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妄想（下）
等兽医将车子停在新飞书店门口，已将近晚上十一点。透过车顶洒下的温暖的橘色光线，他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航空箱里的小家伙。
“真的会像那个……大王乌贼说的，小黄猫能够自行恢复吗？”
“嗯。”李默真回答，“如果像他说得那样，小黄猫身体里其实有一只临啼的话。”
车内再度陷入一阵沉默。李默真理解兽医的心情。一直以来，兽医都是以“猫”来对待这只长不大的小家伙，突然对他说这其实是一种真实长相有点倒胃口、脾气也很古怪、最重要是人类神经细胞的残留物的谜样生物，换做谁，都会感觉很不舒服吧。
他打开车门。“今天谢谢你帮忙。改天我会送谢礼……”
“我可以住在书店吗！”兽医突然说得很大声。在空间有限的车内，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是说……我想看看它会不会恢复身体……”兽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真的……我还是有点觉得怪怪的……”
虽然看上去是只小猫，但实际上是临啼。
虽然是临啼，但一眼看去是只三个月大小的小猫。
短暂的空白后，李默真点了点头。“把你的车子停在房子后面吧。这里虽然晚上没人，也是坡道的尽头，但毕竟理论上是公路的一部分。”
兽医瞪大眼。“哦、好！”李默真刚下车关好车门，兽医便一脚油门带拐弯，速度之快，让一直站在原地的林徒都抖动了好几下全身的树叶。
“好危险！”这位的嗓门也不小。“差点以为要撞到我身上了。”
李默真和林徒打了个招呼，先走进了书店。
※
虽然兽医和李默真认识已经超过十年了，但今天还是兽医第一次在新飞书店的楼上——也就是这所自建屋的二楼过夜。
再次跟着李默真走上二楼。兽医站在客厅正中央，和李默真一起，两人配合着，小心将小黄猫从航空箱里“掏”了出来。
和下午看到时相比，此刻小黄猫仍然非常活泼，小脑袋镶嵌在毯子一般的身体上，却仍然转动个不停。兽医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它今天有吃饭喝水大小便吗？”
李默真停在原地。显然，他也是刚刚才想到。回忆了片刻，他肯定地说：“没有。一样都没有干。”
“那也就是说……”两人看着不停试图抬起脑袋、四肢和尾巴摆来摆去的小猫咪。“它根本不需要吃饭吗？还是说，要喂它一点东西？”
如果是真实的猫咪，兽医可以说是侃侃而谈、经验满满。但眼前的临啼小猫似乎就要给他们出难题似的，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两个没什么办法的人。
兽医突然又迸发出灵感：“如果它真的是被临啼占用了身体的话……其实它能听懂我们说话吧？”
这下，没等李默真回答，他们便亲眼看到——小黄猫垂在地板上的小小脑袋，用力向上抬了一下。
“！”
“……”
气氛甚至有些凝滞。兽医听到李默真有些冷的声音：“你听得懂的话，就应该早点表现出来。”
小黄猫回应似的“喵～”了一声。突出的猫嘴巴朝两边咧开来，像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容。
事情突然变得简单起来。兽医询问了小黄猫“你饿吗？”“要不要喝点水？”“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等等问题，在得到小黄猫全部摇头的回答之后，他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但总算不像刚才那样满是担心了。
“我们把它翻过来，然后让它在地毯上睡吧。这么老是仰着脖子也挺累的。”兽医看到李默真突然对这只小黄猫有点嫌弃的样子，知道是临啼之间特有的相看两厌，便先动作起来，捧住小黄猫的身体。
回到地毯上之后，小黄猫立刻表现地如同鱼回水中，舒服到脑袋尾巴同时抬起——大概是个不标准的伸懒腰吧。兽医帮它摆好四肢，尽量不会感觉到压迫，小黄猫于是非常自在地，微微摇动着尾巴尖，眯起眼睛打着小呼噜，进入不知是什么样子的梦乡。
兽医站起身，看看表情依然有些不太开心的李默真。“我们也休息吧。我睡这个沙发就行。”
李默真这才回过神，坚决地摇头。“不能把你放在其他临啼能够接触到的地方。到我卧室。里面有三四张床。”
“啊？”兽医来不及回味李默真话中的含义，先被“三四张床”给震惊了。“你这……什么卧室啊？为什么有三四张床？”他碎碎念着，跟在李默真的身后。
“因为这个二楼只有这一间被围起来的房间。所以，只能全放在一起。”李默真说着，推开了面前装饰华丽的深色木门。
“哇……哇哦……哦哦哦哇……啊……哇哦啊哇啊啊啊啊……”
