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演出的前一日,反倒令人觉得格外安宁。
夏日最后的蝉鸣声嘶力竭。
覆有顶棚的体育馆内,彩排的乐声歇了又起,不见停息。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化妆品混合的气味,分明是紧张排练的产物,却让人感到几分莫名的倦怠。
就好像在这万众瞩目的演出之前,想要再任性地偷一下懒,独占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一个人,究竟要彩排多少次,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完一生?
对有的人而言,人生只需要几次零星的彩排。那便是一生中最辉煌时刻的前奏,酝酿着足以用一生去品尝的回甘。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无法停歇的表演——彩排、训练,反复做出同一个动作,追赶着晃来晃去的舞台灯光,直至幕布落下。
明日便是演出之时。
彩排还在继续。
体育馆穹顶的照明灯倏然亮起,投射出比日光更炫目的光芒。
小林结衣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恢弘的超大型体育馆内,舞台早已搭设好。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几束追光在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扫过观众席空无一人的座椅,投下大片森冷的白。小林结衣站在舞台中央。她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等待前奏响起。
这是一场独舞。
音乐响了。
转身、踮脚,每一个动作都与节拍严丝合缝。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表情活泼,洋溢着青春与喜悦。
汗水沿着下颌滑落,在舞台上跌得粉碎。
少女的舞姿堪称完美。
由佳里在台下定定地看着台上的栗发少女。旁边准备其他节目的濑美和加奈在间奏里交换了一个眼神。濑美挑了挑眉,嘴巴动了动;加奈看口型是回了一句话,却被音乐盖过。小林结衣的动作让她们下意识紧了紧手指,把手里的歌词握得更用力了些。
她们想起这位组员最近的状态。
总是凌晨来,直到傍晚才走;每次训练服都被汗浸透到能拧出水来;休息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却什么都没按下去。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们不知道,星宫梨奈应该也不知道。
也许连那位栗发少女自己都不知道。
在她们三个眼里,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团员似乎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努力的人偶。
又或者那位栗发少女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之前她们看不太清。
音乐渐渐停息。
独舞结束了。
小林结衣按照计划退场。这次的效果好到出人意料。接下来是三位队员的演出,她们满是活力地齐唱、舞蹈,效果也很不错。工作人员在场地内走来走去,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少女偶像们迈着轻盈的步子回了休息室。
室内的温度远比场地内低,在这凉爽的空气里连刚出的汗都消散了些许。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嗡嗡响的风声,辛勤而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星宫梨奈在椅子旁边仰头喝水。她刚练完歌。
小林结衣悄悄地走近。
“星宫前辈……”
少女的双手背在腰后,微微俯下身,轻声问道:
“前辈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轻松自在的语气,像是仅仅是随意一问。
“愿望?”
星宫梨奈放下水瓶。这位少女今天梳着高马尾,金发在灯下泛着光。她好奇地看向小林结衣。
小林结衣从来没问过星宫梨奈关于她愿望的问题,这还是第一次。金发少女有些开心,把水放下,拉着栗发友人的手说道:
“愿望啊……我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站在舞台上,用歌声和舞蹈给大家带来笑容。还有,用这份力量去守护城市。”
“Shining——闪耀着呢!”
金发少女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不是成为太阳吗?」
小林结衣心想着,也勾了勾嘴角:
“真的,很有前辈的风格呢。”
“当然!”
星宫梨奈兴致勃勃地点头,嘴上说着,忽地又皱了皱眉:
“结衣酱,怎么忽然对魔法少女感兴趣了?”
她记得小林结衣之前一直很抗拒与魔法少女有关的事来着。
“没什么……只是……”
小林结衣顿了顿:
“只是觉得,许下愿望,就能得到回报什么的……很不真实呢。”
她垂下睫毛,把那双漂亮的眸子埋在阴影里。
星宫梨奈没想到小林结衣会这么说。她记得自己这位挚友以前虽然抗拒魔法少女,但起码对许愿这件事还是很好奇的。
“……是呢。毕竟是‘魔法’嘛。”
星宫梨奈看着自己身前的栗发少女,心底莫名浮现出一丝不安来。
结衣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可是看她的语气,不是想成为魔法少女的样子……
“结衣……”
星宫梨奈想在重申一遍魔法少女生涯的危险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小林结衣那张分不清是疲惫还是失落的脸,扬了扬眉,站起身,拍了拍小林结衣的肩膀。
“加油哦,结衣酱!”
