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神色自若，一步步从木楼梯走下来，弄得那木楼梯“嘎吱嘎吱”作响，没待他走下来，贺万里就先发问：
“今年晚了些，立秋过后几天了你这才到，庄中出了什么事吗？”
那老者听了亦不作反应，自顾自径直走到了贺万里坐下的桌子前，拿起了茶壶嗅了嗅，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就把它放下了，又走到了柜台前才回话：
“笑面伶也来过将事情都说给你听了吧，我的话......庄中是没什么事，就是前些日子秋校守着那群孩儿的时候，路过鄱阳湖畔，遇着个有趣的后生小子，耽误了些日子而已。”
说话的同时，伸手在柜台里翻了翻，抿了几片散茶就放进了身上的葫芦里，呢喃道“先将就着”，握着葫芦边晃边走到了贺万里对桌上坐了下来，就几步路的脚程，那被老者握着的葫芦明显的从青绿色转成了褐红色，坐下后那老者举起葫芦慢慢喝了一口，细细回味之后皱了皱眉，悠悠开口道：
“老贺啊，这十七年来，你都以为她已经重婚了吗？”
贺万里本来笑吟吟的正静听那老者讲话，突然往事重提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十七年，这么久就过去了，自那日那几支红头签落地，我俩此生大概已经是缘分已尽，那样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好。只是每每回想起酒馆那日，酣畅一醉，不知是情瘾犯了还是酒瘾犯了，就是想喝酒......”
陆皖知道他这老毛病，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等他把往事说完就打断了：
“要是我告诉你，她现在自己一个过得很安全，你该当如何？”
说完这话银白的月光刚好洒在了贺万里沧桑的脸庞上，他心里是咯噔一声，又拿起来桌上的茶壶直不棱对着嘴来了一口，抬起头看向了那轮月，立秋后的婵娟半遮面，然后却是自嘲一笑：
“哈哈哈......该当如何？所能如何？时隔十七年再见她一面吗？哈哈哈哈哈......真的可以吗？”
“燕山门人，灵感宫里。”
从苦笑到狂笑之后戛然而止，看向了麦田那头之后，从腰间摸出了两枚“侠”字令牌递给了陆皖。
“以后替我好好照顾他们，老友。”
接过令牌后陆皖低头一看，讶异于怎么是一枚扬侠令一枚云侠令，嘴上是一笑道：
“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去去就回罢，怕不安全的话扬云山庄永远是你的归处。”
贺万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是啊，又不是生离死别......”
见贺万里心事重重，陆皖虽不甚懂得与人交流，但是还是试着找了些话：
“前几日我遇着的那后生小子啊，颇有当年庄中你的影子，看起来是狷介之士，一开口就漏了馅儿，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啊居然是指着我的暖玉葫芦讨酒喝，可真是把我逗乐了......”
贺万里却没听进去，陆皖语毕后看着贺万里，二人才对上了眼神，可惜此时的贺万里根本没法好好思考，看见陆皖的眼里想要一个答复，那是期待且关切的眼神。
“谢谢啊，阿皖，以后你能替我将他俩养成个仁侠的对吧，像是你教会尘儿武功一样。”
话到了嘴边有感觉还有什么没有说，于是又开口道：
“回庄里等我，记得让那老饕多给我备些菜。”
然后给了一个兄弟间的拥抱，就离开了茶馆，漠然，但看起来悲壮又决绝。
留下茶铺里独坐的陆皖，拿起葫芦又喋了一口，暗自叹了口气。
......
是夜，贺语尘又做了个梦，这次是一个噩梦。
梦里的清河村已然不是那片欣欣向荣的模样，房屋破旧，道路斑驳，火舌在麦田间游走，而烈火中间的贺万里和阿念正在被旧时相识的村民们团团包围，而村民们眼里闪烁着妖冶的红光......
他俩则背对背沐血奋战，贺万里手中手持一柄形式奇特的枪，说是枪但是耍起来像戟而看起来像鞭，乌黑且扭的像麻花的枪身，枪尖处附着四根小爪牙，见他挥舞这枪的时候虎虎生风，看似杂乱无章不成章法，臂力一甩落空，落处却留下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痕迹。
二人且战且退，突然背后一个身影潜入徒手贯穿了阿念的胸膛，贺语尘心急如焚，一啸而出：
“不！小心背后！”
......
他就梦醒了，回到了熟悉的小木屋，还喘着粗气的同时看向房顶：
“是梦啊，这样的噩梦还真是没试过呢。”
“贤侄果然还是常做梦呢，昨晚做的是什么噩梦呢？”
这次安慰贺语尘的不是十六年来熟悉的他，而是......对岸茶楼那神出鬼没的陆伯伯。
“陆伯伯？您怎么在这里？阿爹呢？”
“万里啊，万里去了......”
陆皖并不擅长言辞，眉头锁了起来，憋了一会才吐出来几个字：
“万里去了解决些事情，应该明天就能回来，除非......就是被些琐碎事情绊住了身。”
贺语尘听了有些狐疑，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联想到昨晚的梦，心里有了些坏的猜想，就是摇了摇头，他相信他的父亲，要是有要事，他肯定会先留下风信的。
“嗯，暂时就由我来先照顾你们吧，对了，陆伯伯有个问题想问你，等你洗漱过后就来大桌寻我吧。”
把话留下之后，陆皖悠悠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一摸腰间发现葫芦不见了，才回去顺走了那碧绿葫芦，对着贺语尘稍一颔首就踏出门去了。
房间里的贺语尘从盆里捧起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庞，冰冷的触感传来，更让这一切显得真实，以往洗脸水都是温的，要是凉了贺万里会再去热一热，所以贺语尘就没怎么试过冰水梳洗。
“阿念呢？阿念也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吧。”
贺语尘想起那个俏皮的身影，梳洗完就一瘸一拐的往旁边小房子奔去了，是昨夜身法练的生疼，自己猛的一起来扯动了筋骨，又多走了两步就习以为常了。
来到了小木屋前，怀着忐忑的心情敲了敲阿念的房门，不久后，木门“吱啞”一声就开了，对上了一双带笑的明眸：
“嗯？贺语尘？难得嘛这么早醒，怎么，缠完义父之后义父又叫你来跟我比划比划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