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妄想（中）
不管是兽医的哪辆车，他都会在后备箱放一个宠物用航空箱。李默真和兽医一个人抱住摊成一滩的小黄猫，一个人将航空箱笼子口打开，两人配合着将小黄猫放了进去。
抱着箱子坐在副驾驶席，李默真认真地系上安全带。兽医随后坐进驾驶席，发动车子，沿长长的坡道缓缓开下。也许这是小黄猫第一次坐车，它小小的脑袋顶住航空箱的铁栅栏后，淡绿色眼睛瞪得大大，一副非常好奇的样子。
“看上去它的精神还不错。”兽医瞥了眼，问：“它是今天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李默真点点头。“中午我起床打开卧室门，就看到大厅——就是二楼我们刚刚呆的地方——白色地毯上有块黄黄的东西。我过去仔细看了下，才看到它的脑袋。”
原本就约好了兽医傍晚过来。李默真想了想，又观察了下小黄猫的状态，它看上去仍然活力满满的样子，虽然头尾和四肢不能像正常状态下那样随意地动作，但似乎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变成饼状的小黄猫似乎更喜欢赖在地毯上了。在等待兽医到的时候，李默真试图将小黄猫抱起放到沙发上，没想到它竟然立刻拉长了躯干，直到再次能够触碰到长毛绒地毯为止。反复试了几次之后，李默真才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小黄猫有意为之的动作。
在去海边的路上，李默真和兽医讲了这些细节。理所当然地，兽医听后也完全摸不到头脑。今天小黄猫带给他的冲击已经仅次于他第一次看到李默真作为临啼状态时候的模样，已经不是用人类的脑回路可以理解的问题。好在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适应了，甚至还有种能够看到此等景象、异常开心的奇怪想法。
开车奔向诺里西南方向的海滩。夕阳逐渐落入地平线以下，整个天空从方才的绚烂晚霞，在短短半小时内就迅速暗淡静谧下来，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甚至能够感觉到气温的些微降低。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兽医开车到达了海水浴场。他在露天停车场随便找了个位子停下车，就和李默真一起朝海滩的方向走去。
这里虽然叫做露天浴场，但实际上并没有实际的公司运营管理，而只是诺里居民们约定俗称的叫法。这一片沙滩的沙子洁白晶莹，颗粒细小，最重要的是没有掺杂粗糙尖锐的碎石，因此受到市民乃至国内外游客的好评，除了冬天非常寒冷的一个月，每天到这片海滩游玩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而李默真即将拜访的那个性格奇怪的老海怪，便住在这片海滩的某一块礁石之下。
因为担心李默真的体力，兽医接过他手上的航空箱，两人一前一后在海滩上走着。此时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间段，也是海滩最热闹的时候。即便快到晚上七点，海滩边依旧有很多人，在晚上七点半禁止下水的时间限制之前，抓紧时间再享受一阵。
“其实我们可以在车里等到七点半之后再过来，那时候海滩上就没有游客了。”兽医紧紧跟在李默真身后，同时注意着不要让处于布朗运动中的游人撞到李默真身上。万一他们碰到了李默真、却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那诺里市恐怕又要多一个都市传说了。
“必须要趁着人多的时候。”李默真每走一步，都似乎非常用力地将脚插进沙子里。“如果没人的话，那个老怪物会和我们玩一夜捉迷藏，以看到我们干着急为乐趣。”
兽医顿时对即将见面的这位“老怪物”有了一种非常直接的印象。
在沙滩上走走停停，李默真仔细观察着每一块礁石，以及时刻注意着脚下。兽医也想多少帮点忙，于是问李默真有什么寻找的技巧。李默真于是站立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巨大礁石旁，向他示范了一下。
“就这样，”他将右脚一下子插进潮湿的海沙里。“稍微停一下，如果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缠绕上你的脚趾或脚背，就说明那家伙在漫长的观察后，终于决定出来和你碰面了。”
听完，兽医脸上露出某种可以称得上微妙的神色。一向心直口快的他，难得有了几分迟疑。“请问……如果是脚踝上出现这种黏糊的触感……”
李默真一愣，随即低头看向兽医的双脚。
一只粗壮的腕足正缠绕在兽医右小腿上，缓缓向上挪动着。
“是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呢……真是太好了……”
下一秒，露出沙滩部分的腕足便被李默真拔出短刀，一切两半。
“他是我的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话虽如此，声音的主人却听不到什么抱歉或紧张的成分。“等下游人就全部离开了，我们可以慢慢聊……”
