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云杉和李瑾雪推开餐厅玻璃门走出去时，朱绾柚正咬着吸管喝最后一口冰镇可乐。
气泡“滋滋”地在舌头上炸开，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那两道身影——他们已经并肩走在了人行道上，喻云杉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一侧，李瑾雪的裙摆在春风里轻轻拂过他的裤腿。
“走了走了！”朱绾柚猛地放下杯子，塑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经锦年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水煮鱼片夹进嘴里，咀嚼，咽下，抽纸巾擦了擦嘴角。整个过程不慌不忙，像个在自家餐厅吃完饭的悠闲食客。
“急什么，”他抬眼，“他们走的又不快。”
“再不快点就跟丢了！”朱绾柚已经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点啊经锦年！”
两人冲出餐厅时，喻云杉和李瑾雪已经走到了路口红绿灯处。绿灯刚好亮起，他们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跟上跟上！”朱绾柚拽着经锦年的袖子往前跑。
春天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浓稠地铺满整条街道。
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舒展，巴掌大的叶片嫩绿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分不清是绿化带里的月季，还是谁家阳台飘来的茉莉。
朱绾柚和经锦年隔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两人后面。
他们先穿过一条商业街。街边店铺放着各种音乐，服装店的流行歌混着奶茶店的甜腻广告，吵吵闹闹。小孩举着彩色风车跑过，风车呼啦啦转；情侣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女生踮脚给男生喂一口珍珠。
再往前走，是个小型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正在工作，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鸽子成群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扑棱扑棱”。
经过一家书店时，喻云杉似乎停下来朝橱窗里看了一眼。李瑾雪也跟着停步，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朱绾柚和经锦年躲在电线杆后面，等他们走远些才跟上去。
“他们要去哪？”朱绾柚小声问。
“不知道。”经锦年看了眼手机地图，“再往前走……好像是体育公园。”
“公园？”
“嗯。”
果然，又过了两个红绿灯，喻云杉和李瑾雪拐进了右侧的一条林荫道。道旁立着块蓝色指示牌，箭头指向“新区体育公园”。
正是朱绾柚和经锦年以前来过的那个公园。
两人说着话，脚步却没停，跟着走进了公园入口。
假期午后的体育公园，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入口处的空地上，小朋友骑着滑板车“嗖嗖”地窜来窜去，家长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草坪上铺着野餐垫，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上面晒太阳、野炊。
阳光很暖，风也柔，天空是澄澈的蓝。
喻云杉和李瑾雪沿着主路慢慢走着，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或者避开突然冲出来的小孩。
朱绾柚和经锦年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过一个儿童游乐区时，经锦年忽然停了一下。
游乐区里，几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在玩沙子。一个小男孩把沙子装进小桶里，倒出来，再装进去，乐此不疲。旁边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笨拙地堆城堡，堆到一半塌了，她也不哭，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它倒了。”
小女孩的妈妈蹲在旁边，耐心地帮她重新堆：“没关系，我们再堆一次。”
经锦年看着，目光有些出神。
经锦年对小孩其实无感，但此刻看着那个堆沙子的小女孩……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他和朱绾柚也有个孩子……
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她吗？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酒窝，偶尔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或者像自己？
如果是女儿，他可以教她骑自行车，教她做数学题，在她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如果是儿子……呃，儿子可能更麻烦一点，但应该也挺好。
想得远了。
经锦年收回视线。
喻云杉和李瑾雪沿着公园外围的道路慢慢散步。
路两旁种着樱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走到一处露天足球场附近。
足球场里正在举行小学生足球赛。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穿着鲜艳的球衣，在绿茵场上奔跑、传球、射门。场边围着不少家长，举着手机录像，不时大喊“传球！”“射门！”
朱绾柚和经锦年跟在后面，也走到了足球场边缘。
就在这时——
“小心！”
足球场里传来一声大喊。
紧接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从场内飞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直朝着朱绾柚的方向砸过来！
朱绾柚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没动。
经锦年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挡在她前面，同时右脚抬起——
“砰！”
球被他稳稳地颠了一下，然后轻巧地踢了回去，精准地落回场内那个朝这边挥手的小球员脚下。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场里的小球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经锦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朱绾柚：“没事吧？”
“……没、没事。”朱绾柚惊魂未定，眼睛却亮亮的，“你还会踢球？”
