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黄昏近晚。
橘黄色的阳光透过精神病房的玻璃窗，明晃晃地落在床铺上。洒在地板上的光微微晃动，被铁栏杆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
明媚而柔和的光，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
这栋刷着白漆的建筑是近几年新建的。设施齐备，人员俱全，是神见市迄今以来最好的精神病院，兼具治病与疗养的功能。
舒缓的音乐正在走廊里回响，大概是为了宁神，却显得这座建筑分外空荡。
小林结衣就在这空荡中落座。
她脱下口罩，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触感冰凉。室内开着空调。少女将双手规整地放在并拢的膝头，柔顺的栗色长发垂下，神情谨慎而木讷，像是神祠里供奉的人偶。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记忆里顶天立地的父亲，如今已瘦脱了相。曾经宽厚的肩膀在样式单调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下显得空荡。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男人的眼神浑浊，没有看向自己的女儿，而是定定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
每到黄昏时分，这片天空便会有成群的白鸽飞翔，绕行几周，而后回归教堂。
群飞的时段刚过去不久。
中年男人就这样坐在床边，张望着天空。他好像在追寻消失的鸽群，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沉溺在自己破碎的世界里。
“爸爸……”
小林结衣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细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飘散在室内的尘埃。
“最近……感觉好些了吗？”
“……我带了您喜欢的水果。”
她将带来的果篮往前推了推，苹果红得鲜艳，橘子带着清香，香蕉弯如月亮。这些都是父亲过去常夸赞“实惠又健康”的东西，他一向爱吃。
男人只是无言。
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像是生锈的转轴。男人的目光扫过摆在桌子上的果篮，没作任何停留。那漠然的眼神移回到栗发少女的脸上，里面没有家人之间的温情，没有其他的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片荒芜，就像是在看一只与鸽群无关的野鸟。
男人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吝啬给予，只是又缓缓地，将头转向窗外，回到了他自己的沉默中。
「父亲……」
一阵细密的疼痛攥紧了小林结衣的心，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双手素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任何茧子。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从未经历过任何操劳，仿佛天生就是为当偶像准备的。
小林结衣想要张口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再多的言语也只会如石沉大海，过往的一切都被锁在了这栋惨白色的建筑里，失去了活力与色彩，只变得杂乱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被那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呛得想要咳嗽。她站起身。
“那……爸爸，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您。”
女孩的声音平静而木讷。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准备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光景。就在她转身，即将踏出活动室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父亲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力转动，刮擦着寂静的空气。
“结衣……”
小林结衣猛地顿住脚步，心跳骤然失衡，希冀地回头。
父亲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古板无波，恍若梦呓，却仿佛直刺灵魂：
“你的妈妈……去哪了？”
好像只是一句日常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一瞬间，小林结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阵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被偶像生活所掩盖的无力感再次翻涌而出，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虚如大石般坠落，重重砸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又不敢回答吗？”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静。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不甘。这怒意几乎要将他也焚毁。他猛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栗发少女，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两年前你就不敢回答我！现在！还是不敢说吗？！”
男人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抠抓着床边的金属支架：
“难道你忘了吗？！”
他低吼着：
“你怎么能忘！你怎么敢忘！”
男人的声音沉闷、嘶哑，像是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
“……你害死了我的妻子！现在，还要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小林结衣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她感觉呼吸停滞，四肢冰凉，眼前阵阵发黑。活动室明亮的灯光在她视野里扭曲成了令人晕眩的光斑。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保持一丝清醒的浮木。
她没有反驳。
她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那些辩解的话语积蓄在肺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声响，只剩下无声的呜咽死死堵住喉咙。
