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谈心之后,我几乎倾囊相授,老太婆会的,至少她幽寂应该都会了。”孟婆只轻吟着,像是在讨论自豪的子女,“那时候,三途·奈落狱真的不错——比以往来说,都要更好,她开发的赏罚分明的功勋制度,要比单纯的单论功勋或是罪业要来的好太多,想留在三途生活的人,越来越多,曾经甚至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活人小伙子来,只为了追求她呢。”
以撒不禁汗颜起来,怎么会有呆子专门为了追求女生跑到冥界来...不过,他的脑海里开始想象了,伊吹总是唠叨的那个前代,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的背影逐渐被传颂,像是每个世界都会有的天才一样,她就是阎罗王中的天才,简直可以说与十殿阎罗大王们,还有西方的地狱之王-撒旦比肩,三途·奈落也逐渐火热起来,一切都在她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我老太婆,平生没做什么,只读书修道,总算得了眷顾,得称个【孟婆】来,如今能看着这徒弟治理的欣欣向荣,也算积攒功德了。”
以撒听着呢,每一句都听着。
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个英勇的女性,她就像幽罗的大人版,只留下伟岸的背影,像个英雄一样,作为其他人的榜样,前往冥界的人,更是千客万来。
他侧头一看,发现孟婆正欣慰的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自己来时的路。
“第十五代阎罗大王·幽寂,也被称之为是【圣阎王】,她的徒弟,也就是幽罗小妹,总粘着她呢!呵呵...真好啊,那段时光,她不时还会放下身段,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我也实在以她为傲...”
“...但是,好景不长...对吧...”以撒试探性的一问,紧接着,孟婆却像是被打断了兴致一般,神色又变为了初次见面那般的平淡,像是一潭死水,“你大抵也知道了大部分的情报吧,不过,到底如何,还是交给你自行判断罢,你要走的话,叫我老太婆一声便是了。”
言罢,孟婆只将手里玉佩一扔,以撒就一接,也就拿到手里。
“这个是...?等一下,老婆婆!”
“你拿回去便是了,这是你家小妹的东西,帮我这个老太婆照顾好她吧,阎魔小辈。”
孟婆只招手留下个背影,便抛下以撒只顾走向那望乡台去了,那有着茶水的小石台上,正有一条桥梁横跨整个下界,若往下一看,则能看见忘了的情,无数人间烟火就于流动的无色之水中。
孟婆重新回到岗位上,去帮那些魂们熬汤,忘情了。
氛围虽然重回淡白,以撒却总感觉没有先前那么黑。
他热血沸腾,他满腹希望,他意气风发。
伴随着他那头黑发也随风而摆,嘴角上扬,他只也背过身去,举起那缠着绷带的左臂来,开口。
“——好,前辈!!”
以撒没听到回复。
不过,他感觉到的是炽热的目光。
以撒转身之后,看到了结界边上的城墙,城墙上留下刻骨铭心的诗。
紧接着,他坚定了决心,握紧斧头的手,也像是多了百万马力那般。
三月亡华敌自骄,那知人力比天高。
兆民团结坚于铁,破尔鲸吞胜巨鳌。
全民抗战过三秋,老将雄心报国仇。
直捣黄龙君莫懈,福星高照古神州。
...
在走出城门后,以撒离开了结界,大概是因为他是阎魔,因此在三区通行,都不会有什么阻碍吧。
他手心的玉佩在不久后便亮了起来。
以撒眼前忽然一花——
忽然间,又回到了忆留街上。
可是忆留街上,竟行人无数,古楼群立,樱花飘摇,天虽说还是黑的,但温泉飘出的水雾却令忆留街别有一番风味。
...虽然有点失礼,但是以撒不禁心想:这是不可能的场景,现在的忆留街,多么令人恐惧呀!
“诶,来到冥界可耗了本帅哥九牛二虎之力啊!”
咦?怎么会传来有些风流的声音呢?
以撒试图动自己的手脚,却发现他动弹不得,像是被锁在了谁的身体里那样,只共享着他的视觉。
这句话...难不成,他就是那个被自己在心里骂的呆子?
