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破碎的余音未散,魔力尘埃像是被揉碎的星屑。艾利欧仰头望向血色的天空——在那浓稠的红光深处,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正从遥远的彼方俯瞰这片沦陷的土地。
病态的青灰色爬上他苍白的脸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翻腾,让决心取代了疲惫。
团员们都盯着依旧站在废墟前的阿莱克,他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人偶,只剩空洞的躯壳。手中那柄太刀在天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尤为诡异的光芒。暗黑色的纹路在刀身隐约地流动,最终却模糊成扭曲的影子,迅速褪去了。
仿佛只是完成了某个指令一般,阿莱克麻木而放空地站着。那份熟悉的样貌之下,是彻骨的虚无。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他们所知的阿莱克,而是一只被控制和异化的怪物。
“阿莱克……到底怎么了?”
沫沫可带着哭腔,颤抖着看向那个静默的身影,恐惧在她眼中蔓延。
“那家伙的太刀绝对有问题。”柯代尔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往日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荡然无存,“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有破坏风之水晶的能力?!”
“啊——他毁了水晶!”
尤里心中一阵恶心,他悲叹一声,怅然地看着阿莱克的刀——这柄曾帮助过他的太刀,如今却成了毁灭的象征。代表女神的水晶是他曾寄托所有信念与希望的基石,这基石连同他的信仰,一同被阿莱克一刀劈碎。
也许是因为最近的打击实在是太多了,这位前圣徒还是不愿相信现实。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一切坏事都还没发生啊!
等等,如果艾利欧能复现秘传之球,或许可以再造一个风之水晶!还有希望对吗?还有希望不是吗?尤里仍旧抱着一丝侥幸想。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对艾利欧下跪,说出了那极其诚恳的请求:
“我恳求您!请再创造一个风之水晶,我衷心地希望您——能让奇迹,再次降临到我们的眼前!”
“那可是阿尔特里亚大陆地脉的核心,我只能复现它的外在,内核难以再现。起来。”
艾利欧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尤里就是圣里多,这便是神明名单的力量,观测者的力量。
在得到了回答之后,圣里多——尤里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悲切的眼睛好像黯淡的繁星。他和这片土地,真的失去了非常重要且难以挽回的东西。
露希耶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拉住阿莱克冰冷的肩膀,摇晃着他,此刻她眼里只有绝望与质问:
“你这不人不鬼的渣滓!!你还是人吗?!喂!阿莱克!回答我!!”
在露希耶歇斯底里的摇晃中,阿莱克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倏地闪过一丝极度微弱的光……那是属于人类的神色。他像是从深水中猛然浮出水面,大口喘息。手中的太刀“咔哒”一声收回鞘中,然后缓慢而僵硬地转向露希耶,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
“我……“他的声音慢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做了什么?”
阿莱克如梦初醒,自言自语般。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水晶、刀光、破碎的余音、众人惊恐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血色也消去了。
“别装蒜了——你刚刚!在我们面前!亲手毁了风之水晶!你做了这种万劫不复的事情,谁还能信任你啊!?”
露希耶大喊,她要把心中所有的怒气喊出来。
阿莱克偏过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虚无里,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空气。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感到了如同深渊般极深的无力。
他从未想破坏那独一无二的风之水晶,可是,他破坏了。
他确实做了,可是,又确实分明不是他做的。
【原来……我做了那样的事。我亲手……毁了水晶。】
错误的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他的心里,只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愧疚。
【……不过,这么做果真是错误的吗?破坏水晶,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坏事吗?】
太刀的刀柄传来一阵泥泞般的冷冽,像在阿莱克的掌心写下了“否”。不过,这并不是刀魂的作为。
【我,该怎么办……】
刀魂没有答,只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好像叹息般闭上了眼睛。
“阿莱克!”
沫沫可惊呼,眼中燃起了希望。
“…他好像回神了!”
尤里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既欣喜又恐惧地说。
绯亚敏锐地察觉到阿莱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他快步上前,站在露希耶身旁,目光紧紧锁定着阿莱克。他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阿莱克,你得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破坏水晶?是不是……有更深的理由?”
