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结界的瞬间,以撒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另一片天空。
不是暗紫色的,也不是红月,而是一层薄白。
灰白的天,灰白的地,凄清的雾气在远处缓缓流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尘土与纸灰味,还有很浓的香火味,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结界消失了,自己正式进入了极东地界。
“这里就是...极东之地的冥府...”
以撒握紧手里的万斤巨魔斧,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
脚下踏着的是石板路,灰色的石板路延伸着,向看不清的地平线伸去。
路两旁,是一丛一丛的菊花——那是淡淡的白,花瓣细长卷曲,没有叶子。
以撒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有的仍然开着,亮着,有的已经开始凋谢。
“菊花...”他只喃喃道,按照脑海里的记忆去分类,只伸手轻轻一抚,便并记住了其生长原理与素材,工序。
只是这菊花,在施展炼金术解析之余,竟还有一层无法解构的信息浮于其中。
摸罢了,便抽回了手,他站起来,看着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花海。
他沉默了很久,竟下意识点头向着花海行礼,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台。
台上有许多魂魄,排着队,一个一个往上走,走到最高处,他们就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的是人间,以撒看到的是美丽的蓝色星球,上面还亮着一户一户的灯,白云点缀着一片片大陆,海洋为主体的色调,光是看着,都觉得如此清新,万家灯火就在其中,于陆地上生存着。
这就是人间界,人类的家园。
以撒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对着这么美丽的星球流下眼泪呢?
再看看。
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就知道,大概和自己看到的不同——他们看到的,是自己的家吧。
以撒听到有很多人在哭。
他走近一点,看到一个老者趴在栏杆上,他不同于那些魂灵,竟是有手有脚的,他正抓紧高台栏杆,只失声痛哭,现在以撒看得清楚了。
以撒站在旁边,顺着老者的目光看,他看到的,是人间一个小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在烧纸。
“那是他妻子。”旁边一个魂只低声提醒以撒,以撒稍稍挪挪,给他让了位置,“今天是他忌日。”
以撒没说什么,这时候做什么,恐怕都不起作用。
就在以撒陪伴那众魂于高台之上时,他听到了一阵哭声——
并非老者的哭。
而是一阵阵尖锐如刀割,让人心如刀绞,抓耳挠腮的哭声,众魂都骚乱起来。
“!”
以撒迅速警觉起来,他先前同饿死鬼战斗过,很快便认出这气息是什么来,那种类似的味道是不会错的,这里还有【游离四鬼】!
为了不让其他魂进一步受伤,以撒立刻便拿出那万斤巨魔斧,紧接着就要一个箭步冲往那方,却在出发之前便被一鹤发童颜的女子拉住肩膀。
“年轻人太急躁,莫要乱挥那东西。”那鹤发童颜的女子竟突然变成了个老妪,这虽然让以撒目瞪口呆,却也没忘了自己原来的目的,“但是阿婆,它要跑了...而且会对更多人造成更大麻烦的!”
那老妪往旁一看,哭声响起的地方,原本趴在栏杆上的魂忽而浑身僵硬,眼神也变得空洞,嘴里更喃喃着生前的事,仿佛都化作刚刚那痛苦的老汉了。
“我知道,但你那武器,只要是死魂灵的,擦着就伤,挨着就死,不能乱动。”
言罢了,那老妪竟只一敲手里弯木杖,望乡台里,所有的魂都恢复了意识先不说,竟连被吃掉的【东西】也被恢复了!
话虽如此,现在除了这老妪和以撒,目前倒没人能动弹。
“好了,小辈,你便去吧。”老妪用木杖点了点以撒脚尖提醒,他这才从老妪的神力中缓过神,立刻踱步跑去,只一跃,便将巨斧甩的虎虎生风,一击便杀向那哭丧的鬼去,那鬼影正糯在望乡台的角落,还躲藏着,啃食什么呢。
以撒落在地上,发现刚刚那一斧只是擦过了它,因此没能直接打杀了,没曾想,看到它那模样,真比什么都要令人作呕。
只看那鬼青着面,倒还长着个人形,手里还带着个人皮脸,脸上带着哭丧着的面具,身形如少年,青皮金利爪,只一看,便能看出他卑鄙的气质。
它被那万斤巨魔斧擦了个伤,左手竟直接融化掉下,只哭丧着脸,拉着长嗓子。
地狱噬魂多,
问君人间几多愁,
何不送秋波?
