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过完,学校倒是挺人性化地放了一天假。
但那点可怜的喘息时间,就像沙漠里的一滴水,还没品出滋味,就被蒸发了。
回到学校,高三学生又无缝衔接,进入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当中。
仿佛那个热闹的成人礼,只是一场集体做的梦。
梦醒了,现实是什么?
是试卷。
无尽的试卷。
高三的生活,简直是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
各种名目的测试,轮番轰炸。周测、月考、阶段性测评、模拟考……名字换着花样来,本质却只有一个——把你按在座位上,用题海把你淹没。
三月底,全市联考。
四月初,二模。
中间还穿插着各种校际联考、区域联考、省重点联考……
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头大。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早上六点半早自习,七点第一节课,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中间穿插着各种考试、讲评、订正。
课桌上堆的资料,比人还高。
抽屉里塞的试卷,永远整理不完。
随手一翻,就是上周的月考卷,还没来得及订正;再一翻,又是前天的周测卷,错题还没来得及看。
试卷试卷试卷,还是试卷。
根本做不完。
经锦年觉得自己就像一台机器,被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运转。
起床,早自习,上课,考试,吃饭,上课,考试,晚自习,睡觉。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日子过得像被复制粘贴,每天都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高三,只有倒计时。
黑板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100天,99天,98天……
像一个无形的倒计时钟,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提醒着你——时间不多了,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像朱绾柚和陈雲轻这种优等生,放掉了四门科目,日子相对轻松不少。
但像经锦年这种只放掉一门的,和那些一门都没放掉的,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三月底的某个周一。
早自习,六点五十。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读书声此起彼伏,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朱绾柚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放下书包。
她抬头,看向前面的座位。
经锦年已经到了。
他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笔丢在一旁,好几道题的答案只写了一半。
这姿势,显然不是在学习,而是在补觉。
朱绾柚皱了皱眉。
她绕过桌椅,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锦年?"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经锦年,醒醒。"
经锦年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朱绾柚看清他的脸,心里一紧。
他看起来……太憔悴了。
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目光涣散,显然没睡够。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蔫蔫的。
"怎么了?"朱绾柚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
经锦年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嗯……有点。"
"几点睡的?"
"……两点多。"
朱绾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
两点多?
他不要命了?
"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她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像什么?"
"像僵尸!"
经锦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没有?"朱绾柚瞪他,"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经锦年:"……"
他现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朱绾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你这样下去,身体吃得消吗?"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担忧。
经锦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办法,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那也不能拿命拼啊。"
"又不是拼命……"
"两点多睡,六点起,四个小时,你说不是拼命?"朱绾柚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经锦年,你是不是觉得考上大学比命重要?"
经锦年抬起头,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里,有生气,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行,我以后早点睡。"他说,语气难得乖顺。
"你每次都这么说。"朱绾柚不买账,"上次你也答应我早点睡,结果呢?照旧熬夜。"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经锦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有你盯着。"
朱绾柚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谁……谁盯着你了!"她别过脸,"我才没那么闲。"
"嗯,你不盯。"经锦年点头,"那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几点睡?"
朱绾柚:"……"
这人,故意的是吧?
她瞪他一眼,不再说话,气鼓鼓地回到座位上。
早自习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今天没有老师来巡视,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偷吃早餐,还有人在明目张胆地补觉。
朱绾柚翻开课本,假装在读书,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经锦年。
他又趴下了。
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疲惫又脆弱。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以前的经锦年,虽然懒散,但从来不缺精气神。上课睡觉是因为无聊,不学习是因为不想,从来不是因为没有精力。
可现在……
他是真的累。
朱绾柚犹豫了一下,把身体前倾,凑近他。
"喂。"她小声喊。
经锦年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经锦年。"
这次,他有了反应,慢慢转过头,侧脸枕在手臂上,看向她。
"干嘛?"