以撒默默向这个躯体在心里道歉...
“哇——我听说这里小姐姐多,而且都人美心善,果不其然呐!甚至还有异邦风采啊,萝莉御姐全都有,甚至还有狐妖小姐姐什么的,嘿嘿...”
口水口水!
你擦擦啊倒是!
以撒已经整个无奈住,不禁汗颜起来,不过他大概也知道了,这玉佩在他脑袋里弄的,是以那个主动前往冥界的活人为主视角记录下来的生活。
撕拉——
画面貌似有些不稳,很快又到了另一场面,似乎都是片段。
第二画面很快就来了。
“喂喂喂喂喂,等一下,要判我死刑啊?!为啥啊?!”
又是这个逗比的声音...
以撒不禁汗颜,眼前的画面是,是非曲直厅。
他咋了?单凭活人闯进冥界,不应该呀。
“你还好意思说!自打我当官,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幽罗坐的位置上,黑色的人影将一枚黄色的令牌砸来,语句里似乎带着一种不容置否的威严,但又有着少女的娇羞和嗔怒。
以撒下意识浑身发抖,居然与这副身体的主人共振。
那个黑影自己打开了灯,身边貌似没有妮娜那样的死神在。
以撒和那人都看了呆——
只看眼前那座椅上的女生,她也带着那阎罗大王的帽,脖绕红围巾,身臂穿清白,腿着石榴裙,却生着一头翠绿长发,以及一对宝石般的眼眸,背后披着件黑色的大衣,其面更是长着鹅蛋脸,嘴若樱桃,真惹人怜爱,脚踏锦绣鞋,但腿却不同于幽罗,是穿着黑色的过膝袜了,但她脸上却被染的羞红,只带着怒与羞望向这边来,正抱着自己。
“哎呀!第十五代大人啊,你也知道,小的我是个从人间界来的摄影师,弄不起什么大风浪,只是朝你用相机拍了一张嘛!”
“你这家伙,真是不知廉耻...!我,我我,你,你记忆里全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就算了!你拍我,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啊!而且只为了我跑到死人的世界,你是不是傻啊!呆子!”
......
以撒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即使是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他,也忍不住为现在的境况感到汗颜,这简直就是修罗场啊。
“哎呀就是这种反应最可爱了,你们看,是不是。”
众阴兵点头。
“呀——!!”
几乎要变成大红枣的幽寂又一次甩出令牌,就将男主人砸晕了。
原来这就是第十五代啊...以撒不禁汗颜,果真是师徒一个样。
黑了会儿后,又是第三幅画面了。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了,不过场景仍旧在是非曲直厅,布景之类的发生了些变化。
幽寂变得有些亭亭玉立了,难道说已经在下界过了两年了吗?
“...启禀陛下,关于我当阎魔的事...”
...!
以撒瞳孔一震,紧接着就是愤怒。
那个要求自己当阎魔的——竟是功刃莲迷!
然后,视角的主人一震,一跃而起,竟直接推开了众阴兵,直接冲上前去,只一手抓住那功刃莲迷的衣领。
“你当你富贵哥傻啊!!想篡位直说,而且哥也看你这军装不爽许多了,懂吗!!”
第一视角抓着功刃的衣领,不禁让以撒有些爽。
“...诶,但是阁下,在下什么都没做哦?这样对我真的好吗?不正是幽寂大人的【功勋命令】,认为生前的功勋能够换为下界的名誉,又或者更好的投胎吗?”
他正眯着眼,只弄出个令人火大的笑,那功刃跟现在相比,竟没什么变化,他面庞不改,恐怕也是因碎片的力量吧。
“风富贵!快点给他松开!你想无视朝堂吗!”
幽寂见状仅是赶忙敲打那惊堂木,视角的主人——看样子叫做风富贵,这才松手。
“不行啊,小幽!他!”
“——真对不起,功刃阁下,阎魔已经有位置了,那就是这位风富贵,他已经成为本大王的副手了,这样您满意了吗?”幽寂只露出一副不容置否的威严眼神,紧接着,那功刃只露出惊慌表情,畏惧道:“但,但是,陛下!您不能无视我的功勋啊!我斩杀了多少炎境的人了?!您一看生死簿上便知啊!”
