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我觉得我有必要开始写笔记。
这样思考着，在放学的路上，我自然而然地转进一旁的文具店。自动地忽略了颜色鲜艳的本子，我认为我记的东西应该会很沉重，配不上绚丽的色彩。
鲜艳的粉色是小学生喜欢的颜色，这个年纪正常的女孩子可能喜欢更多彩的搭配或者是一干二净的纯色。大家都追逐着“潮流”。
角落里的一本笔记本吸引了我。
暗红色的外表显露出一种神秘感，当然我并不是刻意追求神秘的那类人，只不过觉得很适合我记录内容的主题罢了。
像是鲜血一般的颜色。我不认为自己的遭遇有多么糟糕，但我至少想在这件事上任性一下。
我叫刘莳，今年16岁，这个暑假结束我就即将踏入高二年级的学习。这是放假前最后一次返校，领取假期作业和相关的材料。
理论上是这样。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否是我最后一次返校，也不确定这是否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假期。
我的父母根本无力支付我的学费，或者说，我的父亲做不到。也许辍学打工反而能补贴家用，勉勉强强支撑一下这个入不敷出惶惶度日的家。
既然是法院将我判给父亲，母亲也即将迎来新的生活，我很理解他们二人各自的想法与艰辛，所以我也没想过抱怨。
抑郁的心情无法排解，自私地泄愤和无理地胡闹并不能让这种心绪好转，因为自己的不悦从而伤害他人一直是我看不起的行为。
将痛苦发散就能缓解吗？只会让更多人痛苦罢了。
于是我还是决定写日记，不管是抒**感也好，还是让他人不经意间看到也好，甚至对我产生一点同情，给予一点帮助，那这本笔记就有存在的价值。
……
「2013年7月15日……」
写点什么好呢，我停下笔，今天是记日记的第三天，然而我还是不知道写点什么。
打工的地方很有趣，作为私人咖啡厅有种很悠闲的氛围。店员并不多，除去我，只有店主夫妇以及其他两位服务员。其中有一位叫易浩的前辈很关照我，即使是作为新人的我他也完全不嫌弃，很热情地教我店里规矩，不过他也没完全遵守。
“诶呦，别那么死板嘛，太过较真受伤的只会是自己哦？”他挠着头笑嘻嘻的样子让人实在无法对他发火，经理碰到他一直是一副头疼的模样，该说是完全没有架子吗，大家相处的很融洽。
一直以来，我觉得只有帮助到他人，才能不被抛弃。如果因为打工给别人造成困扰，我会很愧疚。
“哦对了，小刘，最近这一带可不怎么太平，回去的时候多加小心啊。”知道我家住址后的易浩遗憾地摇摇头，一边感叹着没法做一位护花使者，一边叮嘱我要小心。
这么说来，的确前两天有人因为车辆失控受伤，不过没有人伤亡，最后也只当作事故处理。
总之，我平安到家了，应该祈祷我那位冒失的父亲不要遭遇这些事才对。
一想到父亲，心里顿时多出一分不安。意识到现在写日记无济于事，我起身收拾父亲丢在地上的酒瓶，多少也能卖一点钱。
门口传来声响，步伐摇晃的男人慢悠悠踏入这个家。
“欢迎回来。”
“哦，刘莳啊，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不想再吃盒饭了。”父亲完全没有在意我打工的事，随手将电脑包扔在沙发上，不知几天没洗的外套被随意地脱在地上，酒气好汗臭味融合在一起让我忍不住想吐。
我走向厨房，打开电磁炉，许久不用的厨具上落满了灰尘。“家里交不起煤气费啦，干脆吃盒饭吧。”明明当初这样讲的人是他，现在却喊着不要盒饭，真是有够麻烦。
两菜一汤很快就结束，对我而言简单地炒个蔬菜已经是极限，不过对于许久未品尝到新鲜饭菜的父女二人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就这么简单吗？”
“想吃什么自己做。”一点都不懂得体贴别人的人就不要有那么多要求。
突然间，男人扔下筷子，醉醺醺的眼神盯着我不放：“刘莳，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没有。”每天忙着照顾他就已经耗光我所有的心血了，谈恋爱对我而言算是奢侈品。
“那怎么对我越来越敷衍了，连荤菜都没有……”男人继续不满意地咂嘴，到底是要怎样？凭我手头的钱根本买不了肉啊！
似乎是没有什么菜下酒，父亲很快就喊着吃饱而瘫在沙发上。我无言地收拾好碗筷，吃惯盒饭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洗碗这项工作。
啊，这样想着，我发现装洗洁精的瓶子已经见底，想必家里的很多物品也因为许久不用而忘记有没有存储。今天打工的钱还有剩，只能去一趟超市了。
“洗洁精用光了，我去买点回来。”我象征性地跟父亲报告一下，轻轻打开大门。
“……”男人的呼噜声代替了他的回答。
夜晚的夏见市很美丽。地处郊区换来的是干净的天空和闪亮的繁星。外面的空气比家中清新很多，让我有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超市离我家稍微有点距离，但我不介意多享受一下逃离在外的自由。
“哟，这不是刘莳嘛！”超市的货架前，跟我并排而站的男子似乎认出了我，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我望向对方，是今天打工很热情帮助我的前辈——易浩。“易浩前辈？真是巧啊。”对方穿着夏见中学的校服，是这里最好的中学啊，真是羡慕。
“别叫前辈，我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叫我阿浩就行。”他笑嘻嘻地回应。然而这个称呼还是有点太过亲昵，实在很难叫出口。
“前辈来买什么？”
“家里没牛奶了，”易浩说着伸手从冷鲜柜拿了大盒的牛奶。没记错这种鲜牛奶的价格比一般的牛奶要贵少许，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易浩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难得在没有打工的时候遇到，我请你吃点东西？”