他想抓住的,是阿莱克眼中那摇曳的、名为人性的微光。
“对啊,如果你有难处就说给我们听,大家一起想办法。”
沫沫可难过地点点头,声音闷闷的。
“……”
阿莱克的嘴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身体却又像是被控制了一样,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嘶哑的喘息。
“都让开。”
艾利欧说完,眼神扫过露希耶,就好像在看一个随处可见却稍微有些特殊的摆件。在艾利欧眼里,人类这样的下等生物不论高低贵贱都很烦,其中的九成九无能而无用。
“哈?我还有一堆问题要问他呢——”
露希耶完全不同意。
艾利欧啧了一声,烦躁地皱了皱眉,像提溜着一只炸毛的猫似的,使用空间法术抓住露希耶的披风,把露希耶扔到一旁的地上。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敢用魔法把我扔到一边!难道你比我更有话语权吗?”
露希耶虽未受伤,但仍大声抗议。被空间魔法转移的时候,她只觉得周身被什么东西抓着,先是一股失重感,而后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挤压感。
艾利欧压根不在乎露希耶的话。他走到阿莱克面前,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伸出双手,攥住阿莱克胸前的围巾,粗糙的白色棉布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阿莱克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面映照出艾利欧自身无力和绝望的镜子。
就是这个眼神。
……艾利欧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猛地将阿莱克推倒在地,双膝跪压在对方身体两侧,拳头如同暴雨般砸向那张可憎的脸。
其他人都为之一震——
疲惫、恐惧、悲伤、愤怒、怨恨、屈辱、绝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化作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温热的铁锈味在阿莱克的口腔中弥漫开来。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震荡,以及那股带着一丝腥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血腥味。仿佛被打的只是一个厚重的,属于又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不够,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只是这种单纯而简单的暴力,根本不能浇灭他的心头之恨!
“无法原谅……”
艾利欧低语着,压抑的呼吸里满是杀意。应该把你——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碾成粉末,然后连最后一丝骨灰和灵魂的碎屑也不剩地烧个精光!这才是最适合这个罪人的结局,不是吗?这才是天大的恩赐!
只可惜,艾利欧做不到。因为女神的规则束缚着他,他不能杀死阿莱克。
可是,如果不能杀掉阿莱克,也就意味着——这导致世界毁灭的因素,必将长久地存在。
突然,艾利欧想起玛奇亚斯的话:阿莱克就是一切掌控下的例外。那么,一定有制服他的方法,一定!
因为,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动用那个下下策,那是个……光是想一想就让观测者们觉得毛骨悚然的办法。
艾利欧决不允许任何事物毁灭这个世界,毁灭这个他和他家人的安生之地!决不允许!
如果不能杀了阿莱克,就用别的办法毁掉他!阿莱克!世界的毁灭者,终焉的大罪人!不能原谅,决不饶恕!这恨意如同烈火,焚烧着艾利欧的灵魂。
在打了数次之后,他用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阿莱克的脸上。艾利欧没有继续,他只是打累了,完全没消气。
“说啊!!”
接连的殴打消耗了不少体力,说完这句话之后的艾利欧喘了两口气。然后,焦急地吼道。他死死盯着阿莱克的眼睛,眼中是近乎偏执的控诉。他在等待着这个“例外”给出任何解释。
不要装了!你分明是想毁了这个世界!你的出生就是错误,你根本不应该存在!艾利欧想着,他对阿莱克完全是一副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心态。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海里盘旋:如果魔法不行……就拿走阿莱克的立身之本。
“……为什么?”
阿莱克问,他摸着有一点生疼的脸颊,忽然非常之疑惑地看着艾利欧的脸……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他和自己一样,是特别的存在?
如果说了刀魂的事,这个世界就会毁灭——如此这般,一股强烈的感觉出现在阿莱克的脑海里。
不能言说的真相在燃烧,不可视的黑蛇在暗面旁观。
刀魂看着阿莱克和艾利欧,玻璃般的眼里似乎有了怜悯。
“别废话!既然你不能说,就把太刀给我!这么危险的东西决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
艾利欧喊着,对阿莱克完全是一副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心态。
“我的刀,不能给你。”
只有这句话,阿莱克说得坚定不移。
“我的团员就算有问题也该我来处理!”
露希耶先是被吓住,然后愤怒道。正准备过去拉架,一旁的尤里就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踏入冰水般毅然跑了过去。
“你们别打了!”