金发少女用满是鼓励的活泼声线说道:
“今天是最后的冲刺了!等到明天,全世界都会看到我们的光彩!”
“……嗯!”
栗发少女如往常一般轻轻点着头。
傍晚,彩排在一种热烈的氛围中结束。编导老师拍着手说“大家辛苦了”。工作人员们互相点头示意,三三两两从员工通道离去。其他三位组合成员道了别就离开了,走的是演员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时间,体育场里竟没了什么人。
小林结衣微微抿唇。
星宫梨奈正带着这位栗发少女往自己的那辆跑车上走,她准备带小林结衣去秘密基地待会。
结果,刚出门,星宫梨奈的手机就响了。
是风间柚子打来的电话。
“……魔女?!”
星宫梨奈接了没几秒神色就变了,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她转头看向小林结衣,脸上流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
小林结衣不太明白前辈为什么会这样惊讶,她只隐约知道“魔女”是个很厉害的概念。她下意识笑了笑:
“要去保护大家了吗?”
栗发少女微微侧头。
“嗯!”
星宫梨奈用力点头。
“加油,前辈。”
小林结衣声音轻柔地给自己的前辈鼓着劲。
“结衣酱的加油,我收到了哦!”
星宫梨奈笑着“wink”了一下,就转身大步离去了。声音还飘在空气里,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都市的霓虹之中。那金色的单马尾晃了一下,随即腾跃而起,像一颗划过天空的流星。
“真厉害呢……前辈。”
有着一头柔顺栗发的少女低声喃喃着。
黑暗自背后快速地袭来,走廊的声控灯正一盏盏灭掉。
小林结衣站在原地,望着已经看不见那道金色背影的天际。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条白金色的发带。
少女抿了抿唇,低下头。
她站在原地,直到车来。
小林结衣没有回家,而是拜托司机大叔把她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去了她家人在的地方。
车在大门前停下,小林结衣款款下车。她这次是临时起意,没带通行卡。不过受雇于星宫集团下属公司的门卫早认识这位栗发少女了,痛快放行,没有让她登记。
小林结衣缓步走着,穿过修剪齐整的绿化,从正门进了这座精神病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直扑鼻尖,大概某个病患又偷偷伤到了自己。
「真是不幸……」
小林结衣想着,也许是在为那个病患担忧。她坐电梯上了顶层,一眼就看见了那间规格最高的病房。和每次来一样,父亲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小林结衣抬眼看去,那个男人病号服的衣领有些歪,身形枯槁,死寂得像块木头。
小林结衣轻车熟路地进了病房,把口罩和墨镜摘下来,放在空着的床头柜上。
男人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小林结衣低了低眉。
那是她的爸爸。
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她扛在肩上,笑着给她讲故事的爸爸。
曾经那个令人敬爱的父亲已经消失了。她的爸爸不再是“爸爸”了。
每当看到这间病房,每当想起困在这间病房里的人时,愧疚就会攥紧她的心脏。
明明……和她没有‘关系’。
小林结衣沉默下来。
天边的暮色静静地淌进这屋子,把一切都铺上一层昏暗的橘色光彩。
屋内安静得可怕。墙上电子钟的数字一跳一跳,寂寂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林结衣抬眼看了看时间。
按理说,她今天不能在这里久待。别的组员今晚都去了体育馆附近住,只有她和星宫前辈还住在自己家。星宫前辈是要隐藏魔法少女的身份,而她——她是为了照看父亲。
从父亲患病那天起,她就搬离了宿舍分给偶像们的公寓。和组员们的交流因此少了很多,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无话不谈。
小林结衣倒有些乐得如此。
后来星宫家投资的新医院建成,父亲搬到了这间全院最好的病房。前辈问她回不回去和大家一起住。
小林结衣当时摇了摇头,说她一个人住习惯了。
栗发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本该早些回去的。
她本该早早上床睡觉,防止耽搁明晚的演出。
小林结衣想。
「今天来,是要干嘛呢?」
她抬了抬手,又放下。
「不知道。」
脑袋里熙熙攘攘,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如同本能一样,在最紧张的时刻,下意识到了亲人身边。
哪怕……
她看着那道枯槁的身影,出声,打破了沉默。
“爸爸……”
一声轻唤。
沉默依然在继续。电子表上的数字又跳了几下。窗外远处有鸽群飞过,白茫茫一片,好像压下来的云。
窗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回过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出声的瘦弱身影,眼神里满溢着炽热的怨恨。
“你……”
一声短促的呼喊,破碎而含糊。斥责含而未发,就被急促的呼吸声打断。