在父亲那混合着憎恨、痛苦与失望的冷漠视线中，她像被灼伤一般，踉跄着，几乎是逃跑似地快步冲出了活动室。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勉强隔绝了里面破碎的动静。
小林结衣一路跑出精神病院的大门，绕过带刺的铁栅栏，直到扶着外面刷着白漆的墙壁，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滨海城市湿重的空气吸入肺腑，令她的每一次喘息都更加费力。
傍晚时的阳光色彩浓烈。
那光辉落在身上，却令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假惺惺的金粉，将她与这个鲜活的世界隔离开来。她下意识地望向四周，急切地寻找那个约定好会来接她的、如同太阳般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耀眼身影——
没看到星宫梨奈。
内心的空洞骤然扩大，恐慌如同潮水般淹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小林结衣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如救命稻草般急急忙忙地拿出来，屏幕的亮光在阳光下显得模糊，上面显示着星宫梨奈最新发来的消息：
「抱歉结衣！临时有点急事，等我一下，马上到！」
急事……
小林结衣靠着粗糙的墙壁，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路旁的花坛边缘。她将苍白的脸颊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星宫，前辈。
少女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仿佛夕阳都打起了瞌睡，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才由远及近响起，带着栗发少女熟悉的节奏。星宫梨奈大踏步地跑到她面前。
这位金发少女仍是如以往那样仪表规整，服饰得体。夏末闷热导致的细密汗珠在金色光芒下消失不见，被风吹乱的头发也眨眼间修整完好，唯有脸上还带着些因歉意而泛起的红晕。
“对不起对不起！结衣酱，等很久了吧？真的很抱歉！”
星宫梨奈双手合十，蔚蓝的眼睛眨动着，充满活力地道歉，那光芒纯粹得不容置疑。
「前辈……」
小林结衣在心中低语着，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种充满魔力的咒语。她抬起头，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无瑕的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掩盖着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
“没关系的，前辈。我……刚出来没多久。”
她顿了顿，轻声问：
“前辈，刚刚是在忙吗？”
“这个……”
星宫梨奈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捋了捋发丝，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语气轻快：
“啊，是朋友那边遇到了点问题……魔法少女相关的事情，情况有点紧急，所以我就赶紧过去帮忙了！”
她脸上满是抱歉的神色，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使命感，满是骄傲与荣耀，仿佛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小林结衣的神色暗了暗。
……又是魔法少女。
又是为了别人。
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需要帮助的“大家”。
“这样啊……”
栗发少女轻声应道，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林结衣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贝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前辈，是为了帮助别人。
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为了她所信奉的“爱与正义”。
这是正确的，高尚的，闪闪发光的。
她不应该，也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抱怨。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都是对那份光芒的玷污。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不开心呢？
莫名而生的酸楚无声地侵蚀着少女的心，像长着倒刺的藤蔓一样缠绕勒紧。
「……为什么？」
小林结衣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捕捉到这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
「……为什么永远都是别人？」
爸爸的眼里只有妈妈，和对我无法消弭的恨意。
前辈的眼里有需要帮助的陌生人，有这座城市的安危，有她身为偶像的职责，有她所追求的“爱与正义”……在她那庞大、绚丽、被众人期待和簇拥的世界里，真的有留给我的位置吗？
真的有属于这个“小林结衣”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吗？
……不。
不能这样想。
不该去怀疑。
前辈是，魔法少女。
是正义的化身。
是善良的、光明的、完美的。
但是……
但是。
我还是……想要一点点，只属于我的关注和温暖。
想要爸爸像记忆里那样，在模糊而温暖的光里，慈祥而鼓励地摸摸我的头，叫我“结衣”。
想要前辈的目光，能不为他人停留，只多照耀在我身上一会儿。
……难道这样微小的、自私的愿望，也是不可饶恕的贪婪吗？
是不是只有我也变成需要被拯救的“麻烦”，像那些吸引前辈前去的“急事”一样，前辈才会……
才会……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这样丑陋的想法，这样卑劣的愿望，这样填满嫉妒和自私的、污秽不堪的我——
怎么配站在如太阳般耀眼、纯粹的前辈身边？
可是……
好冷。
像是被丢在了太阳照耀不到的角落，像是不小心跌进了日光触及不到的深渊。
身体，好冷。
爸爸的话……或许是对的。
我或许真的是个罪人，真的是我害死了妈妈。
也许……也许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这样的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前辈的垂眸。
……啊。
星宫前辈……
我到底……该怎么办？
纷乱、痛苦、自我否定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小林结衣单薄的身体撕碎。
而在小林结衣面前站着的星宫梨奈，以及匆匆路过的路人看来，这却只是一位戴着口罩的、面容精致的美丽少女，因为些许疲惫而静静地坐在花坛边休息而已。
夕阳的余晖温暖而恬静，为她栗色的发丝和单薄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看起来安静又美好。
海滨城市的夏日闷热潮湿。
聒噪的蝉鸣嘶哑刺耳，声声不歇。
不远处，一抹白色于花草丛中闪动，金色的目光一瞬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