尤里看着艾利欧和阿莱克的冲突,急切地喊道,上前一把抱住艾利欧。他感受到艾利欧清瘦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抖,他既想阻止,又仿佛能理解这样的宣泄。虽然他已经昏昏沉沉,但还是用尽全力,将艾利欧从阿莱克身上拽开。
艾利欧没有挣扎,只是缓缓站起身。
阿莱克那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躯体,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徒劳的暴力。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漫上艾利欧的心头,取代了狂怒。就在这无力的间隙,玛奇亚斯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阿莱克就是一切掌控下的例外……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那些狂乱的情绪像野兽一样在胸腔里撕咬,但他必须把它们一只一只地关回笼子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猩红眼瞳里的杀意已经沉淀成某种更深沉、暴戾的东西,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冷静、更危险的控制欲。
女神的规则,像无形的锁链一般捆着艾利欧的手腕。而阿莱克,是他唯一能照见自身无力的镜子。
他要控制这个‘例外’。既然杀不死,那就让他永远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怎么会这样…”
绯亚扶起阿莱克,看着他红肿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因方才的愤怒而颤抖、现在已经恢复平静的艾利欧。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愤怒和暴力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现在最需要的,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压倒性的力量。
露希耶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愤怒与不解都倾泻向艾利欧:
“刚才为什么愣着不阻止他?!有那么强大的魔法却连水晶都守护不了,连那只怪鸟也杀不了,我看你也是个废物!”
“真是肤浅。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拦了!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愣着的?至于巨鸢这样被大水晶封印的魔物就算被放出来也无所谓,就算它会导致很多无辜的人死去,也根本不会导致世界被毁灭。因此我没有消灭它的义务。”
受不了了,人类里的蠢货怎么这么多?艾利欧瞪了露希耶,带着怒意反驳。
“什么力量不力量的!?你这个偏执狂!你的意思是牺牲再多人也无所谓吗?”
露希耶忍无可忍,几乎要冲上去揪住艾利欧的衣领。
“对。牺牲再多无所谓的人也没关系。我得说,你们以后经历的事情可能会比这还要糟糕。至于阻挠我的,那是连我也不可知的力量。比起质疑我的能力,你不如好好问问自己,是否真的担当得起依莉希恩冒险团的领袖?人心不齐的团队不过是一盘散沙。”艾利欧非常不满,直接反问。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再次扫视——圣里多的虔信,柯代尔的警惕,绯亚和沫沫可的困惑,露希耶近乎癫狂的质问……以及阿莱克的木然。他的话字字千钧,“我必须提醒你们,世界就要毁灭,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沫沫可问,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光。
“拯救世界的时间。”一种奇特的紧迫感在空气中弥漫,艾利欧说完,如同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剧本般补充道,“水晶商会是暗中守护女神教的秘教,这个教会的级别比正教更高,而且有很多外部不可知的秘传魔法。比如我的仓库。”
他的话语像是揭开了一角蒙尘的幕布,露出其后更深邃的阴影和更古老的秩序。
“怎么又来这一套?”露希耶疑惑地问,她看向尤里和柯代尔,似乎在寻求答案。“话说,这是你们熟人?”
“不认识。我们团什么时候这么厉害,还能引来这种人?”柯代尔的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还有掩盖不住、无法言喻的困惑。他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游戏。“难道你要我们拯救世界吗?”
“没错,你们必须得协助我完成拯救世界的使命,作为特殊的援助人员,希望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干涉我的行动——我给你们的好处已经够多了,如果你们的行动能让我满意,以后还有更多。”艾利欧说明了一番,在仍处于震惊的冒险团面前,他的脸色阴沉,语气却不容置疑,“让我入团。”
“那你先向我们展示一下这个仓库的优势。”
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绯亚的理性反而变得更加锋利。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然写满了对未知与变数的警惕。他整理着模糊的想法,提议道。他需要看到足以对抗这场末日的游戏的真正筹码。
艾利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兜帽阴影笼罩的眼睛,淡淡看过众人,好像这么做就能洞悉每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他的身前形成了一片寂静的区域,隔开了漫天的齑粉。
他只手一挥。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在空气中撕开,起初它只是一个无底的空洞,而后如同无尽深渊的凝视,随即向两边延展。内部浩瀚的景象逐渐显现——那是数不尽的宝物,如同一座座闪耀着辉光的山脉。金银珠宝、稀有矿石、强大的魔药与武器堆积如山……还有很多冒险团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通通尽数展现。流光溢彩刺痛他们的视线,那是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无法得到的财富。
无与伦比,举世无双。
“欸,欸!?真的假的,这么多东西!?这简直是龙的宝库吧!不,比那还要多上千倍万倍!要是能住在这个里面就好了!”