男人大口地喘吸了几声,忽地又转回了头,不再言语。
「依旧是……这样。」
小林结衣咬了咬牙,攥紧了拳。
“为什么……”
她轻声喃喃。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为什么……爸爸就是不相信呢……”
明明,不是她……
不论医生,还是身边的大家,都说是爸爸记错了。
妈妈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爸爸,被诊断为精神疾病。
可是,他的脑部没有任何病理性的病变,也没有任何体质问题。仿佛这个男人就只是固执地“记错了”。
“记错了”。
就意味着,没有任何治疗的手段。
大家都说爸爸迷失在记忆里了,是在自我逃避。他们说也许亲人的接触能唤回这个男人的记忆。
小林结衣尝试了,毫无用处。
「以后,就只能这样了吗?」
少女的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原本以为在这家全市最好的精神病院,没有治不好的病。
现实却让她一次次心寒。
“爸爸……”
小林结衣又一次轻轻念了一声。这一次男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展现出那幅骇人的样子。他只是呆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即将归巢的鸽群。
“翅膀……”
男人错乱地低语。
“……”
小林结衣不知能再说些什么。她逃离了病房。在走廊里踉跄了一下,膝盖撞上墙壁。
剧烈的疼痛让她停了下来。她靠墙缓缓滑下,最后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连护士的身影都见不到。
明明拥有着良好的供电系统,走廊里的白炽灯却还在一闪一闪,让少女的眼前白一下黑一下。
小林结衣目光茫然。
她紧咬着唇,感觉温热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抽了抽鼻子,就觉着两行温热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
“魔法少女……”
少女轻轻出声。
成为魔法少女,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吗?
究竟要许下怎样的愿望,才配得上那样伟大的奇迹?
才能够让前辈,不再远离?
「就许这样的愿望,怎么样?」
小林结衣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她忍不住去想:
「就许“让前辈永远留在身边”的愿望,怎么样?」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可她一想到记忆里金发女孩在神社前那开心的笑容,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不能……”
她低声自语:
“不能这样玷污前辈。”
她要像前辈一样努力。她要证明自己。要证明自己有资格和前辈并肩,要证明前辈是对的。
前辈是不会犯错的……前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前辈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关照,对我的……爱,都是真的。
哪怕这爱,只是亲友间的爱……
她把头缓缓低了下去,蜷缩在走廊里。
白炽灯闪烁了几下,终于是不堪重负似的,熄了。
漆黑之中,少女兀自想着:
「如果能成为魔法少女,就能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了。」
曾经的抗拒,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了。
好不容易接近了那个人,好不容易有了理由长久地待在那个人身边。为了进步,不惜那样努力地表现自己,甚至损害了其他队员的利益……
明明已经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心中悸动。
只要许下愿望,只要轻轻说出所期盼的现实。
就能够,离前辈更近一些。
就能够,让爸爸记起真相。
哪怕前辈说过,愿望并非无所不能。
但,那终究是“奇迹”。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悄悄冒出了头,撒下银白的光。
小林结衣闭上了眼,双手在胸前交握。她的掌心还握着那条白金色的发带。
她觉得自己在祈祷,却不知道祈祷的对象是谁。
走廊里仍旧很安静。只有病房内隐约传来的、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栗发少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低低地呼唤出了那个名字。
“梅塔。”
金色的光自走廊窗台的方向亮起。
虔诚,神圣。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小林结衣睁开眼。洁白的羽毛轻轻飘落,一片又一片,在月光下旋转,悬停在走廊那扇窄小的窗前。
神使来了。
梅塔蹲坐在窗台上,雪白的羽翼缓缓收拢。月光将它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已经决定好了吗?”
