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早已偏离了午时的正位,西垂入海,散发出最后的光辉。
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些,染上了浓郁的红晕,将道路两旁葱郁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纯的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从神奈川町返回小叶山区的路上。一路驶过几个交叉路口,路过几个红绿灯。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郁郁葱葱,不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披着一层金色的余晖。
车内的空间十分宽敞,装潢典雅低调,气氛却沉闷得如同灌了铅。
米莉撇着头坐在车后座上,不去看前座的红发少女与黑发青年,只望向那片被晚霞烧成金红色的海。
那片海,让她想起另一个黄昏,另一次遥远的眺望,和另一场将她彻底吞没的——
风暴。
记忆早已模糊。
可那时的情感却真真切切地保留了下来。
木下杏透过后视镜看到了米莉的神情。白发少女倔强地抿着唇,紫色的眼瞳里却空荡荡的。那空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深入骨髓的疲累。
红发少女神情有些困扰。
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长着一对兔子耳朵、动不动就炸毛的家伙,内里居然这么脆弱?
简直像只真正的兔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到惊吓,想要逃回自己那空空荡荡的洞穴。
要不是星宫梨奈恰好在天户区与神奈川町的交界处巡逻,察觉到了异常的魔力波动,及时拦下了试图一路跑回木屋的米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木下杏拍了拍平坦的胸。
她可不想像个劝降的攻城将军一样,围着那座老得掉渣的木屋喊话。
“喂……”
木下杏坐在副驾驶,扭过头。她看着后座上紧紧抱着小腿、眼眶红彤彤的米莉,挫败感和不解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突然要跑?”
她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米莉已经足够信任她和赵纯了……
米莉没有回答。
车窗映出白发少女模糊的侧影。她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紧抿着嘴唇,固执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一言不发,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为什么?」
她心里却止不住地在想,那念头令人酸涩不已:
「这也要问吗?我这样的家伙……一个人孤单地活着,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这样的存在……一个人,才更好吧?」
白发少女沉默着,感觉眼睛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她忽地仰起头,不让那懦弱的水珠从发红的眼眶里逃跑。
“如果不是星宫前辈正好在那边……”
木下杏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后怕,甚至听着有些生气: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跑回那间空荡荡的木屋?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那些黑影——那些东西,可能就在木屋等着你!”
“守株待兔,等的就是你这个笨蛋!”
木下杏扭过身,越过靠背,食指用力点了下这位冒失少女洁白的额头。
红发少女咬牙切齿。
米莉无言以对。
不过,木下杏的动作倒给泪珠解了围。它们从米莉的脸上慢悠悠地爬过,留下两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我……”
米莉委屈地咬唇。她听出了木下杏话语里掩藏不住的担忧,也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关心。白发少女的身子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然而,那份根植于内心的倔强,让她依然固执地撇过了头,将整个身体靠在冰凉的车门上,留给木下杏一个写满了抗拒与疏离的侧脸。
这个小小的、蜷缩的一团,仿佛在说:“离我远点。”
木下杏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叹气。这只臭兔子,怎么就这么拧巴?
正在开车的赵纯透过后视镜看了米莉一眼。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不像木下杏那样带着急冲冲的火气,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米莉。”
青年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有什么心里话可以和我们说说。我们都在听着,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
黑发青年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白发少女的神情,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
“你……”
米莉犹豫了一下:
“既然你这家伙都说话了……”
紫眸白发的娇小少女在后座蜷缩成一团,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就是想着,继续留在那里,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阴郁:
“我是……灾厄的指针,是半魔女,是怪物。这是我的诅咒,是逃不掉的命运……”
“我只会连累你们……”
说着说着,米莉的话里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那是长期自我否定和恐惧积淀出的绝望。
「这中二孩子……!」
木下杏闻言不禁扶额。她总觉得这小家伙想得太多,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笨蛋白毛!动动你的小脑瓜想想!你不在,难道麻烦就会少吗?神见市哪天缺过麻烦?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世界要是毁灭了,谁也逃不掉!”
“再说了,‘指针’又怎么样?想想办法总比你自己一个人跑走,然后被那些黑影干掉要强吧?”
木下杏耸了耸肩,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
可米莉那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只是,尽管有所动摇,这位白发少女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如同蝶翼般轻盈的白色睫毛垂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
她像一只在猎人枪口下犹豫的野兔,既渴望靠近篝火的温暖,又恐惧那光明背后的危险。
木下杏终于是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赵纯,见他没有异议,便把语气放缓了些:
“米莉,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米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她说出这个词。
这个简短的词像是一根纤细素净的手指,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轻轻戳出,刺破了包裹着心房的那层顽固却脆弱的泡泡。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黑色的裙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朋友遇到危险,随时可能被卷入可怕的事情里,任谁都会担心得要死吧?你想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扛着,这才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啊……笨蛋。”
红发少女无奈地抱着胸。
车辆平稳地行驶。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赵纯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等待的间隙,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车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为生活奔波,那是一个与车内截然不同的、喧嚣却安稳的世界。米莉终于抬起头,失焦地望向那片人间烟火。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黄昏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没用的……这是我作为半魔女,挥之不去的诅咒。”
自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学会了去接纳不可违逆的现实。
“挥之不去……?”