“呜呜~~——最美味~~——在下是【游离四鬼】的哭丧鬼...没想到跑到这极东之地还被你追上了,真讨厌...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以撒越听越怒,又赶上前去甩出一棒,这次他倒猜到那鬼吃的是何物了——那便是人的悲。
“人生这么多哀愁,分我吃些,又能怎呢?呜呜呜...你好自私...我老是遇到坏人呀...”他只一躲,虽说哭丧,步伐却轻盈,以撒见状一横巨斧,他也向后一跃,每每都能躲开,以撒不怒反笑,只说:“哀不哀,愁不愁,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这些悲伤,是还珍重某物的证明!少说废话了!”
孟婆闻言只笑,那妹子倒寻得个好助手!
“呜呜...我倒是听说你的能力了,你有我家主人有的碎片,我怎么打的赢你呢,呜呜呜...”哭丧鬼动作宛如水波,以撒一挥,它则一跃后仰躲开,以撒一砸,它则侧面回避击来,几番下来,反倒轮到以撒身体乏累,虽说他力量不足,但却能夺走人的心神。
以撒今早本就劳累,看样子便疲累。
“呜呼哀哉!你能杀了大哥,却不能打杀我!即使你走了狗运,拿到了大哥的武器,如此大的优势之下,你也比不赢我,真可悲,呜呜...我开动了...真可惜...”
“真的见得吗?”
以撒嘴角忽而灵动一笑,就在那哭丧鬼直面奔来之时,他竟发现自己吸不得以撒的哀愁!
“啊?”
“你跟你家大哥一个反应,还有,更正一下,我没杀死你大哥,饿死鬼只是被我家大人封印了而已!”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自大!
果然,无论是什么鬼,还得是人类最聪明,饿死鬼到死都没暴露自己没办法吸以撒,以撒也不会自己说出这种密招。
然后,以撒便举起那万斤巨魔斧,直接向下一劈,在那哭丧鬼头上当头一棒,让它五脏六腑全都爆开,只化作一段灵质,见状,以撒又从衣兜里掏出符咒,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只一晃,便让那鬼进入符咒内。
孟婆对眼前那黑衣少年不禁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才刚刚跑差,就能做的这么干净利落!”以撒被声音吓了一跳,“哇!老太太,您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孟婆只一笑,又以杖敲地,周遭的那些灵魂们便又动弹起来了,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果真是神通啊!东方地府!以撒如此想到,之前饿死鬼吃了的【希望】,可是直接回不来了的,阎王爷的地府,真是怎么夸都不嫌多!
“我老太婆没猜错的话,你大抵是那小妹派来的吧。”孟婆佝偻着背影,只往里一走,就在望乡台旁看着以撒,言道:“你是想出去?阎王爷有的是办法。”
以撒只摇摇头,收起武器,生怕自己逾越了那老人家,他已经对东方地府抱有了极大的尊敬。
因为,东方地府可以让被伤害了的人们重新恢复,幽罗要是成功解决了功刃,肯定会让三途那边也一样的。
因此,他不能走,他想看到那个未来。
“我原本想,可是现在不想了,老太太,您知道的,有人兴风作浪...”以撒只犹豫,死不肯拉下面子要求对方相助,生怕麻烦了孟婆,孟婆却只提点他,“若不兴风作浪,三途那边的魑魅魍魉,怎敢闯入地府呢?你有什么。就直言罢。”
见状,以撒直接点头行了一礼,只趴在地面一跪。
“请老太太您帮帮我,告诉我,怎么才能帮助幽罗吧!”
孟婆见状,只是打颤。
眼前这活人!竟给自己主动拜上礼来?即使失忆,没了什么礼节,也不能如此妄动,这活人的寿命,又怎么受得起呢?
孟婆急忙一敲杖来,让以撒重回刚刚的状态,变成了站起的姿势。
这一举动,让以撒更加确定眼前的老太太能帮自己。
“这冥界,本就是人间界的忆留之物,你何必对我一老太婆行如此大礼呢?我本就想帮你。”孟婆叹了口气,直言道。
“这么说...”以撒有些期待。
“但也别着急,小辈啊,万物皆有序,无规矩不成方圆。”孟婆只敲杖道,“我们东方地府,本是不该管你那儿的,是独立的司法!依照地区来进行审批,可是...看你诚意,而我现在没有受罚,想必是天上的神仙们,阎王爷,也憎恶在三途闹事之人吧,况且,老太我的确也认识那小妹的前辈,她还找我求过治理之法。”
...果然!
