——来考考冰雪聪明的圣女大人——菲尼克斯山脉东北边是什么地方呢。”

“希斯特利亚……怎么,你要去皇宫觐见吗。”莉薇娅双手抱胸翘起腿来。

“我就是从皇宫过来的啦,所以这边的路我可是一清二楚哦。”克劳恩把手搭在马车靠背上,双腿交叠搁在了前挡板的板沿,“你应该知道的吧,虽然城里人都说去王城就要先‘跨过凤凰的尸体’,但是实际上,在山脉的中部有一处一百多米长,十几米宽的裂隙,正好开在‘凤凰’的‘腋窝’那里。”

克劳恩抬头看着麻雀们在桦树枝头矗立着,它们偶尔会张开翅膀理顺自己双翼下的羽毛,像人类搔痒一样一下下地啄着。

“或许就是因为‘断翼’,这只巨鸟才会坠地,满身火红腐烂,骨骼化为土石,魂灵百年而不散,通灵了山里残留的一些东西。”

“无聊。”有意无意地,莉薇娅联想到了她自己。

“从王城来的这条路,我必须把握在自己手里——况且,这座山的开发也急需我这么做。”

莉薇娅听到这里才歪歪头,想了一下说道:“你找过区长了?”

“废话,一个没工作的人在凤凰城里能活过三天吗?”

“你为了找我还挺努力的。”

“不过努力得到了回报嘛。”

克劳恩和莉薇娅打趣着,这两天两个人的情况貌似缓和了很多,莉薇娅开始对克劳恩的提议不再那么强硬,会认真思考之后决定顺从与否;克劳恩也学会了忍耐,至少能平静地趴在莉薇娅睡觉的闺床上,陪她睡一个下午,然后无所事事地看她假装工作。

小时候这种平静的日子很少,但是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和对方一起过会舒服很多。

行至午后,阳光正毒,克劳恩脱去外衣,撸起了衬衫的袖子,用莉薇娅的圆顶帽遮住了脸,在马车前座上躺成了一个“T”字;莉薇娅美眸微眯,嘴唇微张,细小的汗珠好像晨露一样挂在睫毛上,她不时地用手扇扇风,或者贴在车厢壁上,希望能散出一些热量。

但前方突然袭来一股凉意,随后几秒阴风才死气沉沉地吹过。克劳恩拿下了脸上的帽子盖在胸口,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前面变得越来越窄的道路。

“呼呼……!”

两匹马焦躁不安地哼着气,剁着蹄子不肯向前。

蝉鸣声越来越大,渐渐地连成了一片,好像一个形单影只的声音在吟诵着信徒的教义,在白日和热风的侵蚀里让人混沌。

窸——

“……克劳恩?”

莉薇娅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开口询问。

“待在车上,我会搞定。”

克劳恩驾起了马车,两匹马儿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向前面的小道走去。

克劳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他那把太刀,轻轻地搁在了身旁的座位上,或许是刀刃与刀口的碰撞声让马儿们好受了一些,它们总算是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向着前路走去。

也许是阴凉的空气与炽热的马车接触的原因,周围的草丛与山涧里居然轰起了雾气,渐渐地,浓雾簇拥了上来,陌生的人群一般从克劳恩与莉薇娅身边走过,又像是沙丁鱼群似的流窜着,把两边的景象都淹没了过去。

莉薇娅警惕地看着窗外的白雾似棉絮翻滚,克劳恩则是催动魔力,让自己的视野变得广阔而敏锐了起来,在这个状态下,他能察觉得到视线中、甚至一直延伸到耳朵那里的区域的一切细小的移动。

原本好像要刺入耳朵里面的蝉鸣,好像已经和山涧背景的声音融为一体了一样,让人感觉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但好像又能听得到远处在哪里传来的钟声,单调地响着。

突然,马儿们停住了,克劳恩却在这时放松了起来,他又拿起莉薇娅的圆顶帽,重新盖在了脸上,好像睡过去了一样。

莉薇娅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了不远处从浓雾里浮现出来的那些东西。

那也是一辆两匹马的马车,不过相较于莉薇娅二人所坐的那辆,那辆马车好像是从尸堆里刨出来的一般,沾染着腐臭的尸色,那两匹马好像被一群东西啃过一般,眼珠被剜掉,肚子被掏空,皮肤上满是牙齿的痕迹,黏连的内脏沾满了灰尘,拖拉在地上,好像是两具被钉死的尸体一般。

一切都好像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一样,将马车翻转了过来,扔在那个腐败不堪尸横遍野的世界里。