露希耶看着异空间里一眼望不到边的金山银山,双眼直放光,像只贪婪的巨龙,口水都快流了下来。一些黄金的粉末飘到了她的脸上,显而易见地,她一点也不嫌弃。因为所有的顾虑都被这富饶打消,只剩下狂喜。
不过,在她表示想要住在异空间里时,艾利欧脸色厌恶地撇了撇嘴,显然很不乐意。
“话说回来,这是……仓库?!简直就是神的领域!”
尤里同样震惊,他的认知又被颠覆,这是第几次了?他非常确定这样的奇观绝对不是普通的魔法,而是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这异空间简直是神迹,完全超越了常理。
“我感觉这里面的财宝比全人类的加起来还要多……”
柯代尔凭直觉说道,他第一次看到无法用言语嘲讽的奇迹,一种理性解释不了的诡异感油然而生。他的直觉完全没错。
“这不是人类能学会的魔法吧!!难道,你是神?!”
沫沫可惊得脸色煞白的同时,又对这样已经超出人类的能力有所期待,这无疑是对她所知晓世界的重塑。
“……这是秘传魔法。异空间的内部禁止随意触碰和进出,存储物资需要经过我的许可。”
艾利欧摇摇头表示他不是神,然后如此解释道,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这秘术只是他日常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对他而言,这仅仅是展示了微不足道的力量,而如此之多的宝藏,也只是异空间里的冰山一角。
“我有个疑问。”绯亚按住露希耶的肩膀,从容不迫地看向艾利欧,“你刚才用魔法扔飞了我们的团长,还殴打了我们的团员。现在又想让我们拯救世界,为了入团还展示了堪比神祇的惊人财富……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无可奉告。你们只要知道,风之水晶的毁灭只是开端。如果剩下的大水晶也被摧毁,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财宝、冒险、一切都会随着这片土地一起化为虚无。”
艾利欧严肃至极地说。
“真的?你这样说,我反而有点想看看那虚无是个什么样。”
柯代尔半信半疑。他不禁想,秘教对世界毁灭的研究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境界?秘教徒的实力也是根本超越了人类,简直比童话故事里看守财宝的龙还要厉害。
“你们可以选择不信,然后继续你们的小打小闹。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艾利欧顿了顿,声音里的压迫感变得更多,“当末日真正来临时,没人记得你们的怀疑是否正当。”
“……我们还有选择吗?”尤里苦笑着说,“水晶已经毁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
“就是相信他。”露希耶深吸一口气,虽然眼里还残留着对财富的渴望,但声音里多了一分凝重,她看向艾利欧,“而且说实话,我们确实需要这种堪比神级别的力量。”
她几乎是扑到艾利欧面前,双手合十,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人!不,你就是神!!骑士、刺客、秘教徒,赶紧入团!!”
“真是的,你刚才还想揪他衣领,现在口水都快滴到名单上了,真是一目了然的妥协。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那疯狂一次也无妨。”
柯代尔看向天空,在一旁如是说。
“用不完的法术卷轴!宝石做的宫殿!纯金的飞空艇!!”露希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从包里掏出名单的速度快得像变魔术,“富可敌国的机会就在眼前!!”她从包里拿出了写有团内成员的名单,飞快地拿出三支笔。
她一边摩挲着通讯器上的黄金粉末,一边说:
“至少这次,我们能活到花钱那天!”
“你,签真名。这是规矩!”她把笔塞给尤里,用不容商量的口气低声命令,“理由先略过,艾利欧你喊他尤里就行!”
接着,露希耶才将笔分别递给柯代尔和艾利欧。
“我知道尤里就是圣里多,原因无可奉告。”
艾利欧说。
“诶——一来就掀底牌啊。皇帝陛下,这是要……重新洗牌?”
