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入魔圣女
王珏对于疼痛已然麻木,在那一声脆响自额前通过颅内传递到镫骨之前,她的视野就突然黑下去了,紧接着就是剧烈耳鸣,就好像有人拿着音叉一直在她耳边重重地敲着。
幸运的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指间末梢开始麻痹,原本她还能摸出地面粗糙的质感以及砂砾夹在指缝中的刺痛,渐渐的她连自己扶着的东西是什么形状都感觉不到了,并且这种麻痹正一点一点地从末梢爬升到四肢、身体、大脑,伴随着这种全身性的知觉丧失,耳边无源的鸣响也在慢慢减淡。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今她连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姿势她也感受不到了。思维此刻好像一袋速溶咖啡,回忆——自己在世间走过的足迹——就好像那沸腾的开水,冲泡着自己的一切,无形的筷子快速搅动着她的思绪,灵魂被揉碎在她这短暂而又丰富的一生。
她摸到了橘子的清爽甘甜,尝到了海豚的高亢鸣叫,听到了紫阳花的繁花锦簇,看到了牛奶的醇厚乳香,闻到了肌肤的柔滑玉温。知觉乱作一团,如梦似幻的泡影彼此重叠,构成一处交集,而这个贯穿了她所有记忆的集合只有一个元素——易虹。
回忆不总是美好的。偷家长钱买零食吃被发现后,有她在一起挨批评;被班里烦人的同学欺负后,有她当即为自己出气;地震被困于潮湿溶洞后,有她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
彼此之间也存在着摩擦,争吵的原因也不尽相同。组队打游戏时双双失误痛失关键局,两人互相推卸责任,一下午没说话;高一时易虹每天下课后就跟着班里的男同学们一起去打篮球,自己吃醋,一周不曾搭理易虹;登上雪山执行任务时易虹莫名其妙地将自己推翻在地,自己气火上涌,阴阳怪气了易虹几句……
两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如同星海之中的一对双生伴星,宇宙空间的各种未知虽然能够扰动它们的轨道,但引力却总能牢牢将二拉住,未曾分离。
直到,那一株有着生动凰纹的蓝金菌蕈的出现,王珏清晰地感觉到,将自己拉住的引力变得越来越弱,自己的轨道开始向外漂移,两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她害怕了,害怕自己变成在虚空中独自飘荡的孤星。
想到这,她便意识到,就在她思维变成浆糊的此刻,易虹的生命说不定正在流逝,谁能保证余海那畜生真能出手相救呢,那家伙甚至没有答应过她。
兴许是王珏的努力奏效了,她感到自己这团浆糊正在慢慢凝练,从无形化而为有形,五感也渐渐恢复。
刺激颅后的彻骨疼痛,充斥口腔的血液甜腥,回响耳边的尖锐杂音,眼前重叠的模糊光影,涌入鼻腔的潮湿空气。
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似的,头脑昏沉的她正试着重新拿回肉身的控制权。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紧接着是手掌,手臂,脚掌,小腿……
“……决……事吧……王决……”
“看样……脑震……半……恢……过来……”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语夹杂在混乱的嗡鸣中,让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珏不断尝试运动身体各部位的努力付出很快就有了成果,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便已经能够将手举到眼前查看了,握拳,松手,细细感受着埋藏在麻木之下的那一丝知觉。
摸摸自己的额前,坚韧的发丝,细碎的砂砾,光滑的皮肤,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再看看手掌,棕色的尘土散落在白里透红的掌纹之间,不见有一丝血迹。
“血没了?”王珏感到一丝困惑,“我……又……醒了……吗?”
