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
朱绾柚就被闪光弹给爆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上铺床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这是高三学生的标准起床姿势:人醒了,魂还在梦里。
"绾柚,起了。"下铺传来陈雲轻压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不起来,洗头又要排队了。"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朱绾柚瞬间清醒。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贤中的女生宿舍有一个"反人类"的规定:洗完头后,不允许披散着头发在走廊走动,必须扎起来。理由是"影响校容"。
问题是,女生宿舍只有二楼走廊尽头有1个专门的吹风机区,一共就八个位置。
全校几百号女生。
抢。
"云云,你先去占位置,我马上来!"朱绾柚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贤中的早晨就是这样。
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朱绾柚洗完脸,胡乱抹了把护肤品,抓起梳子就往外跑。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女生们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各式各样,却都带着同一种微死的表情。
"前面的人能不能快点啊,再不吹干就要迟到了!"
"你催什么催,我头发比你多!"
朱绾柚排在队伍中间,听着周围的吐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前世的高三,她从来没为这种事发过愁。男生洗个头三分钟解决,吹风机?不存在的,甩两下就干了。
现在……
她看着前面那个女生正在用吹风机卷着头发,小心翼翼地做出一个"内扣"的弧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女生的生活,真的很复杂。
但……也挺有意思的。
"绾柚,到我了吗?"陈雲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快了快了。"
朱绾柚拿起吹风机,快速吹干头发,然后用皮筋扎成一个高马尾。
刚吹完的头发有点毛躁,她伸手压了压鬓角的碎发。
镜子里,少女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走!"陈雲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吃饭去!"
"等等,我还没收拾床铺……"
"那赶紧收拾,不然要扣分的!"
收拾完,两个人穿着校服,像两只慌乱的麻雀,沿着楼梯往下冲。
贤中的食堂在教学楼和宿舍楼离得近,走路只要两三分钟。
从女生宿舍楼门口到食堂的那条路上,乌泱泱全是人。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动,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狂奔。
朱绾柚和陈雲轻跑在人群中,脚下生风。
"我说……"陈雲轻边跑边喘气,"咱们能不能……走快点就行……非得跑吗……"
"你看看胡宏权!"朱绾柚指了指前面一个胖胖的身影,"他都在跑!"
胡宏权是出了名的"懒",能躺着绝不坐着。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奋力冲向食堂。
"那是……包子……的力量……"陈雲轻咬牙切齿。
两个人冲进食堂的时候,正好碰到经锦年和胡宏权。
经锦年手里端着餐盘,正往窗边的位置走。
他看到朱绾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早上好。"他打招呼。
"早上好~"朱绾柚也回了一句。
陈雲轻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一大早就吃狗粮。
"坐这儿。"经锦年把餐盘放下,示意她们坐下。
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开始埋头吃饭。
食堂的早餐一如既往的寡淡:稀饭,馒头,咸菜,偶尔有几个茶叶蛋。
昨天有人因寝室卫生不合格被通报批评了,于是几人聊着聊着聊到了学校不合理的规章制度。
贤中的宿舍管理制度,堪称"军事化"。
鞋子必须摆在床底下规定的位置,鞋尖朝外,排列整齐。床单要铺得没有褶皱。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书桌上不许放杂物。垃圾桶里的垃圾不能有垃圾。
被扣分三次,通报批评。
被扣分五次,回家反省。
"我觉得学校是故意的。"陈雲轻小声嘀咕,"把时间都花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上,我们还有时间学习吗?"
"就是。"胡宏权附和,"我上次就因为鞋子没摆正,被扣了一分。一分啊!我那是被踩歪的好不好!"
"知足吧你。"经锦年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我们宿舍,老王昨晚打呼噜,被隔壁投诉了,差点被扣分。"
"那你怎么解决的?"
"踹了他一脚。"
四个人吃完早饭,又像打仗一样冲向教学楼。
朱绾柚跑在前面,经锦年跑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偶尔,肩膀会轻轻碰在一起。
朱绾柚就会往旁边挪一挪,耳朵尖微微泛红。
经锦年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又忍不住弯了弯。
"跑快点。"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要迟到了。"
"你才跑快点!"
早读课七点十分开始。
陆老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手,目光犀利地扫视全班。
"都到了?"
"到了。"
"今天有人迟到没?"
"没有。"
"好。开始早读。"
教室里响起琅琅的读书声。
……
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
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自习三节课。
每一节课都有讲不完的内容,每一节课都有写不完的作业。
数学老师讲导数,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落在课桌上,落在头发上,落在心里。
经锦年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不停地在接收、消化、输出。
偶尔有撑不住的时候,他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
傍晚的时候,朱绾柚和陈雲轻又跑去食堂抢晚饭。
这次经锦年和胡宏权没跟来,说是要回宿舍洗澡。
"男生宿舍就是方便。"陈雲轻一边扒饭一边吐槽,"他们洗澡不用排队,洗头不用吹,洗完澡穿个裤衩就能出来。我们呢?光排队就要二十分钟!"
"云云,你能不能别提洗头了……"朱绾柚无奈。
"我这是在控诉!控诉这所学校对女生的压迫!"
"好好好,控诉完了没?控诉完了我们去自习。"
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
"终于结束了……"朱绾柚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走,回宿舍。"陈雲轻已经站起来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夜风扑面而来。
贤中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上,又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潮。
高三学生,像是潮汐一样,早上涌向教学楼,晚上涌向宿舍楼。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朱绾柚走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绾柚,你在笑什么?"陈雲轻狐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经锦年?"
"才没有!"
"我看到了,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哪有!"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回到宿舍。
刚进门,隔壁的女生就过来串门了。
"诶,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个女生,查寝的时候抓到床底下有零食袋,当场扣了三分!"
"天啊,三分?那她岂不是要被通报批评了?"
"对啊,哭了好久呢。"
朱绾柚听着,默默把自己的零食藏得更深了一些。
"睡觉睡觉!"陈雲轻爬上床,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
熄灯。
宿舍里陷入黑暗。
贤中的宿舍床是那种老式的铁质上下铺,只要有人翻身,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朱绾柚躺在下铺,听着上铺陈雲轻翻来覆去的声音,又听着隔壁床的人辗转反侧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片"吱呀吱呀"的海洋里。
"云云,你能不能别动了……"她小声说。
"我睡不着……"陈雲轻的声音从上铺传来,"你那床也在响……"
"我都没动!"
"那就是隔壁……"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宿管大妈来了!"有人小声提醒。
"嘘——"
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扫视了一圈。
发现没什么异样。
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绾柚松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她不敢再动了。
窗外,月亮悬在夜空中,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那个被灯光照醒、洗头排队、跑向食堂、泡在学校里的平凡的一天。
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样的平凡,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