拎着航空箱的兽医拍拍李默真的肩膀，满脸惊喜的崇拜模样。“你拔刀的姿势好帅啊！”
李默真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和游紫一样。”
“啊？”
“你和游紫一样，都是会让这老怪物无可奈何的性格。”
※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七点半。高高竖起的瞭望塔台上，面向四个方向的喇叭响起一段音乐，甜美可爱的女声向仍在海滩上的游客播报已经到了清场的时间，请各位尽快离开，不要遗忘随身物品。李默真则拉起兽医的手，两人朝两块巨大礁石间的缝隙躲了下去。
“会有管理人员过来检查吗？”兽医将装着小黄猫的航空箱举到和胸口平齐，避免沾上海水。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诺里人，从小到大到海边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对于海水浴场的经营细节，更是一无所知。
“会检查的。不过，他们是不允许海边的游客再次下水。我们只是在礁石附近站着，巡逻的管理员是不会赶我们离开的。”
兽医有些奇怪：“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躲起来？”
“因为有些麻烦。”李默真从岩缝向外看去。很快，他对兽医指了一下远处。
果然，那边有三四个人，正接受从瞭望台上下来的急救员的询问。
“或者你可以站在外面，等下看看他会不会过来。”
“那……还是算了。”兽医摇摇头。“被他发现的话，总感觉有些麻烦。”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双脚脚背又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并不是海浪拍打到的感觉，而是缓慢而冰冷地蠕动着的……兽医吓了一大跳，全身猛地一抖。
李默真立刻朝伸出海滩的长长腕足踩了一脚。“把你的脚拿开！”
“对不起啦……不好意思……”腕足缓缓缩回沙子中。李默真皱着眉，再看了眼远处。管理员已经朝背向他们的方向离开，先前海滩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不见了踪影。李默真直起身，向兽医示意，两人一前一后从礁石下方走了出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兽医看着夜晚广袤宁静的海边。海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浪潮一阵一阵，响起听上去就很舒服的声响。
“就站在这里。”李默真看着脚下的沙地。“像平时说话就可以。这家伙会听到所有的声音的。不必担心。”
重新钻出来的腕足没有再触碰李默真和兽医。如同游蛇一般，在沙滩上缓缓蠕动着，吸盘不时稍微扩张或收缩一下。兽医注意到仅仅露出的这一段腕足已经显得十分粗壮，不难想象这只乌贼的实体会是多大的一只。
李默真让兽医将航空箱放到地上。他简短地说清楚了此次的来意。
被迫蜷缩在航空箱里的小黄猫，虽然一路上都没什么动作，但兽医和李默真根据它平时的样子，判断只是骤然变成毯子状的身形和被迫呆在航空箱里，让它无法动弹罢了。果然，在乌贼将腕足的尖端探进航空箱中、试探着摸索到小黄猫鼻子的时候，下一秒立刻便被小黄猫嗷呜一口用力咬住。
“有点……痛……”乌贼的声音传来，仍旧软绵绵的。兽医不太确定它是否真的在痛，不过现在这样也不太好。他打开航空箱上方的按扣，将其从上方打开。一开始，他只是随手买了个自称有完全打开功能的箱子，之后却发现相当好用，因为有时救助的流浪动物会因为恐惧或愤怒，呆在箱子最里面不肯出来。
航空箱两个侧面被摊平，小黄猫的身体也顺势“流”了出来，摊成一块姜黄色的薄毯。乌贼的腕足也趁此机会，在小黄猫重新调整脑袋位置的时候，从小黄猫嘴巴里挣脱出来。
“真是……调皮的生物……呢。”腕足在沙滩上反复逡巡，谨慎地碰触小黄猫，但也没有靠得太近。李默真和兽医暂时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腕足的动作。
海风温柔地一阵一阵，从陆地吹向海洋。兽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晚上的海边好舒服啊，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怎么来海边吗？”李默真问。
兽医点点头。“本来我家就是诺里西北面靠进山区的那一块。而且听我爸妈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到海边，身上就起了好大一片疹子，把他们给吓坏了。所以直到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旅行之前，都没再到海边了。”