以撒不禁惊喜起来,总算可以了解,幽罗,伊吹,前代阎罗大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敬佩又多三分的同时,他却也认真起来,假若他真的想帮伊吹和幽罗,就绝对要听得懂。
“坐下吧,若你不嫌我这老太婆絮叨,便听我娓娓道来,帮你,也算帮我了这里魂灵们的心事了,虽也只是私心,但让那人万劫不复,是这里大部分魂灵们的意愿。”
孟婆又让个位来,不过以撒倒很在意后半段。
功刃莲迷——他和东方地府,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丫头,也就是你们那边的前一代阎罗大王,名为幽寂,第一次见她,现在那幽罗小妹,在那时也只是个髫年。”孟婆喃喃道,“那小妹跟着她师傅幽寂来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直说要掀了谁谁,孩提嘛,我自然任她闹了,大部分魂也乐在其中,她那时还拿了彼岸花来,我问她,怎么摘了这花呢?彼岸花与菊花都长在两岸之地,都代表着不同文化里,死者的意识,怎能这样不敬呢?”
说到这里,孟婆不禁顿了顿,又望望一旁那簇菊,“我教她,她还怒了。”
以撒心里不禁轻笑,幽罗从小时候就这么火爆了,不过,现在大抵是碍于公务,显得冷静多了。
“倒也不好笑啊...她那时所说的。”孟婆只摇摇头叹息,“我将汤递过去吓她,试图让她呆住,便不吵闹了。”
以撒虽然很想问汤有什么效用,但却止住了。
孟婆像是看穿了似的,只补充说:“我的汤有忘记所有记忆,六根清净之功效,为的是下一世忘了所有,不带技巧,记忆去投胎,图个公平,图个清净,她说什么,你可知吗?”
以撒摇摇头。
“她说,她想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因为彼岸花开的太多了,她讨厌让花开那么多的日芸国人。”
以撒听到这里,不禁往旁边看了看,那些菊此刻却有些熠熠生辉起来。
“彼岸花与菊花,是人的死的象征,花开得多,说明,人间界,恐怕是有无数鲜活的生命就此死去了罢,我也不见怪,毕竟人在世,怎能不争呢?她却不同...一个孩提,又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来...幽寂是我徒弟,前来拜访之余,眼里也带着些愧疚,恐怕是战争掀起,正好是三途的国与极东的国在人间界发生了战斗吧。”
以撒沉默了。
此刻,以他的立场,他不应该说任何一句话,他不属于任何一方。
正因如此,他只能保持沉默。
“菊花,开的最多,但这里每个魂下来,都豪气冲天,总诵得一诗,后来记下了,贴在门口,你走时再在地府门前看吧,我先继续说了。”
以撒点点头。
“幽寂觉得对不起我,便同我说了,说,是日芸国试图侵略炎境,因此掀起大战,这才导致无数英灵下了地府,恐怕,那幽罗说自己厌恶彼岸花,自是也因此了,可是老太婆我身在地下,又怎么能评判是非呢?即使是神仙,恐怕也不得个真理吧!但就炎境的立场而言,极东肯定是正确的,哪有杀伤掠夺还有称什么大义的道理!”
孟婆言语之余,竟身体发颤,只叹息,“那幽寂与幽罗同我谈这件事,我只说对错由历史见证,紧接着,她同那小妹竟扑通一跪,只痛哭流涕。”
...
以撒已经彻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了,的确,战争是不好的,双方或许都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就炎境来看,这个国家是想反抗侵略,何错之有呢?
“先别急着怒,小辈啊,你知道你家大人和那小妹,究竟是哭什么吗?我怒骂她们,说,犯下的过错,仅是道歉就能偿还吗?要如何给那些个英灵赔罪呢?然而,她们却摇摇头。”孟婆顿了顿,最终只欣慰一笑,再望向以撒。
孟婆眼里有光,那束光传去了以撒眼里。
“——她们说,日芸国战败了,真是太好了。”
霎时间,以撒只觉心里一暖,心里那少女的形象越发坚毅起来。
没错,对错并非国界之分,那是天在看,地在看,历史在看的,只要有心,便自能看出对错。
一朵朵菊花此刻也熠熠生辉,那些花瓣四处飞舞,淡淡的清香代替了满尘烟火,一抹清白代替了灰哀。
“是啊...真是,太好了...所以,我想守护这么说的她们...”
以撒攥紧拳头,不禁抬头望天,身体从未如此燥热过。
“地府的事情言罢了,便继续说吧,这件事只是我徒弟同我的一次日常而已。”孟婆只敲杖打断道,“这次,菊花又开始盛开了,自然是三途那边出了事才害的——英灵们也不想让那些个小人,害了真正懂事的幽罗与幽寂啊,老太婆虽不能自己出马,但却能提供一二情报,你听吧。”
“好!”
以撒只铿锵有力答应下来。
他下定决心了。
他一定要打赢功刃,让所有人都能重新绽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