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赛西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决定去精灵领地的。诊所的屋檐还在滴水，她站在门口，感知着湿润空气中那些被雨水洗刷过的魔素流动，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缓慢地呼吸。
"你要出门？"夏尔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切完的葱。
"嗯。去精灵那边一趟。塔尔和伊米说有事要谈。"
"几天？"
"三四天吧。西瑟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夏尔把葱放在案板上，靠在门框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
"不用。"露赛西已经走下台阶，摆了摆手，"塔尔在城外等我。"
塔尔果然在城外等着。他坐在路边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看见露赛西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伊米在前面等着。他说路上有条河，水不深，可以直接过。"
"走吧。"
塔尔走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林间。
那条河确实不深。河水清浅，河床的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塔尔走在前面，已经脱了鞋踩进水里，动作利落。露赛西也脱了鞋，踏进河中，感知着水流绕过脚踝的触感和河底卵石的排列方式。
过了河之后，地形开始变得起伏，树木更加高大，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露赛西感知到空气中的魔素越来越浓，带着不同于矮人国度矿脉的柔和质地，像是被阳光和雨水反复浸泡过的泥土蒸腾出的气息。她正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耳感知了片刻。塔尔也停下："怎么了？"
"没事。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塔尔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伊米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等着他们。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正用一根细枝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地上一片落叶，看到两人出现，把那根细枝随手丢开了："比我想的快。"
"路好走。"塔尔说。
伊米看了看露赛西，她的衣摆边缘沾着一点河水的水渍，靴子已经重新穿好，站姿自然，看不出走了远路的疲态。他转身朝林间深处走去："菲奥罗在等着。她听说你们要来，已经让人备了晚饭。"
精灵领地的议事厅是一片被古树环绕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厚密的苔藓和细碎落叶，踩上去柔软而无声。空地中央有一张用整块原木削成的大桌，桌板保留着木材本身的纹理和边缘的斧凿痕迹，不精细，但结实。周围的树干上挂着淡蓝色的光苔，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菲奥罗坐在桌边。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短外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侧别着一把刃口很窄的短刀，刀柄的缠绳已经被汗水和手掌磨得发亮。她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看到三人来了，没有起身，只是把木棍和刀往桌上一放，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塔尔，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矮人那边粮荒？"
塔尔走过来，语气平稳："粮荒不至于，是路走多了。"
菲奥罗笑了一声，笑声不高，但坦荡："那就是干体力活了。好事。"
她转向露赛西，目光带着审视，但那种审视里没有敌意，更像猎人打量值得尊敬的猎物："伊米说你在王国开了一间诊所。"
"是。"
"治病？"
"嗯。"
"什么病都治？"
"大部分。"
菲奥罗眯起眼睛，像是想确认什么，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站着像在等谁下令。"
露赛西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伊米和塔尔各自找位置坐下，伊米坐到桌对面的一截矮木桩上，塔尔则直接坐在了地面铺着的厚苔藓上，把短斧横在膝盖上。菲奥罗从桌下拎出一只陶壶，往几只木杯里倒酒。壶嘴倾斜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果香和木质气息散开，露赛西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林间产的浆果酒，度数不高。"菲奥罗把其中一杯推到露赛西面前，"尝尝。"
露赛西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她先是闻了一下，感知着酒液中魔素的活跃度——没有毒性，没有异常波动，杯壁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像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她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果实的甜润和微弱的木质涩感。她放下杯子，没有评价。菲奥罗看着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伊米说你酒量不太好。"
"伊米说了很多话。"露赛西说。
伊米在桌子对面平静地接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
露赛西没有反驳。
晚饭很丰盛。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肉、用宽叶垫着的新鲜浆果、烤得焦黄的根茎块，还有一坛深色的酒。菲奥罗的食欲很好，喝酒的动作也干脆利落，几杯下去，她的语速明显变快了。她问了塔尔很多事，问露赛西在诊所的经历，问夏尔是什么样的人。露赛西回答得很简练，偶尔会多说一两句，但不多。
第三杯的时候，露赛西的语速开始变慢了。不是说话慢，是回应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像是她的思绪需要比平时多绕一小段路才能抵达嘴边。塔尔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第四杯的时候，露赛西伸手去拿酒壶，指尖没碰到壶柄——偏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她顿了顿，自己把手挪了挪，重新握住壶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伊米放下手中的碗，看着她："你还要喝？"
"还能喝。"露赛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多。"
菲奥罗坐在对面，兴趣盎然地注视着这一幕，身体微微前倾："伊米以前跟我说过，你喝醉了会做奇怪的事。"
"不会。"
"他说你会唱歌。"
"我不会唱歌。"
"他说你唱了，只是唱得不太好听。"
露赛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低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了。