柯代尔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除了这个冒险者小队,还有现在倒在地上的拉尔诺教皇和其亲卫,知晓尤里就是圣里多的人理应不存在,也就是说他又看到了一个超乎常理的新乐子。所谓霸权,就是拥有定义公平的能力。
听到这里,尤里——圣里多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但在露希耶的瞪视下还是抿紧嘴唇,在那份名单上签下了那个带给他无尽麻烦的真名。
“你确定这东西不会泄露吧?”
柯代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名单的一角,目光扫过“圣里多”这个过分显眼的签名,又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盯着异次元仓库发愣的露希耶。他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无需在意的例行公事。
艾利欧面色凝重地签完名,将名单还给露希耶。
如此一来,他们就是正式登记的团员了……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任何能够带来希望的力量都是有用的,哪怕是魔鬼的契约,似乎也值得一试。
绯亚的目光从艾利欧撕开的空间,移到露希耶因狂喜而变形的脸,再落到阿莱克垂在身侧、无意识攥紧太刀柄的手。他忽然意识到,艾利欧在用绝对的力量,将所有人拖入他设定的规则。
“都签好了。你过目一下,然后把名单给我。”
艾利欧再次伸出手命令道,仿佛一切都应在他掌握之中。
“拿好。”
露希耶递去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名单,她一反常态,变得相当之乖巧。
艾利欧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扫过。当视线落在某个潦草的名字上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没有管拉尔夫吗?现在他在哪?”
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那个名字背后某个他必须确认的尴尬存在。
“谁?你是说拉菲(Raphy)?他在外面度假呢。”
露希耶摊了摊手,然后指了指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
“最好是。他什么时候回来?”艾利欧指了指拉尔夫的名字,直觉告诉他露希耶在撒谎。他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严肃,“我得纠正一下你的发音,拉尔夫(Ralph),不要再念错了。”
“是是是。拉尔夫很快就回来。”
露希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艾利欧对依莉希恩冒险团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
“具体什么时候?现在能联系他吗?”
艾利欧追问。
“联系不上呀~”
露希耶摊手,语气轻飘飘的。
“联系不上?那你们真是无组织无纪律,连最基本的成员定位都做不到。”
艾利欧如是说。
“啊?要怪就怪拉尔夫的卡本桥机器人太蠢了!各种功能时好时坏,他还以为那是个宝!我看那个小圆铁罐头都要成他亲儿子了!”
露希耶抱怨道。
看着眼前这群散漫的冒险者,一个念头在艾利欧的脑海中成形——既然要利用他们,就必须确保随时能掌握每个人的动向。他将手伸进异次元包里,取出了五枚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棱形水晶,整齐地排列在苍白的掌心,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通讯器。”艾利欧简短地说,“秘传魔法制成的特殊道具,可以跨越距离进行即时联络。”
沫沫可好奇地凑近:
“哇,好漂亮!”
“作为团长,你应该随时能联系到每个成员。”
艾利欧将第一枚递给露希耶。
露希耶接过漂亮精致的蓝色棱晶,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我自己有通讯用的魔导武器,不过这玩意儿值多少钱?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她把通讯器举到光线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随手塞进腰间的皮革袋子里——那里面已经塞满了各种杂物。通讯器和一些钥匙、药水瓶、小袋硬币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在卖给商人之前水晶就会自动炸碎。”艾利欧皱皱眉,然后转向绯亚,“给你。”
绯亚接过通讯器,仔细观察着内部流动的魔力。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这些通讯器准备得如此齐全,甚至连数量都正好是团员人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加入他们。
他将通讯器放进大衣内兜靠近心脏的位置,方便随时取用,也方便随时感知它的存在。
“这下我们就像正规军队一样有装备了?”柯代尔接过通讯器,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说真的,这东西不会窃听我们的私人对话吧?”
“那样的话感觉好恶心。岂不是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吗?喂,你没在偷听吧?”
露希耶气冲冲地评价。
“随便你们怎么想。”
艾利欧忍着怒意说。
“所以,我们这是签了卖身契,还大概率附赠监听服务?”柯代尔耸耸肩,把通讯器随意地塞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被各种小工具撑得鼓鼓囊囊——匕首、毒药瓶、开锁工具……现在又多了一个。“你们也知道我是个杀手,所以听到任何事都别多管闲事。”
尤里双手接过通讯器,像触碰圣典里褪色的插画。但他的目光,难以察觉地短暂飘向了阿莱克。
“感谢您的馈赠。”
他说道,并且轻轻地将通讯器放进衣服外侧的口袋里,通讯器的蓝光透过布料隐约透出,像是某种全新而陌生的祝福。
“这只是用来确保你们不会在关键时刻失联的工具。”
艾利欧纠正道。
沫沫可兴奋地举起自己的通讯器,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好漂亮!这个蓝色的光会一直亮着吗?要怎么用呢?”