“啊不用，我爸爸还等着我回去……”在外边我还是习惯称呼那个男人为爸爸，有一种我们关系很好的错觉。
“没事没事，就一小会。”易浩很自然地拉着我向收银台走去，将我手中的物品也一起放了上去。
“前辈，那是我买的东西……”
“啊咧？我没注意看呢？反正都已经付好钱了就无所谓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付完钱的易浩犹如装傻般看着我。
明明就是从我手上抢过去的！虽然家里并不富裕，倒是也不用接受他人这样的施舍。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易浩似乎很开心的样子，竟然笑嘻嘻地掏出手机要和我交换联系方式。手机是最近流行的高级智能机，然而我的经济状况只够我用最便宜的手机。
“只能交换电话号码吗，真是可惜啊！”
莫非是传说中的搭讪？但对方绝不会是那种人，多一个朋友的感觉让我很开心，通讯录上久违地多出一个号码时，我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速度在加快。
好了好了，快点吧，回家太晚被骂就糟糕了。看他一脸兴奋地说出这句话，我更没有理由扫他的兴。
“……”
结果就是在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罐可乐罢了。
“别小看它！深夜的自动售卖机才是人生的真谛啊，有无数的人都在这里交谈他们的所见所闻，人生观念，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啊！”
“之前我在这遇到一个大叔，他啊，明明不会喝酒却一边吐一边喝，嘴上嚷着要升职加薪，看样子是工作不如意。不过后来他变得莫名开心又喝了好几罐，结果全吐出来了……”
哈哈哈，是这样吗。回家的路上，我沉默地听着他的陈述，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他。
“你呢？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因为要照顾父亲的，我放学后总是会尽快回到家中，既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跟随其他人到处游玩，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活动。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别骗人，你这个年纪会来打工，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前辈你不也是？”
“我只是因为那家店是亲戚开的，被强迫去帮忙而已。我才不想干呢！”
如果不是为了补贴家用，我也不会去打工——所以前辈才会对我产生质疑啊。
“大多数女孩子都会很仔细打扮自己才对，不过你身上我完全没有看到那种感觉。刚才在超市里也在犹豫要不要买牛奶吧？”别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又懂什么。看着他的侧脸，我心中冒出无名的怒火。
“那又怎么样？随便说女孩子真是无礼至极！”
“我可懒得管别人的闲事，不过如果要帮忙就联系我，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瞒着。”他耸耸肩，继续说道：“既然是同事了，互帮互助很正常吧。”
根本不正常，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说这些未免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总有人要多管别人的事，明明像其他人一样忽略我就好，为什么要在意我。
内心充满着不安。
视线中出现了熟悉的建筑，从外观来看，我家破旧的外墙无时无刻显示出年久失修的破败感。在黑暗中更显得凄凉。
“前辈，那个，我到家了。”
易浩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那明天再见咯！”
他应该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可他还是陪我走到了这里。回到家看到钟我才发觉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莫非是担心我一个人回家的安全选择保护我吗？
“刘莳。”易浩站在原地轻声叫我。
“怎么了？”
“你打扮一下应该会很好看哦。”
“……”我飞快地关上了家门，父亲的呼噜声连续不断，我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一幕。
脸颊稍微有些烫。
真是的，对刚认识的女孩子讲这种话，难道没有一点作为男士的道德吗？
不过，我并没有很多不悦，更多的应该是……欣喜？我无法解读这种心情。尽管从未向他人提起过家里的事，或许心底一直期待着有人能接近我，帮助我？我不清楚，至少在学校中从未有人关心过这些事。
我永远是坐在角落中，不起眼的小女孩。在那些男生叽叽喳喳讨论女生的时候，我或许连进入讨论范围的资格都没有。
你打扮一下应该会很好看哦。
“唔。”我冲进房间，害羞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还能见面吧？到时候再问清楚为什么敢说这么失礼的话！
现在，就让我独自开心一下。
……
2013年8月10日
暑假已经开始很久了，打工也如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每天的日记上总是相同的内容。
