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见津公园的台阶冰凉。
分明还是八月,暑气却在这日暮时分退得干干净净,隔着单薄的裙摆,石板上积蓄了一整天的余温正一点一点地散去。
小林结衣抱着膝盖,蜷坐在步道边缘的石阶上,背靠着一根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白色花岗岩护栏。用来遮挡面部的墨镜和口罩早已被摘下。
她举目远眺。
从这里望出去,能越过下方那片细白的沙滩,看到极远处无垠的、正在被暮色一寸寸吞噬的蔚蓝大海。海平面尽头有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烟囱冒着极淡的烟,在天水交界处拖出一条含混的线。环绕着港湾的山峦在更远的地方化作黛青色的剪影,沉默地环抱着这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
公园里很安静。
稀疏的游人大多聚集在靠近入口的广场,那里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哐当一声送出冰凉的饮品;偶尔有孩子奔跑的笑声远远传来,被层层叠叠的树林筛过之后,传到这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动静。树林巧妙地隔出了这一方天地。
静谧,孤寂,鲜有人烟。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爸爸常带她来。不论什么时候,有了空闲,总会挑时间过来。小时候的小林结衣总觉得,周末也好、节假日也罢,闲暇的大片时间中欣赏到的风景固然美丽,可那总归缺了几分一日日变化的粗粝——她的爸爸,是那种会在普通工作日的傍晚,突然从公司提前溜回来的人。那个留着短发和扎人胡子的男人会笑嘻嘻地摸着她的头,问她想不想出去玩。理由总是那一套,“今天天气太好了,不出去太可惜了”之类的。那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的爸爸,会像所有不靠谱的父亲一样,一下子把她扛在肩上,一手扶稳她的腰,让小小的女孩能够看得更远。等她即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也不会掉下来时,再一手指着远处海平线上往返于港口的船只,讲那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远方的故事。
爸爸说,有一艘叫“日光丸”的货轮,每次运货都会环绕一整个地球,上面的人见识过不同国家的风景。还有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轮,每年夏末都会经过这里,船上的都是些外国游客。他们会办酒会、晒日光浴,晚上的时候还会在甲板上放烟花。
小林结衣听着这些魔法一般神奇的故事,在爸爸的肩膀上晃荡着腿的时候,无疑是开心的。
那时候的海风,咸涩而自由。那种味道不算好闻,却分外令人怀念。每当海风吹过,小林结衣总能闻到里面混着的爸爸衬衫上的洗衣粉味,被汗水浸湿之后稍微变得有点刺鼻,但她并不讨厌。那时候,爸爸的笑声爽朗而响亮,笑起来像海浪在拍击礁石,震得趴在肩上的女孩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共鸣。她的心里亦是满满当当的,填满了无需任何理由的快乐。不需要考试满分,不需要成为谁的骄傲,不需要在练习室里反复练习。光是被扛在肩上、听着那些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海边故事,就已经很快乐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一个人了呢。
爸爸病了之后、开始执着于那些他臆想出来的“真实”之后——那些故事和笑声,就和妈妈的容颜一起,被锁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妈妈的脸,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一想起来,总好像能闻到某种气味——像某种带着清新香气的洗衣液,或者是太阳晒过的棉被。她总还能幻觉似地感受到一些轻轻的触感,比如妈妈俯下身亲她额头时,头发扫过她鼻尖的细微的痒。但五官已经模糊了,再记不清,像一张泡久了水的照片。
这片曾经承载着欢笑的景色,后来仅剩她独自坐在石阶上,始终面朝着同一片海。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咀嚼着名为“孤独”的滋味。如同苦涩的乌龙茶。尝起来并不好受。咽下去之后,舌尖还残留着不肯离去的涩。
但,至少入口温热。
小林结衣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有独自坐在这片海边的时候,她才会有种自己“活过”的实感,才会从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画面中找到一点名为“小林结衣”的少女曾经存在的痕迹。
哪怕是在前辈的公寓,都没有这样的感受。
如今的偶像生活与过去的自己仿佛全然没有相似的地方,那巨大的割裂感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劈下,把她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劈成两半。
为什么呢……
小林结衣盯着那边渐渐沉入黄昏的海,暗自想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以前,她经历过一些时刻。充斥着期待的、满溢着信任的时刻。是友情的迸发,是真挚之物的萌芽。她曾坚定地相信着,两个人能够彼此依靠,相互扶持着度过一生。
她还记得,第一天走进练习室时,看到那位金发少女正坐在一只大包旁,背对着她在整理东西。小林结衣听到那叮当的碰撞声,一下就猜出了眼前的人在干什么。那个人,又在不加厌烦地整理那些宝贝似的旧磁带了。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少女那头灿烂的金发映得像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黄色郁金香。星宫梨奈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对她笑了。
「璀璨」。
如同星辰。
这是唯一的印象。
那个笑容,甚至远胜于晨时的日光。
那是她在摆脱了困境、再次踏上人生旅途时,所见到的第一次微笑。
栗发少女一直将这个笑记在心里。
……那段时间无疑是美好的。