“你这个算什么狗屁功勋?!再不退下,我就斩立决了,来人啊,给压下去!”
风富贵听到这句话,原本带着怒意与谅解,想要谅解朝堂上的少女,然而,听到的答案却震撼了他的心灵。
他已经不可抵挡的喜欢上了幽寂。
“...富贵,别担心,他那种货色,可算不上什么功勋,他是败类还差不多吧,哼!”
“我喜欢你。”
“啊?!”
“我说我喜欢你...”
“又戏弄本大王...!!来人啊,给压下去!!斩啦!!”
又是大红枣。
...以撒不禁嘴角微微上扬,目前一切安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果然,不可能事事一帆风顺。
又一次黑幕后,眼前的视界重新亮起。
“...小幽,他的功勋都货真价实,我被迫给他划了生死簿,让他永久活着,不死不灭了,这样真的好吗?”
“不要叫我小幽啦...没关系的,他那种程度的人,想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哼哼!别小瞧我了!”
风富贵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
“你在逞强吧...他是不是已经收买了很多人了...?小幽罗还在,你不想让她被影响,所以你一直逞强,是不是...?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遵守这个死规矩!你要是想直接动手,肯定能秒杀他的!”
“...他钻的空子,全是人间界的日芸国定下的【功勋】...这不是我定的规矩,而是我不得不遵守日芸国带来的规矩...我只能见招拆招...没事啦,反正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总有一天会填满空子的!”
“你骗人...你还想逞强到什么时候...?地区也好,权利也好,不是都因为他和他的国家,逐渐流到他手上了吗...?到底是为什么...?老天都在帮他吗,老天啊,你开眼吧!!”
“诶诶诶诶,大男人,大阎魔,哭什么哭,等一下啦...富贵...”
...
并不是老天在帮他啊,富贵哥。
以撒见状,不禁攥紧拳头。
那是【女神的碎片】所为,再加上他是日芸国的功勋,恐怕三途·奈落狱本身就站在那个男人那边吧。
看着摄影师躺在逐渐亭亭玉立的第十五代膝盖上,这一幕最后的画面,是眼睛死死看向那可爱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逐渐黑幕...
再度亮起,玉佩已经逐渐发出热度,以撒感觉到了,这次是自己的肉体在被晒。
看样子这就是最后一幕了,这是一片金光闪烁着的樱花林,那些花瓣,都被夕阳弄成了金色,光照泼洒在身上,让人感到温暖。
“...你,果真要去吗?去试图以自己的身份,强销生死簿。”
“嗯,因为我是第十五代阎罗大王,我不去的话,就没人去了,小幽罗要拜托你照顾了。”
“...我不,我要陪你去。”
“呆子...你去能顶什么用...多亏你能只靠强化体术陪我到现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阎魔。”
“我是只属于你的摄影师。”
“...”
金光之下,两人没再说什么,风富贵的眼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风,没有鸟,没有雪,没有月,只有她。
幽寂的表情流露出令以撒熟悉的落寞,那是幽罗也露出过的眼神。
金光覆盖的花瓣飞舞着,眼前的【圣阎王】给这个盛世做最后的道别,再看向了这边。
“想说这种话,至少先跟我亲亲过再说吧?”
“...那现在,可以吗?我喜欢你。”
“...傻瓜,你跟我一起去,会死的。”
“我不在意。”
眼前的绿发少女的长发正在飞舞,金光下的她美极了,这里明明是冥界,却如此耀眼——
“你知道吗?樱花实际上是炎境传给日芸的,所以,才会流入下界的三途奈落狱,这里是最接近人间界的,所以,晒得到太阳,这里很高吧,是最高的山了...”
“不要转移话题。”
“——等到回来了,我们就再一起拍一张照吧,在这么美的地方一起拍照,一起呼吸,一起嬉闹,然后,我们再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紧接着,荧幕断开,雪花充斥着以撒的脑海,一股记忆传入,玉佩也燃到了最高温度。
从金光包裹的约定之地,视角重回了永夜的忆留街,然而,却战火纷飞。
“杀,杀,杀!!哈哈哈哈哈,一帮混账东西,终于轮到老子了!!给我抢到生死簿和阎王印!!”