然而昏胀的头脑并不支持她进行复杂的思考。此刻就好像有人拿着数十厘米的铁棒从她眼眶插入并对着脑子一顿糊弄似的,头痛欲裂。
“余海!你家圣女昏死过去了,你还有什么手段赶紧拿出来吧,要不然我们全都得死在这了!”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正是那个和她从小玩到大的人。
她努力将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这声音的来源,确认其身份,“易……虹……”
手持蓝色长枪的黑发女子面对高她半个身子的庞大怪物毫不懦怯。灵敏的身姿配合着旁边的高大的星夜狼在敌人的四手双足攻击下灵敏腾挪、拦枪格挡并适时地予以反击,可惜火焰腾起的枪尖却无法破开怪物的光滑甲壳。
“艹,那你来压制他的虫群?”余海指间术式流转,涌流不息的寒气维持着洞中数十根大小不一的冰锥。
这些封存着闪亮晶尘的冰锥无一不在剧烈震动着,摇摇欲裂。
“你能快点吗?”余海身旁的女孩咬牙冲着不断描绘阵法的阿尔忒弥斯说到,“我们要撑不住了!”
一男一女的两位蓝皮肤的人额头细汗密布,灵力编织而出的术式震颤不已,仿佛随时都会崩碎一般。
阿尔忒弥斯眉头紧蹙、闭目冥神,手持艾华斯与法杖的她依旧专心刻画着繁复的法阵,不曾理会庄沝的催促。
能够再次得见活力十足的易虹,她内心的欣喜无以复加,眼眶湿润、泪如泉涌,哭出声来:“易……虹……易虹呜啊啊……”
“啊?”不明所以的易虹答应到。
“蕈!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不用你说!”
大妖介蕈额间四只复眼灵光迸现,奇异光芒笼罩其近前的易虹。霎时间,易虹双目失神,灵巧的身形凝固在原地。
面对待宰的羔羊,介蕈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尖锐的虫足当即狠狠踩下,将其钉穿在地。
刚刚勉强恢复清醒的王珏,如今爱人再一次在她眼前命丧黄泉,正欲嘶嚎的她口中残血倒灌喉咙,令她不住地咳嗽,“咳咳,不,为什么?!”
“易虹,闪开!我这边好了!”阿尔忒弥斯此时即将结束阵法的绘制,开口提醒易虹闪避。
“但是,易虹她——”庄沝刚想说话便被余海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阿尔忒弥斯此时所刻画的阵法,正是曾经那个灵胎的雷法。而且经过一个月的修炼以及姜道对其术式的改进,其威力相较于灵胎所释放的惊雷而言,只能是有增无减。
介蕈不是傻子,看见阿尔忒弥斯蓄力刻画已久的阵法术式自是知道其威力定然非凡,但苦于易虹以及星夜狼的阻挠,短时间内奈何她不得。
如今这妮子术式完成,其间散发的灵力波动便是虚世境的他也直感不妙。登时串起地上的易虹挡在自己身前。
即使只是阿尔忒弥斯的造物,星夜狼也具有一定的灵性,看见介蕈将易虹当做挡箭牌,此时也是赶忙拦在了易虹之前。
洞穴空间有限,闪避不得的介蕈蜷缩身体做好了硬吃此招的准备。
不知是不是介蕈眼花了,眼前一抹似有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惊光自阵法乍现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比一个人还粗的雷光先声而至,首当其冲的星夜狼顿时破碎为星星光点,无情之霆尽数宣泄在其身后的目标上。
昏暗,极亮,昏暗,短短的一瞬间洞窟内的光照强度发生了剧烈变化,尽管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然而薄薄的这层眼睑根本阻拦不了如此耀眼的光芒。眼睛的刺痛以及荒白的视野无一不在诉说着其经历的折磨。
半晌过去,被电离的空气尚未完全恢复,不时还有些许电弧凭空闪烁 。
“易虹呢?”从暂时性失明中缓过来的阿尔忒弥斯对着余海二人大声问到。
庄沝面对此番询问感到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不断地游离在阿尔忒弥斯和不愿处飘荡着焦灰的雷击点之间。
而余海则是淡然地指向那一大块人型虫躯的焦炭,道:“易虹刚才被介蕈困住了,没跑得掉。”
“……你,你说什么?”听到这话,表情僵硬的阿尔忒弥斯颤抖地指向焦黑的介蕈遗体,抽搐着嘴角,“你,你的意思是……”
余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阿尔忒弥斯连忙向雷击点跑去。惊慌失措的她不慎踩到地上探险队员的尸骨,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就连艾华斯与法杖也一并飞了出去。