那时候,她们都拥有着彼此的时间。放学后在车上一起吃零食,星宫梨奈总会把更多的零食留给她;去宇见津公园喂鸽子,星宫梨奈学鸽子的叫声惟妙惟肖,她会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后来有了秘密基地,在星宫梨奈还没那么忙的时候,偶尔会约在那间公寓看老电影。星宫梨奈总会忘记关DVD机的电源,她会在走的时候把插头拔掉。
那些散落的、莹莹闪着光的碎片,每一片都还在。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被揉进了更深的记忆之中,再不得见。
自从神见市的魔法少女多起来以后。星宫前辈变得好忙。电话那头常发来“抱歉,今晚要去巡逻”、“逛街改到明天可以吗”、“不能陪你回家了,记得坐公司的车”……这一类的消息。
每一条、每一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其实不喜欢坐专车。她不太会面对那位总是客客气气的司机大叔,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她总是偷偷独自一人回公寓,坐着电车或公交——反正小林结衣最出众的是那个微笑,还有清澈的嗓音。只要没人看得到她的脸、听得见她的歌声,那就没人能认得出她。
在独自回公寓的路上,小林结衣会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看着星宫梨奈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两个字:
“好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觉得不能给前辈添麻烦。她已经添了太多麻烦了。从成为偶像起,她就一直在欠着前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需要被担心。稍微有些寂寞了,也只会孤独地怀恋着过去。
她过去觉着把这些事存在心里会很矫情,但她总忍不住去想。
明明约好了的。
她想。
明明在过去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用力拉过勾的。
「要一直在一起,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为什么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像眼前这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涨落、漫上,直至将彼此搁在对岸。前辈的身影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遥远,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她所守护的城市之中,再也触摸不到。仅剩下璀璨而温暖的光。
就像太阳。太阳是无私的,普照一切。她只是被照耀的万物之一。她当然知道。可是她想,偶尔、偶尔也想,只有自已一个人,独占那太阳的光。
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而温暖的片段。那是更小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在公园的草坪上追逐嬉戏。星宫梨奈那头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黄金,湛蓝色的眼睛宛如最上乘的宝石。那样美丽的一个孩子,却因为和别人发色不同,身边总是空荡荡的。可小林结衣从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她只是觉得,和梨奈酱在一起的时候,天空好像格外蓝,阳光也格外暖和。
她只是牵着她的手——小小的,梨奈的掌心总是比她热一点,像是体内有一个永远不会冷却的小火炉。小林结衣喜欢听她用清亮的声音说着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那个时候,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那个时候,毫不费力就能听到的笑声也是真实的。
……真的,好幸福。
记忆的画卷缓缓铺开,是那座香火缭绕的风间神社。她们一起穿过朱红的鸟居,在手水舍净手,泉水凉得刺骨。把五円硬币投进那个褪了色的木质善款箱,硬币落下时撞到箱底发出沉闷的回响。摇响垂铃,铃绳上的麻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少女们在神前合十祈祷——
星宫梨奈闭着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色的阴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那个年龄的小女孩特有的固执与坚定: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给所有人带来快乐,像太阳一样闪耀的女孩子!”
她许完愿,侧过头,湛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小林结衣:
“结衣呢?结衣酱许了什么愿望?”
小林结衣当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着:
“梨奈酱,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在梨奈那充满期待和鼓励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红着脸,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无比真诚地,将心底最深的愿望说了出来:
“希望……希望能成为和梨奈酱一样……闪耀的人。”
梨奈愣了一下,随即展露出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扬起一个开心的弧度。金发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吗!”
那声“是吗”,在当时听来,是那么理所当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在说“你一定可以”。可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有没有藏着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是怜惜吗?她不知道。
如果梨奈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那么许多年后,再回忆起自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愿望时,会不会为她而担心?