"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经锦年眨了眨眼,没说话。
朱绾柚继续说:"我意思是,你不用把自己逼太紧。还有八十多天呢,慢慢来……"
"慢慢来就来不及了。"经锦年轻声说。
"怎么来不及?你最近进步很大啊。"
"绾柚,我想考浙大。"
朱绾柚愣了一下。
"浙大分数线很高的……"她小声说。
"我知道。"
"那你……有把握吗?"
经锦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没有。"
他倒是很诚实。
"但我总得试试。"他继续说,"不然……怎么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朱绾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
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烫。
"那……那也不能不要命啊。"她小声嘟囔。
"我没不要命。"
"两点多睡就是不要命!"
"偶尔一次。"
"你上周也是两点多!上上周也是!"
经锦年:"……"
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你真的没盯我?"
"我……我是无意中看到的!"朱绾柚硬着头皮说,"你朋友圈发动态了!"
"我没发。"
"那……那就是别人说的!"
"谁?"
"胡宏权!"
"他怎么知道我几点睡?"
"你们一个宿舍的!他当然知道!"
经锦年忍不住笑了。
"行,胡宏权说的。"他顺着她的话说,"那你以后多问问胡宏权,我每天几点睡。"
朱绾柚:"……"
这人,越来越不要脸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在一片读书声里偷摸聊天。
朱绾柚身体前倾,经锦年身体后仰,两人的距离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教室里嗡嗡嗡的读书声,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你以后十一点必须睡。"朱绾柚下了最后通牒。
"十一点太早了。"
"那就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十一点半,不能再晚了!"
经锦年叹了口气:"行,十一点半。"
"说到做到。"
"嗯。"
"要是做不到,我就……"朱绾柚想了想,"我就告诉阿姨你天天熬夜!"
经锦年表情一僵。
她居然拿他妈威胁他。
但偏偏,他还真有点怕。
"你赢了。"他说,语气无奈又带着笑意。
朱绾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正准备坐回去,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咳咳。"
清脆,短促,充满威严。
朱绾柚的背脊瞬间僵住。
她僵硬地转过头——
老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双手抱胸,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那表情,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完了。
被逮住了。
"聊什么呢?"老陆问,语调拖得很长,"这么开心?"
朱绾柚的脸瞬间红透。
"没……没聊什么……"
"哦?"老陆的目光在她和经锦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聊什么,你身体前倾,他身体后仰,这么亲密?"
亲密。
这个词让朱绾柚的脸更红了。
经锦年倒是很淡定,他已经坐直了身体,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样子,看不出一丝心虚。
"老师,我在请教问题。"他面不改色地说。
"请教问题?"老陆挑眉,"请教什么问题,需要凑这么近?"
"声音太小,怕听不见。"
老陆:"……"
这理由,他居然找得出来。
"行,请教问题。"老陆点点头,"那我问你,你刚才请教的是什么问题?"
经锦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学习方法。"
"哦?什么学习方法?"
"如何提高学习效率,保证十一点半之前睡觉的方法。"
老陆愣了一下。
这小子……
还挺会答。
他看着经锦年,又看了看脸红得像番茄的朱绾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两个人……
算了,高三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早自习是用来读书的,不是用来请教的。"老陆敲了敲朱绾柚的桌子,"都坐好。"
朱绾柚如蒙大赦,赶紧坐回去,挺直背脊,拿起课本,假装在认真朗读。
老陆又看了经锦年一眼。
"你也,别趴着了。"
"好。"经锦年点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老陆哼了一声,转身往讲台走去。
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读书声,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有朱绾柚的心跳,还在砰砰砰地响。
她低头看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刚才老陆是不是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会不会告诉家长?
前面的经锦年,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手,往后伸,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说:没事。
朱绾柚看着他的手指,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消散了。
没事。
有他在。
她低下头,翻到课本的下一页。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金灿灿的。
早自习的读书声,依然嗡嗡嗡地响着。
一切如常。
只是她的嘴角,偷偷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