“这些通讯器都由我的魔力驱动。你们只需要随身携带,我就能随时联络你们。”
艾利欧解释道。
“哦……所以我们的通讯器是被动接收信号?”
沫沫可歪了歪头。
“没错。”
艾利欧说。
沫沫可小心翼翼地将通讯器放进挂在腰间的小药剂包里,她特意把通讯器放在最上层,方便随时取用。
“那我们之间能互相联系吗?”
柯代尔问。
“能。”
艾利欧的回答简洁,最后他走到阿莱克面前,盯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将通讯器递了过去。
阿莱克低头看着那枚蓝色的棱晶,没有伸手去接。接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抗拒着这个会监控他的东西。
“拿着!”
艾利欧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向前一步,直接抓住阿莱克的手腕,强硬地将通讯器塞进他的掌心,然后用力合上阿莱克的手指:
“这可由不得你。”
阿莱克握着那枚棱晶,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捏碎……但他没有那么做。
“即使你现在这副样子,也要随身带着。”艾利欧的声音里带着十分的强硬,“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要知道你在哪里。”
“那个,阿莱克如果不想要的话……”
沫沫可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他没的选。”
艾利欧打断了她,目光依然锁定在阿莱克身上。
阿莱克将通讯器收进口袋,动作僵硬而迟缓,像在执行一个违背本能的指令。
艾利欧这才转身面向所有人,语气恢复平淡:
“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直接联络你们。同样,如果你们遇到危险或发现异常,也必须立刻向我报告。”
“明白了。不过拉尔夫不在,他那份怎么办?”
露希耶随意地挥挥手。
“等他回来再说。”
艾利欧说。
这一切,都只是这场游戏的第一个章节。
就在冒险团震惊于异次元仓库的便利,被那压倒性的财富吸引的时候,沫沫可指了指重伤晕厥的拉尔诺和完全倒下的圣殿骑士团残兵们:
“这些家伙,打算怎么办?”
“放着也没关系吧,应该死不了。”
露希耶随口回应,她的注意力显然还在艾利欧的异次元仓库里,对宝藏的渴望完全压过了对其他一切的关心。
艾利欧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拉尔诺和倒下的人,凌空勾勒出一道特殊的咒文。以确保用魔法篡改了所有和巨鸢,冒险团,以及入团后的尤里,也就是圣里多有关的记忆。然后,他说道:
“随便。我用秘传魔法修改了一下教皇和他手底下人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关于巨鸢和你们,尤其是尤里的事。”
尤里闻言,松了一口气。总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沫沫可看到阿莱克狼狈的模样,走到阿莱克身边。她轻声吟诵治愈的咒语,指尖亮起柔和的微光,缓缓覆盖在阿莱克的伤处:
“阿斯克勒庇俄斯。”
脸上的淤青以非常之慢的速度消退,这让阿莱克的痛减轻了一丝,但仅仅是肉体上的。
艾利欧调整呼吸,目光锁定着阿莱克。当他看到这一幕时,僵住了。
那普通的治疗魔法……竟然能够以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减轻阿莱克的伤痛?
他眯起眼睛。这违背了他的认知。
在他的固有观念中,阿莱克这样“错误的存在”应该让一切魔法失效——甚至有可能扭曲他的空间法术。可是现在,沫沫可的治愈术却起了微弱的效果。这种不稳定、难以预测的状态…… 这意味着他必须找到规律,找到那个能完全控制阿莱克的方法。
忽然,沫沫可真心地赞美道:
“说来你的白发是染的吗?好自然!美瞳的颜色也很漂亮!”
虽然不可能有天生白发红瞳的人类,但现在确实有很多人刻意打扮成这样。
“闲谈就免了。”
艾利欧的脸色突然变得更差了,显然他一点都不想谈这个,一点也不。他才不会告诉这些人他的真正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