可梨奈她……星宫前辈她,从来不告诉自己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少代价。
她不会让任何人为她担心。
后来,梨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成了小有名气的偶像。而她也如同当时的祈愿般,真的尝试去触碰了那份“闪耀”。可她的嗓音条件其实不算出挑,声音虽然好听,却不够有特色,节奏感也从小就很差,在班级合唱时都只敢对口型。
当偶像。
对于身无长物、除了这张被许多人称赞“清纯可爱”的脸庞之外一无所有的她来说,那似乎是唯一一条,能够凭借自身条件,去追赶那道耀眼背影的途径。
她当然知道这很肤浅。想要成为偶像的理由,可以是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站在舞台上被看见。而她的理由呢。她的理由是害怕被丢下。
她终归还是报名参加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偶像海选。结果,自然是毫无意外地落选了。站在那些从小学习舞蹈、声乐,眼睛里充满了自信与野心的女孩中间,她笨拙得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评委让她唱一段自选曲,她选了一首简单的童谣,没唱几句就破了音。评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是带着一丝惋惜,摇了摇头。
小林结衣当时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不是轻蔑,而是惋惜——惋惜有时比轻蔑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它承认了存在着的某种可能性,但那可能性却不够大。
那是当然的。没有经过任何系统训练,仅仅凭着一点模糊的向往和不为人知的恐慌,她怎么可能成功呢。
可是,这样的话——不就再也追赶不上了吗?
视线开始模糊。她仿佛看到自己在那条通往“闪耀”的道路上拼命奔跑,而前方,星宫前辈的身影越来越快、越来越远。金色的单马尾在纯白之中飘荡,如同指引,也如同催促。到处都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可光中心的那个人影,却只剩下一个轮廓了。
连靠近的希望,也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啪的一声,破裂了。
……前辈,真的很喜欢白鸽呢。
天际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
小林结衣抬起头,望着被夕阳染成瑰丽锦缎的天空。偶尔有鸽子成群飞过,翅膀扑棱扑棱,划破潮湿而凝滞的空气。得益于漂浮在空气中的水珠,那些鸽子的翅膀在金色的余晖里的折射出一层温暖的轮廓。
「白鸽高高地翱翔在天空上时,会瞥见地面上那只折断了翅膀、只能在尘泥中扑腾的同类吗。」
小林结衣想着。
「它们会不会觉得,它很碍眼呢。」
也许,就这样被理所当然地丢下了吧。那些跟不上队伍的、孱弱的鸽子,终究只会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然而——
就在她瑟缩着,蜷缩在厌弃的泥沼里,在最深处,几乎要被冰冷的淤泥淹没口鼻的时候。那只她一直仰望着的、美丽而强大的“白鸽”,却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翅膀。
星宫梨奈是专程来找她的。
这位事务繁忙的偶像推掉了那天的训练,一个人找上门来,站在她公寓门口,额头上还有未擦干的汗。那位少女脸上依旧是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语气轻快却不容拒绝:
“结衣酱,一起去当偶像,怎么样?”
不算宽敞的楼道里,晚霞的光芒透过窗子,温暖地映在少女的金发上。
灿烂如阳。
……啊啊。
前辈——
每当我陷入昏暗的泥沼,浑身沾满污秽,总是你把我轻轻捧起,替我沥干泥泞的羽翼。
前辈,耀眼的太阳啊——我这折断翅膀的鸽子,究竟该怎样,才能再度飞起,触及你那永远悬挂于天际的、遥远而温暖的光?
少女迷惘地望向那片昏暗的天空。
宇见津公园台阶冰凉。
暮色终于把所有余温都吞干净了。那凉意从石板渗入裙摆,又从裙摆渗入膝盖,顺着骨缝一路往上爬,在胸口的位置渐渐止息,停住不动。
夕阳于此刻已经彻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海面上那道一直延伸到近岸的金色光带也迅速地收缩、暗淡,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波涛里。天边最后一抹金光挣扎着,将云霞的边缘灼烧成凄艳的红。
那光芒像一把无形的团扇。微微一扇,一阵闪动,就将碎屑般的余晖泼洒在海面起伏的波浪上。粼粼地闪烁,破碎而迷离。染红的云霞之下,渐渐暗沉的海天之间,金光丝丝缕缕,仿若天穹的泪水。
小林结衣呆呆地望着那景色。
过了不久,天色又暗了一层。
海面上最后那抹挣扎的金光也彻底沉没了,只剩由灰变成墨蓝的波涛在越来越重的暮色里起伏。远处货船的桅灯亮起来了,还有船身的红色指示灯。灯光在黑洞洞的海面上平稳地变换着位置,倒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少女在石阶上又坐了片刻。海风吹得她鼻尖发凉,开衫太薄了——她忘记了傍晚的海边会降温。没人照看的话,她其实是个过得挺糙的人。
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裙摆上沾了石阶的凉意,蹭到腿上触感冰凉。她拍了拍皱掉的裙边,把被海风吹乱的栗色长发拢到耳后。
小林结衣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
公园更深处,在那些游人不去的角落,还有另一个地方。穿过那片隔开广场的树林,绕过那座些老旧的体育设施,在靠近后山的小路尽头,有一块被几棵老树环抱的空地。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碎裂的红砖,砖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这里听不见广场上孩子的笑声,也听不见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只剩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汽笛。
这是小林结衣自己的地方。这是她在训练结束后、在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之前,偶尔会来待上一会儿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里。
星宫前辈也不知道。她偷偷地瞒着星宫前辈。