那双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月色凄清。
“嗯。”
小林结衣笃定地点头。
“那么,少女啊——”
雪白的小兽神色冰冷:
“——昭告你的愿望。”
洁白的羽毛飘落。
“我的愿望……”
小林结衣低下头。
她的愿望,她应该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希望——”
栗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清纯柔弱的少女神色坚定。
她说道:
“我希望,迷失的人……能够想起正确的记忆……!”
空气仿佛凝滞了。月光沉沉,云层似是停止了流动。
“契约成立。”
梅塔的声音冷漠肃穆。
无形的波动掠过她的四肢。魔法少女的礼装附身而上,几乎与偶像服没有分别,只是多了些漂亮的羽翼装饰。奇异的力量充斥体内,浑身轻盈得好似要飘飞起来。
「这就是……魔法吗?」
感叹的念头仅仅持续了一瞬。少女已急急忙忙地冲回父亲的病房。
她要证明自己。
“爸爸……”
少女脸上浮起一丝希冀的光。
病房内同样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投来的些许月光。
在那月光中,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透着彻底的释然。仿佛她刚才的愿望已经生效了。
可是。
“结衣……对不起……”
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月光透过窗户,把他的面容映得更加苍白。
“所有的,都已经发生了。我已经……不会再责怪你了。”
他清醒了。
他清醒地看着那些被他抗拒、否认、篡改的记忆涌了回来,扑向他的灵魂。他清醒地回忆起了妻子死亡的事实,也知晓了那一日发生的一切。
他无法再用偏执的怨恨来麻痹自己了。
“爸爸……”
小林结衣抱着一丝侥幸:
“我是无辜的,对吗?”
男人只是不语。
白鸽在此时早已归巢。窗外羽翼的扑打声,应是夜行的枭鸟。
“不可能……怎么会……”
小林结衣不可置信地后退,脊背撞上墙壁,冰凉一片。她扶着墙,跑出门,跌倒在病房外的地面上。分明成为了魔法少女,分明不像之前那般疼,少女站起身时却异常吃力。
小林结衣的脸上血色褪尽。
“愿望应该实现了才对……应该,实现了……!”
“为什么……?”
栗发少女看向无声无息跟过来的小兽,面上一片惨然。
梅塔用后脚挠了挠颊。她轻盈一跃,跳上走廊的窗台,又蹲坐在上面。
一片森然的黑暗中,两点灼人的金色亮起。
“愿望得到的结果是绝对正确的,小林结衣。”
梅塔用那好听却冰冷的声音说道:
“遗忘了真实的人,是你。”
“遗忘了,真……实……?”
小林结衣茫然地呢喃。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那个……手机……”
少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轰——!
记忆洪水般涌来,鲜明得如同昨日。
那是一个晴朗得刺眼的午后。
金座商城附近,人流如织。阳光从高楼之间的间隙劈下来,灼得人面颊生疼。小小的栗发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兴奋地指着玻璃橱窗里那款玫瑰色的翻盖手机。
阳光下,手机外壳折射出绮丽的光晕。
那是和她母亲一样的款式。
妈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
“结衣酱想和妈妈用一样的手机吗?”
小小的女孩看着她的妈妈。
妈妈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
她用力地点头:
“嗯!”
“这样啊……”
妈妈看向爸爸,脸上是温柔的笑:
“亲爱的,要不你先回去?”
爸爸爽朗地大笑。他让她们先买手机,他去把车开过来。男人高大的背影挤进人群,滑稽地左躲右躲,白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红灯亮起。母女俩停在斑马线前。阳光仍是炽热,不依不饶地打在她娇嫩的小脸上。
晃眼……
小林结衣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她从余光里看见妈妈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妈妈!”