可是那辆马车上并没有克劳恩和莉薇娅——活人的反面理应是死人,但在那个世界——

没有他们两个的位置。

腐化马车像是遭到了炮击一般,身形突然崩溃,那无形的炮弹在浓雾里留下了漆黑的痕迹,仿佛形成了一处无底的洞穴。

克劳恩压下帽子盖住了俯视的眼神,莉薇娅用帘布遮住了星一般的眼眸,马车在黑暗铺成的道路上行驶着,直到突然有光又射了进来,马蹄踩在石砖上传出声响。

失色的森林变得苍翠了起来,它们围成了一个环形,怀抱着中间的一片深色的湖泊,山坡也滑向了那滴大洋的眼泪,繁华的青草让人想起了羊群的绒毛,湖中央有一座绝壁一样的小山,一座墨绿色的城堡和它融为一体,马车脚下的这座石砖桥修长地立起,五座十米长的桥柱架起了通往城堡的大道,桥柱上的半弧支架同绿藤与苔藓一同下垂,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泊里分割同心圆。

“喂喂莉薇娅,这边很漂亮啊。”

克劳恩坐正,戴正帽子远眺城堡,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见证战场的他难得能见到这种梦中的场景,其次他并不懂得什么地理知识,看见这般鬼斧神工只能盛赞自然。

“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在意刚才那些雾——把帽子还给我。”

莉薇娅一把拿下克劳恩头顶的帽子,闻了一下味道之后又放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啊啊,我知道的,腐化和猩红神力共同作用的结果——遗忘之地。”克劳恩一边勒紧缰绳,一边从箱子里摸出他的黑底金边的礼帽。

腐化和猩红,是无主无神的遗弃之地,神的遗忘让它们日益猖獗,会像豺狼虎豹一样疯狂地吞噬洁净的土地,像瘟疫和疾病一样在大地上传染;腐化过后满是腐臭与死亡,猩红横扫全是血腥与诡异,而当腐化的死寂与猩红的狰狞混合在了一起,它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毁活着的生物所拥有的一切,传言中甚至连灵魂也难以逃离。

如果有另外两个人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腐烂的马车和自己残破不堪的尸体的话,就说明那两个人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遗忘”给予他们的结局和既定的现实,结果就是自己本身也会被遗忘,从此世上再无他们的痕迹。

但是已经死了、却还能活动的东西,就连那些诡异至极的存在,也会感到莫名的恐惧。

几十米的桥梁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生锈的铁板木门几乎也和布满青藤的墙壁一样变成了叶绿色。克劳恩跳下马车轻推铁板门上的门环,五米多高的铁门颤颤巍巍地向里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荒草丛生的院落,和深色石砖的庄园碉堡。

克劳恩回头和莉薇娅对上了眼——后者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在把行李递给克劳德之后,圣女大人弯着柳腰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车厢,微红的小脸在微风的轻抚下舒展,发梢荡起宛如轻纱。

“真美啊……”

克劳恩出神地望着,莉薇娅则是鄙夷地看了回去,这才让他收敛了一些,走进院子里推开了城堡的大门。

光线照射了进来,扬起的灰尘如同雪花般飞舞,克劳恩强化视力,让昏暗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好在这只是一条廊道而已,两边有烧完了的烛台,地上是延伸到里门的地毯,沿着廊道走到里门,门后的走廊装有一扇又一扇的网格窗,墙壁上的花纹链接天花板和地板上的石柱,白得像是静置的牛奶,牛奶翻起的浪花凝固成了各种雕花和錾纹,或蝴蝶或花草;阳光印到淡金色的石砖上,石砖又披着一条金边红底蓝印的地毯。

“还挺气派的。”莉薇娅往里走着,随口说了一句。

“跟箱庭相比是另一种风格呢。”

她有意无意地四处乱看,听到这句话的克劳恩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随后也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

克劳恩与莉薇娅并肩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模仿着他们的步伐。

大厅的尽头是一道双开的橡木门,门上的铜质把手已经氧化成深绿色,却依然光滑——像是有人经常擦拭一般。克劳恩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老人。

门后的光景让莉薇娅微微一怔。

那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穹顶高耸,水晶吊灯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银色的烛台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描绘着某个不知名的战役,骑士们骑在马上,长枪刺穿龙的心脏。壁炉里还残留着上次燃烧后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而干燥的气息,像是封存了数十年的纸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大厅两侧的——

“铠甲?”