倒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只是……一来,女孩子独自在傍晚的公园里总有些危险;二来,练习室里那些练习总要严肃一些。那是给前辈看的,是给队友们看的,唱错一点都会令人懊悔。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微笑、每一句歌词,都要对得起前辈的栽培,要对得起“COLOR·IS”的名字。就算明知自己唱得不够好、跳得不够好,也要拼命去跟上。那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唯一能为前辈做的事。
但在这里,她可以唱得不好。
在这里,她可以忘记自己是个偶像,忘记自己是小林结衣。
她选的时机也很精巧,只在傍晚来。再晚一点,夜色深了,后山的树林黑黢黢的,一个人走在那条小路上终究会害怕。虽然这座城市其实很安全——神见市的政府部门还算尽责,星宫前辈和她的同伴们也在努力地战斗着。更何况小时候父亲还常带自己走这条路,按理说她不应该怕。但是,十几岁少女独自走在夜里漆黑的小径上,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会零星地泛起。
傍晚的时间刚好。
天还没全黑,黯淡的光还足够穿过树缝洒下来。她可以在这里待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沿着那条小路慢慢走出去,再坐上回公寓的电车。
一切都刚好。
小林结衣走到空地中央,在老树那粗壮到需要合抱的树干旁站定。她靠着树根,然后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唱什么呢?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昏暗天空。是最近在练的那首主打歌?还是星宫前辈最喜欢的那几首老歌?又或者是……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小林结衣缓缓低头,又用力地抬起。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次是正式的。气息从胸腔里缓缓升起,过了喉咙,化作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的音符。
“眼瞳深处总是映出黑白的——”
她停下来。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更没底气。她本该唱得更大声才对。是因为后天的演出吗?明天就是最后一次彩排了。按理说她这时候应该在公司宿舍里和队友们一起住。如果不是父亲的特殊情况,还有前辈的帮助,她没可能这时候在这座公园里练歌。
深呼吸,把那些烦恼都忘掉。
她选择再试一遍。
“眼瞳深处总是映出黑白的景色,将那景色舍弃就能发现梦境——”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她把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气息通过喉管时那细微的颤动。
她就这样唱了起来。
“在流转的时间中我怀着对你的种种思念……”
唱得断断续续,还很随意。偶尔破音,偶尔跑调。她不在乎。遇到唱不上去的部分就放低,遇到记不清的词就哼过去。不用在意有没有人听到,不用去想这样唱会不会拖累团队的名声,也不用把表情维持在完美的样子。
唱累了,就靠着树干歇一会儿。听风穿过樟树叶的声音,听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听自己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
她来这里练歌,不再是被压力追赶着。
她终于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可以不用扮演“小林结衣”。
渐渐的,等天色也随着大海彻底从灰蓝转为墨蓝,从树缝望出去的暮色微光已所剩无几,她才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碎叶和泥土,沿着那条小路一步步走回去。
小路幽寂,像是远离常世的冥途。
直到走出树林的那一刻,路灯已然全亮。孩子们的笑声少了。暖黄的光洒在林荫道上,与公园入口广场上稀疏的人声和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重新把她拉回人间。
从公园入口到车站的路上,她又变成了那个笑容温顺的栗发少女。如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大概只会看到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傍晚的路上安安静静走着。除了遮住面部,其他都很普通,气质就像邻家少女,没什么特别的。
谁也看不见那个在老树下唱歌跑调的女孩。
钟楼的钟声一声声敲响,声音沉闷又悠远。
她上了回公寓的电车。电车里人很少。小林结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星宫前辈的头像还静静躺在通讯录的置顶位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天也按时回家了。前辈这一天辛苦啦~”
那边回复得很快:
“结衣酱才是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训练加油!”
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真的,很明媚啊。
小林结衣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侧过头,望向窗外。电车的速度把路灯拉成了一条不断延伸的暖色的河。窗玻璃上映着她带着口罩的脸,糊糊的,看不清。
墨镜下,她轻轻地阖上眼。
那部翻盖手机,从被她送到了赵纯先生的实验室里,她没有再想去拿。或许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里面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失望。追寻了这么久,甚至差点有性命之忧,最后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那部手机到底什么时候会开机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
……也许之后会有机会。
小林结衣想。
等她变得更厉害了,等她把星宫前辈教她的舞跳得更好了,等到演出结束——到那时,她会去拿的。
一定。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行道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闪烁的光。
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