无数兵马踏碎街道,温泉被击烂,居民被斩的魂飞魄散,游离四鬼那时也在大杀四方,整条忆留街都被卷入了战火之中。
“哦,小幽罗...你怎么在这里...?”
远处,那用日本刀指挥着一切的功刃像是看到了宝贝那样,竟下了马,伸手去挑尚还年幼,比现在长得还幼女的幽罗的下巴。
别动她!以撒心里怒吼。
“不,不要,我讨厌你...师傅,笨富贵,快来救我...呜呜...”
“掳走了你,也就方便多了...功勋最大的我,会直接成为阎罗王!”
就在那功刃就要掳走
“——你爷爷来杀你了,功刃莲迷!!”
“...炎境人,又是你这个畜生,风富贵!!”
视角的主人似乎赤手空拳。
他陷入绝境,看着眼前那数千人之军,竟反倒笑了出来。
“真是个不孝子,居然这么对你爷爷...来,小幽罗,笨富贵要开始打架了,女孩子不能看,你带着这个吧...去找你师傅,她应该在房间里。”回头望去,幽罗已经眼泪盈眶。
“我不要...笨富贵,你当我傻呀,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
“诶?”
“所以,我说了,我不会死,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主人公,更不是救世主,这世上哪有什么救世主?”攥紧拳头,就要出手的风富贵反倒笑了,“只是我想帮你们,然后,帮那些受苦的灵魂而已,哪有正常人会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出手的理由,只是一句喜欢,还不够吗?”
...
他说了和以撒一模一样的话,这不禁让以撒感到震撼。
“快去吧,小幽罗,带着这个玉佩。”
“...嗯,嗯!”
视角切换了。
看样子,摄像机是这个玉佩。
紧接着,在幽罗逃跑的哭声中,千军万马传来拼杀的声音,殴打,厮杀。
恐怕,风富贵撑不久吧,但即使一打一千,他也要坚持...
他背后,是自己爱着的人。
“求求你了...这个玉佩,求求你救救师傅,还有笨富贵吧...”
幼小的少女拼了命的奔跑,即使踉跄了,也继续前进,无数刀枪之声响彻她耳,烈火四射,有无数的生命被打杀,魂飞魄散,那一夜,无数人家破人亡。
幼女的眼泪飞溅于烈焰燃烧的大地。
终于。
石门被打开,里面正是伊吹与幽寂。
她的眼神十分落寞。
“小幽罗,你想成为我吗?”
“想...所以,师傅,你不要死...对了!笨富贵他!”
“...我不会死的。”幽寂有些欣慰的低下身去,抱了抱幽罗,“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英雄,也没有救世主,只能靠你自己...要走出跟我不同的路,知道吗?即使我不见了,还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肯定会有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打败那个人的。”
伊吹难掩泪水,她只攥紧拳头。
“忍住,伊吹,以后,你的少主就是幽罗了,知道吗?”
“...是。”
“...想说的话,原本和山一样多,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说不出来了。”
幽寂默默坐下,从石桌下翻出了那极厚而又极薄的生死簿,还有那比任何漆黑都要乌黑的墨印。
“——下次,再和伊吹,还有小幽罗,还有富贵拍一张照片吧...”
“我爱你们。”
世界无声下来,纯爱战记落下尾声。
黑兵已经踏过阎魔风富贵的身体,来到了报告厅,然而就是这个瞬间,幽寂将自己的名字以阎王印按压,将自己的名字压黑,因违背了规则,堕入了书页之中,化作无数纸张。
第十六代阎罗大王·幽罗,正式于这个悲剧的夜晚登基。
玉佩变冷。
眼前的记忆播放结束了。
不知为何,以撒正拼尽全力奔跑,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甚至让牙龈与手心流出了血,他不知何时,已经怒火冲天到了这种地步。
宛如,另一种模样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