“初中学过一点。”经锦年说。
这时，前面传来喻云杉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刚才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朱绾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头埋低，同时拉了拉经锦年的衣袖，示意他也低头。
两人同时转身背对喻云杉和李瑾雪的方向，假装在看场内的球赛。经锦年还顺势抬起手，很自然地搂住了朱绾柚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情侣之间亲密的依偎。
远处，喻云杉回过头，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对情侣的背影。男生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帽子，女生穿着浅紫色卫衣，扎着丸子头。男生搂着女生的肩，两人靠得很近，正在看球赛。
很普通的情侣画面。
喻云杉多看了两秒，总觉得那个女生的背影有点眼熟……像朱绾柚？
但很快就否定了。
“朱绾柚怎么会在这里？对面很明显就是一对情侣。”他摇摇头，将想法抛出去。
眼前这对情侣，显然关系很亲密。
“怎么了？”旁边的李瑾雪问。
“没什么。”喻云杉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些，朱绾柚才敢从经锦年怀里抬起头。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定喻云杉和李瑾雪已经走远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差点被发现。”
“没事了。”经锦年松开手，但指尖还搭在她肩头，“他们没认出我们。”
两人继续跟了上去。
喻云杉和李瑾雪又走了一段，最后在公园深处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再往外是条小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朱绾柚和经锦年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
“他们坐下了。”朱绾柚皱眉，“我们怎么办？附近没其他椅子了。”
经锦年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长椅侧后方十几米处的那片草坪上。
草坪很绿，草叶肥厚，在阳光下油亮亮的。有人修剪过，看着干净整齐，没有杂物，也没有明显的泥土裸露。
看起来……挺软的。
“要不，”他指了指那片草坪，“坐在那边？”
朱绾柚眨眨眼：“草地上？”
“嗯。”经锦年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草叶，“挺干净的，也不湿。”
他直接坐了下去，然后很干脆地往后一躺——
整个人陷入草丛里。
草叶垫在身下，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特有的清香。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很舒服。
“你……”朱绾柚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来试试。”经锦年睁开眼，看着她，“不脏，真的。”
朱绾柚咬咬唇。她今天穿了条浅色的牛仔裤，确实有点介意弄脏。但看着经锦年躺得那么惬意，又有点心动。
“可是……”
“过来。”经锦年朝她伸出手。
朱绾柚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草叶确实很软，坐上去有种轻微的弹性。她试着用手指拨了拨草，掌心触到的是清凉和柔软。
“躺下试试。”经锦年说。
“……不要。”朱绾柚摇头，“地上还是有点……”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握住。
经锦年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拉——
“呀！”
朱绾柚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不是倒在草地上，而是倒在……经锦年的手臂上。
他早就抬起胳膊，在她倒下的瞬间接住了她。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垫在她颈下，像个人形枕头。
两人的两顶帽子因为这个动作都掉了，滚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丸子头散了一点，几缕碎发散开，垂在脸颊边。经锦年的头发也被风吹乱，额前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
两人就这样躺在草地上，脸对着脸，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能感受到呼吸的温热，能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朱绾柚僵住了。
她想爬起来，但经锦年的手臂稳稳地垫着她，让她使不上力。而且……这个姿势，确实比直接躺在草地上舒服多了。
“看，”经锦年声音放得很轻，“这样就不脏了。”
“……狡猾。”朱绾柚小声说。
但她没再挣扎。
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形成晃动的光斑。风很轻，草叶在耳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喧嚣退去，只剩下两个人，一片草地，一片天空。
朱绾柚仰起脸，看向头顶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不断变化。一会儿像棉花糖，一会儿像小羊，一会儿又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柔软的白。
她忽然觉得很放松。
跟踪的紧张，怕被发现的担忧，还有刚才差点被球砸到的惊吓……所有情绪都在这片宁静里慢慢消散。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这样躺着，看云，听风，感受阳光的温度。
经锦年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开，落在身边少女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抬起头，重新看向天空。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着，谁都没有开口。
远处，喻云杉和李瑾雪还在长椅上低声交谈。更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阵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潺潺的，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春风拂过，草叶摇曳。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