木下杏听懂了米莉的意思,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赵纯透过后视镜凝视着米莉,声音低沉且清晰,确认道:
“是那个黑影吗?或者说,是吸引它们的‘性质’?”
米莉点了点头。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又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某些难以名状的景象。
赵纯捕捉到了少女的迟疑。他追问道: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冥冥中知道吗?……它和你的半魔女身份相关?”
米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她隐约感觉到,那吸引黑影的,或许不只是她的半魔女身份,更是她作为“指针”的某种特质。
是什么?
米莉猜,和发条时计的魔女有关。
“那匹银狼呢?”
赵纯想起了另一个屡次出现、立场成谜的存在,话题一转。那只银狼的出现总是与黑影针锋相对,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它的每一次出现似乎都和那些黑影有关。你和它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或者说,你有什么头绪?”
青年思索着。他总觉得米莉、银狼、黑影这三者间存在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他看来,这或许是破解谜题的关键。
“它……”
米莉迟疑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和“狼”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蹙了蹙眉,似乎在努力搜寻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过去的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留一些扭曲的片段和强烈的情感。思考良久,她还是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困惑:
“不知道……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但是,看到它的时候,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讨厌,甚至……有点像是……亲切。”
这个形容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茫然。她可是人,怎么会和一头狼有亲切感?但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此真切,仿佛烙印在灵魂里。
白发少女紧咬着下唇,似乎又陷入了迷茫。
赵纯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平稳地启动车子。
青年微微叹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像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灯塔:
“米莉,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一个人钻牛角尖。”
木下杏也回过头,看着她,也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安慰这只敏感的小白兔:
“就是,诅咒这东西我也有过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而且,我的诅咒,差不多算是被赵纯‘祓除’了吧。”
她冲米莉眨了眨眼,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祓除?!”
米莉忽地转过头看向她,紫眸中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祓除……半魔女的诅咒……真的可以?」
祓除诅咒?这听起来近乎神迹——就连那个月之魔女都办不到这一点!
木下杏的言语像是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光芒。米莉神情呆呆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她忽然眨了眨眼,眼睛里闪动着希望的光:
“真的么?!半魔女的诅咒……真的可以……祓除?!”
米莉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祓除诅咒……这种事真的可能吗?木下杏是在安慰她,还是……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从未敢奢望的可能,在她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她动了动耳朵,看向开车的青年。
木下杏也看向主驾驶。
赵纯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延伸的道路。他只是像一个大家长一样,用一贯的沉稳语气说道:
“我会想办法。”
不知为何,木下杏隐隐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而在米莉耳朵里,这简单的一句话比所有的大道理都更有力。
白发少女怔怔地望着青年开车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修长匀称,甚至有些独属于年轻人的单薄。但在此刻,在这黄昏的光线里,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为她这只蜷缩在荒野里的兔子暂时挡住风雪。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总是和她斗嘴、闹别扭,却在此刻流露出不加掩饰关切的红发少女。
“我……”
白发少女忐忑地交握住自己的双手,素净的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陷入手背娇嫩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痕。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希望与痛苦交织,在胸腔内碰撞、撕扯。
「我的未来……真的还有希望吗?」
她不知道。
答案,藏在未知的前路里,藏在“发条时计的魔女”的阴影下,藏在那不断倒计时的、嘀嗒作响的命运中。
车窗外的蝉鸣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搅扰着夏日的午后,喧嚣而固执,诉说着不息的燥热生命力。
有着一头典雅白发的少女没有再说话。她将脸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和远处沉入海平面的夕阳,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了下来。余晖为一切镀上了金边,照进车厢,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感到了些许暖意。
也许,仅仅是也许。
米莉想着。
她不用奔波在荒野里了。
轿车驶上通往小叶山区的盘山公路,两侧的树木更加茂密,将最后一抹霞光也切割得支离破碎。车内恢复安静,但那份沉闷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熏熏然的平静。
赵纯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抱着自己的膝盖,歪着头,沉沉地睡去了。车子平稳的行驶着。少女长长的白色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
木下杏也注意到了,她回过头,盯着米莉看了几秒,然后撇撇嘴,用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总算是消停了……麻烦的家伙。”
那语气像是嫌弃,又像是溺爱小孩的大人。
夕阳彻底沉入海底,夜幕如天鹅绒般徐徐展开。赵纯打开了车灯,两道温暖的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回家的路。
远处,小叶山区稀疏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