莉薇娅眯起眼睛。

那是两排全身板甲,整齐地列队在会客厅的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台阶前。银白的甲面上没有一丝锈迹,关节处的铆钉锃亮,仿佛昨天还有人将它们擦拭过。头盔的面甲垂下,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东西。

而在铠甲的身后,几件女仆的服饰悬空飘浮着,洁白的围裙和黑色的裙摆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但这里没有风。

“小心。”克劳恩低声说,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那些铠甲动了。

最靠近门口的两具铠甲同时转身,面甲“咔嗒”一声抬起——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黑暗。它们迈开步子,铁靴在地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向克劳恩和莉薇娅走来。

其余铠甲也开始松动,关节处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生锈的发条被人强行拧动。那些飘浮的女仆服饰也飘了过来,围裙的系带在空中飘荡,像是水母的触须一般晃动着。

莉薇娅后退了半步——她的勇者之力被封印,现在只拥有圣女的能力,被这些会动的铁罐头围住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克劳恩却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原地,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雷切尔区长签署的地契。他将地契展开,朝向那些逼近的铠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我是新任的金边山庄领主,克劳恩·维吉尔。这位是我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莉薇娅。

“——助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修缮这座城堡。”

铠甲停下了脚步。

最前面的那具铠甲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那张羊皮纸。铁盔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空心的树干,又像是老人在喉间低语。它伸出铁手,似乎想要触摸地契,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缩了回去。

然后,它退后一步。

“咔嗒。”

面甲重新放下。

那具铠甲转身,走回了它原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仿佛从未动过。

其余的铠甲也纷纷归位。那些飘浮的女仆服饰也安静了下来,围裙和裙摆垂落,像是被挂在了无形的衣架上。

大厅重新归于寂静。

“……它们接受了?”莉薇娅有些不敢相信。

“看起来是的。”克劳恩收起地契,嘴角微微上扬,“六十多年了,还在守着主人留下的规矩。倒是比某些人靠谱得多。”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莉薇娅一眼。

莉薇娅假装没听见,走到最近的一具铠甲面前,伸手在它的胸甲上敲了敲。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里面确实是空的。

“没有魔法波动的痕迹。”她皱眉,“也不是炼金产物。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

“你问我?”克劳恩耸肩,“我对魔法一窍不通。”

“那你还敢就这么走进来?”

“我有这个。”

克劳恩拍了拍腰间太刀的刀柄,然后向大厅深处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经过一具铠甲,那些头盔都会微微转动,像是在目送他。

莉薇娅跟在他身后,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座城堡——这些铠甲、这些飘浮的女仆服饰——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不是等待主人回来,因为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交代”,一个能让它们继续履行职责的理由。

而克劳恩的地契,就是那个理由。

“有意思。”莉薇娅轻声说。

“什么?”

“没事。”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克劳恩。

他们走上台阶,来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湖泊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纹,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深紫色,像是沉睡的巨兽。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据点了。”克劳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我们的?”莉薇娅挑眉。

“当然。”克劳恩转过身,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你是我的奴隶,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

莉薇娅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追杀勇者』——

夜幕降临时,克劳恩在起居室里点起了蜡烛。

火焰在黄金的灯台里跳跃,将整个卧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那些家具上浮夸的花纹也随火光闪烁着,随着影子晃来晃去。

莉薇娅坐在床沿上,夏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有了湖水的加持,竟显得有些凉爽,城堡的前任主人显然十分享受这样得天独厚的设计。

克劳恩站在窗前,望着湖水和桥梁在月光里染上光晕。

“你打算怎么修缮这里?”莉薇娅问。

“慢慢来。”克劳恩没有回头,“不着急。”

“不着急?你可是在区长那里夸下海口的。”

“我说的是‘能帮上忙’,没说什么时候帮完。”

“……”

莉薇娅无言以对。

火焰静静地燃烧,一滴蜡油从灯芯边缘滑落,蜡柱融化,火焰缓缓倾斜。

“莉薇娅。”

“嗯?”

“你觉得,一座城堡最重要的是什么?”

莉薇娅想了想:“城墙?城门?或者……”

“是人。”克劳恩打断了她,“没有人住的城堡,只是一堆石头。”

他转过身,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所以,第一步不是修缮墙壁,不是更换屋顶——而是让这里有人住。”

“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本来就不难。”克劳恩走到桌子旁,解下腰间的太刀,“我已经有计划了。”

“什么计划?”

“秘密。”

莉薇娅盯着他的侧脸,沉默了许久。

“克劳恩。”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克劳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

他没有说原因。

但莉薇娅隐约觉得,和他拿到地契、和他成为这座城堡的主人、和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有关。

也许,还和别的什么有关。

她没有再问。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像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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