女孩开心地笑着。她因母女俩的相似而感到高兴。
紧接着。
噩梦降临了。
怪物。如同一团扭曲的漩涡,凭空出现,无声无息。
黑漆漆、长着尖刺的藤蔓如蛇一般激射过来,带起瘆人的风声。
“结衣!”
妈妈挡在了她身前。
女孩下意识后退。
缠绕、撕扯。
先紧紧地缠上脚踝,藤蔓上的尖刺深深地扎进皮肤里。紧接着是腰和肩。那双会温柔摸着她的头的手试图推开些什么,却被刺扎进手掌,无力地垂下。藤蔓一根一根收紧,每一根都勒破衣料、勒进皮肤。
女人已经鲜血淋漓。
“结衣,快跑!!”
妈妈的声音不复温柔,满是绝望。那个总是弯下腰来对她笑的妈妈,此刻发出的是雌兽濒死时的嘶鸣。
小林结衣听到了。
她听到妈妈让她快跑。她想要动,她想要逃,她想要从这幻觉一样不真实的境况里逃出去。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腿像失去了知觉,膝盖以下是两截灌了铅的水泥桩。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她在心里疯狂喊着快跑,可是她的脚就是不动。
她逃不掉。
她逃不掉!
——于是,她看见了。
她看见更多的黑色藤蔓一圈一圈绕着妈妈的脚踝往上攀,尖刺一次又一次割开口子。妈妈的身上流着血,身体被勒得扭曲、变形。被一重重藤蔓挤压着,女人向她女儿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血淋淋。
她听到了咯咯的声音,那是骨头的断裂声。
“妈……妈……”
小林结衣的手指动了。
右手的小指极细微地抬了一下。她想要伸手,想要跑过去拉住妈妈的手。
可是她的膝盖仍像被钉在了原地。骇人的藤蔓接二连三地从地底冒出来,从阴影里钻出来,越来越多,遮天蔽日。她僵住了。
女孩神情惊恐。
“啊呀,被魔女袭击了!”
洁白的小兽蹲在高高的红绿灯上,翅膀伸展,声音清脆,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快向安吉许愿吧!成为魔法少女就能救回妈妈了!”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神奇生物说出的话。小小女孩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
她再一次看向那些藤蔓,看向那片好像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魔女,那只怪物的身形已经全部显现出来。无穷无尽、遮蔽了日光的藤蔓之上的,是一颗苍白的头颅。那头颅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少女,双眼被黑布蒙住,血液从眼眶流下。小林结衣刚鼓起一些勇气,那头颅便张开了嘴。一圈圈细长的尖牙自那大张的口中显露,有着肿胀死人头颅的小型蝴蝶从怪物口中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扑到路人的身上撕咬。她看到了飞溅的鲜血与肢体,可被啃噬的人却好像一无所觉。
“不……”
——要与那样的东西战斗。
要与那样可怖的东西战斗。
要用这双连跑都跑不动的腿,冲向比整栋楼还大的影子。要用这双连抬起都做不到的手,去碰那些蛇一样的藤蔓。
会疼,会受伤,会死……
会死的!
“不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
“不要……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拼命地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她的膝盖不自觉弯着,跪了下来,蜷成一团。小小的女孩把头埋进自己小小的臂弯里,伏在地上。
不要……不要看……不要听……
她不敢。
可那惨嚎声并未止息。
“结衣——救救妈妈!!”
她看见了妈妈的脸。那张刚才还在对她笑的脸,正扭曲成她从没见过的样子。那双总是透着温柔的眼睛,此刻睁大到几乎裂开,溢着血,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
就好像那些蝴蝶。
“救救……妈、妈……”
嘶哑的,仿佛气息的声音渐渐消逝。
“快成为魔法少女吧!小林结衣!”