他看看李默真，比了个OK的手势。“毕业旅行我们选的海边，那时候我再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而且海鲜也照吃不误。所以可能是小时候抵抗力不行吧。不过已经养成不到海边的习惯了。所以我虽然是诺里人，对海滩却没什么印象。”
“那样……其实……也不错哦……”乌贼慢吞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李默真和兽医结束谈天，重新朝沙滩看去。
“你知道这只小黄猫的问题了吗？”李默真看着不再到处移动的腕足。
“嗯……虽然很少见……不过，嗯……真的很少见耶……”
对于这只大王乌贼说起话来的颠三倒四，李默真早就不知道领教多少次了。他只是担心，兽医是否会觉得不耐烦。但和他想象的完全相反，兽医正两臂交叉，非常有兴致地仔细听着。李默真压下心中的焦躁，开始和往常一样，和大王乌贼展开迂回式的对话。
“这只小黄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也不意外啦……”
“不意外？正常的猫肯定不是这种样子的吧。”
“哼哼……你说得很对哦……”
“那也就是说，它并不是正常的猫。”李默真喃喃自语，正皱眉想着，一旁，兽医似乎捕捉到了提问的规律，举手示意插话。
“我想问下……因为从看到这只小猫到现在，它都没有长大过，所以……它真的是一只猫吗？”
腕足停下了随意的摆动。
“嗯……这个问题……很难直接回答你噢……”仿佛是为了体现它的困恼，腕足上足有硬币大小的吸盘在沙滩上微微收缩，带起一点沙子，又落下。
犹豫了许久，腕足终于重新活动起来。
“它确实是猫……嗯……过去确实是猫啦……”
腕足一边自言自语着“嗯，没错”，一边把话说完。
“但是它已经死去很久了。现在是被临啼占领了神经中枢的小僵尸。嗯。就像我一样。”
它的话说完，沙滩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无人出声。只剩下些微刚刚能被听到的风声，以及永无止境的波涛声响，反复回荡在整个海滩之上。李默真和兽医犹如两尊石化的雕塑，呆呆看着摊平在沙滩上的小黄猫。
“被临啼……”
“僵尸……”
两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完全消化掉乌贼的话。
“人类觉得奇怪……哼哼……但是你也是临啼喔……哼哼……”
不必腕足说得更清楚，两人都明白它的意思。
“我一直以为，只有人类才会变成临啼……”李默真说，“而且你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你也是临啼！”
“哼哼……不对喔……”腕足整个竖起来，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兽医碰碰李默真胳膊：“你理解错了，这位……乌贼先生的意思是，它和小黄猫一样，都是临啼占用了已经死亡的动物的躯体，才让动物看上去像活着一样。实际上，小黄猫和乌贼都只是它们的躯壳。”
“很对哦……这位人类，你真的很厉害呢。”腕足优雅地在空中摆动几下。“如果不是那把刀……真的……希望能够……再摸摸你……”
兽医顿时一脸消受不起的样子，抖了下身体、朝李默真站着的位置再靠近一点点。
看上去，李默真仍然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然而，小黄猫现在呈现出像是一块地毯形状的躯干，确实和临啼的果冻形态有些类似——只是上面覆盖了很多毛。
而且，如此一来，便能够解决一些疑惑。比如小黄猫自从出现，便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大小，而真正的猫咪在一岁之前，每个月都会肉眼可见地变大。游紫偶尔会有的“小黄猫听得懂我们说话”的感觉，也是真实的。因为它的身体里，其实包含着一个临啼。
不过，和这些相比，还是大王乌贼亲口说的“就像我一样”更加震撼到了李默真。粗略数数，李默真和它相识也差不多有四五个世纪了，然而却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它的自我介绍。
“那么……你之前……以为我是什么啊……”腕足晃晃悠悠说着，仿佛感觉很有趣。
“当然是像[林]那样变异的乌贼啊！还能是什么！”李默真有些焦躁地辩解，“毕竟你一次也没说过！”
“嘿嘿嘿……哼哼……”腕足十分得意。“虽然年纪这么大了，性格还是这么冲动呢。”
兽医不得不打断他们两位非人生物间的唇枪舌剑。“那么……小黄猫就一直这个样子了吗？它不会有事吧？”
身为兽医，还是无法把面前这个瞪着大大猫眼的小家伙当作“怪物”来看待。腕足轻飘飘地：“还好啦……毕竟……是临啼……李默真……知道办法的……”
李默真则已经开始试着重新将小黄猫放回航空箱。“没错。我知道怎么办。可以让这个老怪物回海底躺着了。”
“哼哼……你不说……我也要回家了……”腕足缓缓缩回沙地上的小洞。很奇怪地，虽然眼下的场景和方才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兽医却仿佛能够感觉到它离开了一样——兽医的直觉告诉自己，现在沙滩上只剩下他、李默真和小黄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