第五杯喝完之后，露赛西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还算稳，但站起来之后站了片刻才迈步。塔尔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跟着她。露赛西朝空地边缘的树林走去，步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走到一棵树前停了下来，拍了拍树干。
然后她开始跟那棵树说话。
"你是橡树。附近还有七棵橡树，间距很整齐，是人工种植的。你被种在这里大概一百二十年左右，树干底部的横向纹理告诉我的。"她把手掌贴在树皮上，侧着头，像是在等回应，"你不说话也没关系。"
塔尔看了看伊米，伊米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菲奥罗笑得很大声，那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她也没有阻止，只是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空地边缘那个银白色头发的人形轮廓对着树干认认真真地分析它的树龄和生长环境。
露赛西还在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略慢，但条理依然清晰。她分析了那棵橡树的生长朝向、根系覆盖范围和过去几十年经历的几次干旱。然后她沉默了大约五六秒钟，转过身，朝空地中央走回来。她走路的姿势没什么问题，只是中途在平地上被一块不存在的石头绊了一下——塔尔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没有碰到她，因为她已经自己稳住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酒，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像在课堂上等老师提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菲奥罗笑得手里的酒都差点洒出来。
露赛西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塔尔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坐在那里，身形端正，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比平时更加安静。过了几息，她又端起酒杯，把那杯酒喝完了。然后她放下杯子，说："我想去走一走。"
"去吧。"菲奥罗说。
露赛西站起身，朝林间走去。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一些，但方向没有偏，塔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没有跟上去。伊米也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菲奥罗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塔尔说："我去看看她。"
他在一棵枯木旁边找到了露赛西。她靠坐在枯木的根部，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塔尔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挨得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还好？"他问。
露赛西沉默了一下："还能感知到周围。只是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喝了多少？"
"五杯？还是六杯？"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数，"不记得了。"
塔尔没有继续问。他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溪流的声音。露赛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塔尔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在跟树说话。"
"嗯。"
"有别人看到吗？"
"菲奥罗看到了。"
露赛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双手掌心。塔尔看到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那种红不是微醺的潮红，是一种更深、更直接的窘迫。
塔尔侧过头，假装在看远处。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柔和的银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露赛西把手放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落叶，说："回去吧。"
塔尔也站起来。他们走回空地的时候，菲奥罗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伊米正在把空酒坛搬到墙角。看到两人回来，菲奥罗没有提那棵树的事，只是对露赛西说："明早去看树。今晚你睡屋里——我已经让人把东边的房间腾出来了。"
露赛西说："好。"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谢谢。"
菲奥罗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意味："不客气。明天早上起得来就行。"
第二天清晨，露赛西准时出现在空地中央。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宿醉的苍白，也没有睡眠不足的倦意。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腌制过的野菜，正在喝粥，动作和昨天一样平稳。
菲奥罗从屋外走进来，看她已经醒了，微微挑眉："你居然准时。"
"我向来准时。"露赛西说。
伊米从后面路过，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昨天还跟树聊天。"
露赛西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装作没有听见。
那天上午，她们一起去看那些枯萎的古树。露赛西把每一棵的根部都摸过一遍，在地面上画了几条线标注魔素流动的方向，然后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感知了很久。菲奥罗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双臂交叉，耐心地等她站起来。
"地脉在缓慢改道。"露赛西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隔断屏障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人为。只要在几处节点引导回流，大概七天左右就能恢复。"
菲奥罗点了下头，语气平静："那就按你说的做。"
离开那天下午，露赛西在领地入口处停下来，对来送她的菲奥罗说："那些树再有几天就能恢复，到时候叶子会重新变绿。"
菲奥罗靠在门边，姿态随意："我知道。"
"那棵橡树——"露赛西停顿了一下，"你们不用特意修剪它，它自己会调整。"
菲奥罗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你昨天跟它说了那些话，它应该记住了。"
露赛西没有接话，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塔尔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伊米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快。
身后的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很快被风吹散。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