介蕈到底是虚世境的大妖,而阿尔忒弥斯也仅仅只是灵识境的修士,即便那是姜道改良过后的术式,从她手中施放而出也难以彻底击杀介蕈。
法杖脱离阿尔忒弥斯的手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了那一块焦炭之上。而这一下便如同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焦炭上的碳粉纷纷抖落,露出其下崭新晶蓝的甲壳。
那纤维质的肌肉再次活跃起来,调动着介蕈的四肢将身上的干痂尽数撕脱,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能直接把你那朋友打得灰飞烟灭了都。”
阿尔忒弥斯看着立于满地黑灰之上的介蕈,心中战意全无,剩下的只有恐惧。
“真是相当凌厉的一招啊,若不是有那妮子做我的挡箭牌,说不定我真的就此命丧黄泉了呢。”介蕈踱步来到她近前,俯身对着她讥讽道,言罢还仰天长笑,“想必她临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朋友的手上吧,哈哈哈哈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尔忒弥斯接连否定,然而声音却越来越小。
柔和灵光自介蕈复眼中流出,将地上这个精神崩溃的女孩笼罩,片刻之后,她的双目便呆滞无神,安静下来了。
“我不想同冥海交恶,给你们个机会,带着那个昏死的圣女走吧。”介蕈看着余海二人冷言道,封印晶莹孢尘的透亮冰锥隐隐颤动,似有破裂之势。
如今灵力耗尽的余海、庄沝二人很清楚,仅靠他们两个对上介蕈将是毫无胜算的。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可是——”庄沝忧心忡忡地看着介蕈脚下的阿尔忒弥斯,刚想说些什么就立马被余海狠狠瞪了一眼。
“站住!”余海拉着庄沝正欲离开,不料介蕈再次开口了,“忘川水留下。”
“给他。”余海低声对庄沝说到。她柳眉微蹙,怒目瞪视介蕈。
相比初见时,这个半虫半箘的怪物已然小了一大圈,然而其释放的灵压威势却不减分毫。她轻咬嘴唇,右手向着介蕈猛然丢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介蕈接住瓷瓶,便不再看二人一眼,“哼,滚吧。”
“圣女,这……”余海本打算带走昏倒的圣女离开,不曾想却看见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怀中的人儿似乎只是一具空壳,无神的双眸看不见其聚焦的方向,洞穿身体的窟窿漏出其中花花绿绿的内容物,止不住的流血无情地带走了她的体温。
感受着易虹渐渐逝去的温度,王珏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静默,无言,唯一在动的就只有地上不断蔓延的血迹。
“……圣女,我们走吧。”余海开口道。
她抬起头来,目眦欲裂的双瞳挂着两行鲜红的血泪,无言地盯着余海,其中不加掩饰的恨意让余海不寒而栗。
银光一闪而过,她便消失了身影。
“砰!”介蕈脑后出现一声巨响,强大的力量使得他往前踉跄十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余海二人灵力空虚,硬吃一记超凡雷法的介蕈此刻又何尝不是虚弱至极?刚才的一切都不过借由幻术的恐吓罢了,谁承想竟真有人不知死活再来与自己相战?
介蕈转过身来,这才看清来人是谁,正是那冥海的圣女。
那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介蕈看着她那双极度充血的眼球,浑浊通红,心中做出判断。他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额间复眼灵光含蕴,像这种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只需略施幻术便能完全将其掌控。
然而不待介蕈幻术使出,其身旁便闪过一道银光,那圣女赫然出现。一把将其手中的瓷瓶夺过,当即仰头一饮而尽。
额间射出的灵光将她完全笼罩,然而忘川水有明神定心之效,介蕈如今力竭状态下使出的幻术对她根本无效。
瓷瓶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好似在应和着这段伴奏,她竟轻笑出声来。
“呵,呵哈哈。”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通透过,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漫无边际的悲与怒,还有——恨!