安吉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林结衣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所面对的地狱。
“我……做不到……”
“怕……”
之后,是爸爸狂奔而来的身影。他撞开人群,被那些小小的蝴蝶啃得遍体鳞伤。
男人终于赶到了。可他看到的却是噬人的藤蔓,是妻子渐渐被吞没的残躯,还有瘫软在路边、面色惨白的女儿。
他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妻子最后一点余温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徒留下满指的血。男人一拳锤在那藤蔓上,锤得手背皮肤皲裂。那怪物却不为所动。
那些藤蔓像是好奇般地拂过他的脸颊,留下道道血痕,而后没入阴影。
然而,更令男人崩溃的,是周围的行人。那些人恍若无知无觉,即使被啃噬,被撕扯,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未被波及的人理所当然地绕过了这可怖的景象,绕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男人,绕过蜷缩成一团的女孩——步履匆匆,神情漠然。
见死不救。
就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
仿佛他和女儿,以及这血淋淋的现场,只是不存在的幽灵。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只有他们能看见的幻觉,一场只有他们在承受的酷刑。
“真遗憾呢。”
宛若天籁的声音自高处响起,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林结衣。没能成为魔法少女的你,拯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天使般的翅膀。
怪物退去了。
奇迹一般,男人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啃咬、被撕碎的人重新站了起来,好似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只是身形变淡。
可他的妻子,却消失了。
男人被压垮了。
这个被悲痛与疯狂吞噬的男人,在女儿畏缩的目光里,颤抖着举起了手——
“……凶手。”
指向小林结衣。
他的“才能”。
能够看见魔力、窥探真实的天份。
——于此刻化为了诅咒。
“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那确实是一场发生在医院、时间也完全对不上的‘医疗事故’呢。”
梅塔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与记忆中的音色重叠:
“通过所谓家族渠道去调查的星宫梨奈,所能接触到的,自然也只是这份被修正过的、符合‘常理’的‘真相’。”
小兽顿了顿:
“不过,拥有魔法资质,却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个女人。”
“被魔女找上也是应当的吧?”
梅塔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她动了动翅膀,自窗台上起身,踱着步:
“小林结衣。你的妈妈超过了年龄,已经当不了魔力的容器了。真遗憾。”
“虽然是这样,但再怎么说,安吉的工作态度也太消极了吧?”
她作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试着安慰。
小林结衣没有回话。
她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睁大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泪水从她眼眶里无声滑落。
“呐,梅塔。”
栗发少女的声音嘶哑,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那天,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成为了魔法少女的话……”
“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梅塔歪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默,本身就是判决。
答案早已在她心里。
「妈妈,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
星宫,前辈——
栗发少女抬起头,惨然笑着:
“对不起,梨奈酱。”
“我……”
“……成为不了偶像了。”
风声呜咽。
少女的身体缓缓崩解,如同落花,化作点点晶莹的星光飘散。那些星辰般的光点在黑暗的走廊中一闪一闪,向上飘飞,仿若夜空中的萤火虫。
遥远的天际,月亮之下。
朦胧的蓝色浮现,一丛丛,一簇簇,直至连成一片,仿佛天空中盛开的花朵,泛着深邃而忧郁的色彩。
萤火虫们向那月下的花野飞去。
淡薄的月光自窗外而来,照亮了黑夜,像是要接引少女的灵魂。
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色彩与雪白小兽的瞳色相同,却渐渐稀释、变淡,笼罩了这座精神病院,变为一个隔绝内外的“罩子”。
月光消失了。
光点撞在了金色的边界上,失去了飘飞的力量,向下坠落。莫名的,骇人的色彩自光点之中陡然诞生、蔓延。混沌之色从无到有,将所有的光点吞噬殆尽,直至凝结成一片漆黑的羽毛。
金色褪去,月光再次撒下。
梅塔静静地仰起头,望着天穹上那轮银月。
“从希望到绝望之间,极端情绪的转换,那巨大的落差——”
雪白的小兽轻声感慨:
“——这正是,所谓的命运吧。”
漆黑的羽毛缓缓飘落。
羽毛尖端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带刺的黑色荆棘自虚无中显现——丛生、缠绕、交织,编织成一只扭曲的鸟笼。
哀婉的歌声四下回荡。庞然的栗色羽翼在夜空中展开,苍白的巨爪探出,自上方抓住那带刺的鸟笼。殷红的血自巨爪的伤口流下,将荆棘染红。
空气中浮现出扭曲的文字。
——「夜莺的魔女」,
其性质是「自罪」。
————————————————————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