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说吧。”
以撒叹了口气,自己或许是太过心软了。
“——大概是机兽战争刚刚开始那时候吧,主派遣了不少天使下界去看看情况,我被分配到了这里,”瓦尔基里述说着,表情令人动容的哀伤,好像得了绝症那般,她在犹豫着,那种感情像是扭曲的调色盘。
...
温德拉克王垂危之际,是孤独的。
他带着一派愿意同他赴死的死士,前往讨伐了彼方的巨人族,只剩一个尤姆,他的脑海里是王妃的垂言:
“亲爱的,彼方的巨人们太过危险,他们之前将我打为奴隶,卖到这里,我一个生在这里的人鱼,被卖到那种弹丸之地,现在看到,也仅有恨意...您能帮我向他们治罪吗?”
那是在改朝制的前夕,还差最后一天,这个国家就将不存在国王,变成人民的国家了。
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怒意,做出这种蠢事呢...?从来不曾怀疑过身旁的她?
从兜里摸出砂石擦亮的海玻璃修饰着的家庭合照,美丽的多娜香茨带着温柔的笑,怀里还抱着一只像是蓝宝石那样可爱而纯粹的小人鱼,他们的女儿已经决定起名叫**露了。
战力真是悬殊,不过好在命悬一线之际获了胜——不,这根本不是好事,要是能死在那里,还好说。
因为这一场戾气的战争,因为美人——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功亏一篑,这是自己这一生犯的最大错误,可是,他实在是不想怀疑那份爱意——
温德拉克孤独的靠在乱葬岗里,他已经时日无多了,战斗带来的伤势,羞愧而不敢返国的他,打算同这些没有名字的人们死在一起,原本打算死在旷野——可他总想回家。
可他哪儿还有脸回家呢?
他一颗颗用石头堆好了简易的墓碑,那些是跟随他赴死的将士们的尸体所在之地,他背负着人的十字架,将他们背回家来,入土为安,即使有不少已经只剩碎片。
他绝望,想家,惭愧,而又对自己失望,却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他将是个被载入史册的傻瓜——被美人迷惑的傻瓜之一,人们大概也会记恨他吧,和平的消失,紧接着是猜疑。
这一切,或许幕后黑手能说是自己的妻子——可,自己的愚蠢也脱不出关系。
“我真是个无能的王。”他果断的说道,紧接着,他想把身上贵重的东西全都扔下来,踩个粉碎,可是却除了盔甲和烂掉的剑,什么也不剩下了,他连发泄都发泄不了。
盔甲里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他的身体已经是被巨人贯穿过的身体了。
就在他缓缓地合上双目之时,一旁传来了圣洁的金光。
温德拉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光柱之中出现的,竟是一位白色长发及腰,美若天神下凡的洁白天使,那自然就是瓦尔基里了。
“您——时机已到了。”瓦尔基里尽量用圣洁的声音说道。
实际上,她只是忍不住跑出来罢了,这个男人的悲伤,哀伤,那种纯粹的死气,没有人不动容的,即使他是自作多情,咎由自取。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天界对人间界的冷漠无情,是否真的是对的呢?这种大逆不道的思想,她可没和任何人说。
“...我想也是啊,能劳烦您请回吗?”温德拉克斗胆说道。
咦...?瓦尔基里歪头,“您不想上天堂去吗?即使犯了这样的错,人民也仍记得你的好,您还有可转生的机会...谁人不会犯蠢,没有情绪呢?只是您的功略大于过...我不会评判您的选择。”
温德拉克流下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他颤抖着说道:“——请让我这蠢人下地狱吧,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让我遭受永恒的痛苦...我不仅会是个缺席的父亲,还辜负了我的国民...还怎么可能去的了天堂呢?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您是可怜我,才会降临的天使大人。”
...的确是这样的。
他的这个行为,导致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把机兽战争时期的亚特兰蒂斯当做避难所,结果呢?
爱露的童年又有谁来弥补?
他上不了天堂,是要下地狱的,瓦尔基里也只是擅自编织出了谎言而已。
不过,她很意外,这位王者,竟自己想要寻死。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我被多娜欺骗了是事实,即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甚至还想着感动自己,”温德拉克自嘲的笑道,紧接着,他试着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连抬剑的力气都没有。
天使没有干涉凡间的权利,刚刚的行为已经是瓦尔基里逾越了。
突然间,温德拉克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比起感动自己,或许,我还有能拯救这个国家的机会...用我的剑,亲手去杀死多娜...虽然仍对不起爱露,但是...”
愚蠢的温德拉克捡回了属于王的名字,一瘸一拐地道别了瓦尔基里,他貌似把这当做幻觉了。
然后,王所走过的街道,丢遍了臭鸡蛋和烂掉的菜,直到满身疮痍的到达王宫面前时,他无言地撞开大门,用尽最后的力气,试着举剑刺穿多娜,自己的妻子——
最终,因力竭而死在了楼梯前。
所有人都认为温德拉克疯了,仅此而已。
...
听完了故事之后,以撒的心里复杂起来,爱露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要和自己一起打败王妃吗,还是说,是出自自己的心情...?
温德拉克王,毫无疑问的是个大傻子,以撒如此想着,但爱露并不是。
“...原来如此,你突然想要回头,是因为你把自己联想成了温德拉克王,是吗...就事后忏悔而言,你们俩确实一样是个傻子。”
以撒无情地指出,紧接着缓缓起身,看向那边的堕天使瓦尔基里,往旁冷漠地路过。
“今后你要做什么,和我没关系,不过...”
“别太着急去死了,天使,在这之前你不是还有堆积如山的事要去做吗?”
说没有感想,那是不可能的。
温德拉克最后也试着回头。
白河,温德拉克,瓦尔基里——以撒的心中盘悬着这三个人,他们都是做了错误的决定后,选择忏悔的。
白河有着正确的自我认知,以撒没打算劝他别死。
其余的两人呢?
他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无力,可是又没办法太过残忍。
——最终,以撒尊重了他们回头的决定,他终究不是法官,没办法审判他人的灵魂。
但是,他尊重那些‘回头主动承担责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