“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渐渐变为癫狂,愤恨如同囿于高墙的困兽,上下翻腾冲撞挣扎,急需一处宣泄口,而非常凑巧的是,面前正好有个合适的沙包。
她屈腿俯身,一个箭步冲向介蕈。而面对这直直跑过来的疯子,他也是沉腰凝视,四只手摆好架势,打算一举将其擒获。
一步,两步,三步,圣女已然来到近前。介蕈看准她的脖颈、关节,猛然一抓,可是下一瞬银光掠闪,直接扑空。
他不可能在同一招上多次吃亏,对于这种情况自是早有准备,身下尖锐足肢关节扭转,倒翻上刺。“噗呲。”伴随着一下刺破声,足尖亦是传来一阵温热感,他知道自己刺中了。
“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腰部被洞穿的疯魔圣女却笑得更大声了,浑然不觉自己的伤痛,骑在介蕈的虫躯之上,手中粉红步枪抵住他纤维制的肉体便死死扣住扳机。
接连的炸响回响在洞窟之间震得人耳朵发麻,枪口不断冒出的散碎灵光如同九天银河飞瀑。
“啧。”疼痛令介蕈不禁咋舌,又是一根足肢倒刺而上,将圣女洞穿,也不知是不是这一下终于让她害怕了,疯狂的枪击终于是消停下来了。
圣女看看介蕈那连擦伤都没有肌肤,将手中步枪直接甩开,双手握住刺穿自己的两根晶蓝甲肢,凝结术式,紧接着光线出现了一瞬的弯折,介蕈的两根肢足也喷涌出蓝色的血液。
被切断双足的介蕈也是真的被彻底激怒了,四手抓住圣女,要将她甩开自己的背后。
而圣女也自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优势位置,奋力张开嘴,死死咬住介蕈。
一抓一咬,足足僵持了三秒之久介蕈才扯下这块该死的牛皮糖,狠狠地摔在地上,随后立马扬起身下前肢意欲踩爆圣女那娇小的头颅。
然而又是一道银光,介蕈这饱含愤怒的一脚再次踏空,节肢尖端直接没入石地,震裂石块。
那疯子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然而足部深深插入石块的他难以立马追击,只能看着她再次起身。
圣女双手握住两肋美丽的晶蓝足肢,一举将之拔出,足肢上的倒刺钩带出腹间肠肾脾脏,锯齿般的足缘更是将倒刺抓住的肉块尽数切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横飞的血肉间,圣女嘶嚎癫笑。嘴巴的过度扩张甚至撕裂她的嘴角,露出了那缺失了大半牙齿的猩红血口。
介蕈看向那挂着晃荡残缺的肠节并狂笑不止的疯子,哪有一丝圣女的模样,分明自无底深渊中爬出来寻人索命的厉鬼。
心中怒意不禁消却,而恐惧则渐渐攀升。他生平最爱戏弄他人内心至精神崩溃疯魔成癫,难道今日便要死在这疯女人手中?
不怕死不怕疼的人是最可怕的,他深谙此理,眼下第一要务是赶紧逃。这圣女整个肚子基本上就剩一根脊柱竟然还能动,鬼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才死?
可是,他想逃,便逃得掉吗?不待他将前肢拔出,眼前银光乍现,圣女已然瞬移而至,沾满血肉碎块的足肢向着他的面门劈下,惊慌间赶忙四手交叠进行格挡。
圣女的力量到底还是不够,立劈而下的足肢没有砍断介蕈的手臂,只有其上的锯齿倒刺没入其肌肉之中,随即她便拉住足肢向下使劲划拉。一下,两下,三下……
“啊啊啊啊!”血肉被一丝一丝带离身体的痛楚使得介蕈也嚎叫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喝咳蛤呵喝咳蛤呵喝咳蛤呵喝咳蛤!!!”也许是圣女终于笑坏了嗓子,气流通过她喉咙携带出深渊恶魔的欢声笑语。
介蕈额间复眼灵光隐现,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然而他的术式还没有凝聚而成便被那凌迟剜肉的疼痛搅乱心神,灵光消散,一切的术法都在这非人的折磨下化为泡影。
圣女的力量,不够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