过了好一会，兽医才勉强合上下巴，发出一连串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声音。
李默真看着兽医惊呆的侧脸。“很奇怪吗？这个房间。”
“怎……么说呢！”兽医一看就是在努力思索词汇的样子。“太……嗯……这样的……我形容不出来！”
他像是大脑当机，无法负荷似的抱住脑袋。
李默真向身旁的位置指了一下。“我睡这张床。其他的每张床都没有用过，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真的可以吗……？？？”兽医脸上有种买彩票中了头奖那样的喜悦。
李默真点点头。
“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兽医仍旧呆呆来回看着，似乎陷入了选择困难。“啊……哦……晚安……”
※
以往每个清晨，兽医都是在三百多只猫狗和四只狐狸逐渐焦急的叫唤声中醒来。家里收留的这些流浪小动物似乎很有时间管理意识，每当时间接近早晨六点和傍晚六点，便会一齐默契地躁动起来。
然而今早，即便眼皮合得再紧，也无法阻挡越发刺目的阳光，兽医就这样在太阳的刺激下缓慢地从睡眠中渐渐苏醒。虽然眼睛仍然闭着，大脑却已经开始缓慢运作起来。
『奇怪……嗯？现在应该是，早上了吗？可是，没有小动物在叫……所以，还没到六点……？可是，为什么听不到……哦，是因为我昨晚没回家，现在正睡在李默真家里、』
“豪华卧室！！！”兽医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睁开双眼。
在朝阳灼热有力的照耀下，兽医终于完全清醒。他四下打量，眼前的李默真的卧室，更显出与昨晚第一次看到时相比，更加丰富、也更加美轮美奂的细节。
从小便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兽医很容易便估计出了这间卧室的总面积大概在100平米左右，大概是门外客厅面积的一半。在对于卧室来讲可以说阔绰的空间里，却被整齐地划分成了四块，分别布置了古典中式、古典西式、极简主义以及赛博空间风格的，四张完、全、不、同的床。
“到底是为什么啊……”兽医一边穿衣服整理床铺，一边喃喃自语。他昨晚睡的是这张古色古香的中式大床，非常宽敞，躺在上面连续打两个滚都不会掉到地上。窗幔和被子上都绣着色彩鲜艳的精致图案——虽然他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纹样；围栏和床板的木料也是最高级的暗红色，还隐约带着一股暗香。
真是奇怪的卧室。整理完成后，兽医最后看了下李默真昨晚躺下的、那张完全没有装饰品的白色床铺，有些不解但又有点满足地，最后拍拍中式木床厚重的床柱，离开了这个房间。
李默真正站在客厅地毯前。看到兽医，他打了个招呼，又指指脚下，“已经恢复了。”
兽医连忙跑到他身边。果然，小黄猫已经恢复到三个月大小的奶猫模样，正悠然躺在绒毛浓密的白色地毯当中。地毯的毛都快把它淹没了。小黄猫眨着眼睛，舒服地呼噜呼噜个不停。
“这么快？到底是怎么回事……”兽医仍然不解。
“因为它实际是临啼，非常放松且舒适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恢复成临啼那种果冻般柔软的形态。而由于小猫的外形的限制，让它看上去不像是恢复原始形态的临啼，反而会被人认为是小猫出了问题。”
他冷哼一声。“只是这次被我们发现了而已。之前你独自在二楼玩的时候，经常会变成这样子吧。”
小黄猫完全没有愧疚的心情，一边拖着长音喵呜应和，一边继续在地毯里打滚。
不管怎么说，小黄猫的身世之谜总算告一段落。兽医拎着刚铲完的猫砂袋子，还是有很多疑惑。
“既然是临啼，那它为什么每天吃喝拉撒一样不少啊？明明你只是单纯地吃下东西为模拟的人形增重而已……”
“按照老乌贼所说，它和我并不一样。”李默真只是这样简单回应。但从他紧蹙的眉头可以感觉到，他似乎也在思索。
“你们临啼的世界真复杂。”兽医感叹一声，挥挥手和李默真告别，又拍拍林徒的树干，走向房屋后停车的地方。
林徒轻轻摇晃着树枝，一副非常惬意的样子。“今天的阳光照得我充满了干劲。又是努力进行光合作用的一天！”
站在高大的杨树下，李默真仰起头，的确发现了很多刚长出不久的嫩绿叶子。
正在这时，兽医的车子开了过来。车窗降下，兽医一脸期待地看着李默真。
“那是不是要给小黄猫起个名字啊！”
他说完这句话，便发动车子向长长的坡道离开了。只剩下李默真一个人仍站在原地。
“名字……吗……”
透过层层绿叶，他抬头直视着正发出灿烂光线的太阳。
兽医还是不太了解临啼——李默真想。
否则，就不会说出这样一个笑话了。
-Story05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