买日记是为了把平时无法说出口的句子记录，可是真的拿起笔我却写不出什么。
即使是平凡的日常也让我格外珍惜，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才符合我的作风，如果写到日记上而被别人看到，似乎就变成别人的东西一样。
怀着这样自私的心情，我准备好早餐，与尚未睡醒的父亲道别，踏上打工的道路。
易浩前辈依旧如往常一样每天陪伴我回家，但他从来没接过我，说到底我们两个只是同事关系，如果每天接送的话不就是……
我停止这种想法，恋爱对我来说是无可置否的奢侈品。前辈只是担心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嗯，一定是这样。
打工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我主要负责点单，易浩前辈则负责洗碗。看上去是我轻松一点，老实说每天应付不一样的客人让人十分疲惫，况且我也不善于交际。
如果把这当作一种锻炼，那我自认为做的还不错。
“刘莳啊，你生日是几号？”中午休息的时候，易浩前辈主动向我搭话。
“诶？我想想，应该是8月23号？”因为很久没过生日了，这个概念在我脑海中逐渐模糊。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清楚啊？”他不解地摇摇头，“我帮你买个手机？没有智能手机生活会很不方便吧？”
“不用，不用！”我在班级中也略有耳闻，名为智能手机的东西可不便宜。
易浩依靠在墙上，无聊地看着手机，说道：“没人陪我聊天也很无聊啊。”
“是因为很少有人用智能机啊，毕竟不是谁都用的起。”
易浩陷入了沉默。
我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是很传统的按键手机，所拥有的功能也仅仅是打电话和发短信。只不过我没事也不会用短信和前辈交流，毕竟会产生额外的开销。
就在我盯着看时……
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是母亲，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由于是午休，所以接电话是被允许的。向前辈打过招呼后我来到了餐馆外。
被要求由父亲抚养后，我很少与母亲联系，只是隐约知道母亲有承担一部分生活费用。
我按下接听键。
“喂？是小莳吗？我是妈妈。”
“嗯。”我轻轻地回答，许久不见，我也不知该如何交流。
“小莳啊，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我在说谎。
“那个，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沟通一件事。”我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到一丝惶恐，印证了我心中不安的想法。
“妈妈的，额，你的叔叔，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可能没有资金继续供你上学了。”
原来一直是由母亲的新一任丈夫帮我交学费的吗，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这些，我那不靠谱的父亲是绝对不能指望，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我无法继续上学。
当初就是因为学费的问题所以我没有上这里最好的中学，如今却告诉我连上学都是奢望。
太过分了。我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冲出眼眶。如果让易浩看到了，他又会多嘴吧。
“没事，我自己有在打工，攒的钱应该够交学费了。”我又在说谎。
“这样啊，辛苦你了。等这件事结束，我就来看你。”名为母亲的人物在电话背后说着充满温度的话，可是我接受到的不过是冰冷的电波而已。
“嗯，您注意身体。”电话被我挂断。
无力感，虚脱感，像饥饿了许久的饿狼向我扑来，吞噬我摇摇欲坠的心。
我再也没有心情思考任何事。
当我最后的权利也被剥夺，仅剩苟活于世这一项选择时，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前进的动力。
好想去死。
如果我死了的话，大概也没有人会为我哀悼。
“店长，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就请假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了。
“这样啊，确实，你这么拼，得休息一下啊。”店长是一个和蔼且热心肠的人，平时很关照我，此刻也是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拖着麻木的脚步向外走去。
“刘莳，你没事吧，要回去了吗？”易浩他总是第一个凑上来，烦死了。
“别烦我，让我一个人回去。”我毫不客气地推开门，狠狠向后摔去，我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
“可是……”声音紧跟在身后。
“我说了别烦我！”我忍不住大吼道：“每次都是这样，自说自话地凑上来，自以为是地说着自己的理解。你懂什么啊？夏见中学的优等生、用着智能手机的富家子弟？拜托你能别来烦我了吗。”
为什么呢，明明他没有恶意，我却对他恶语相向。
“说到底就是看我好欺负吧，既不会打扮自己也没有什么心眼，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跑过来搭讪，每天恬不知耻地跟着我？别逗了，我就是你们眼中的玩物是吗？我就这么不值钱是吗？”
没错，我自从生下来，就一直只是一个物品。为了证明夫妻感情和睦，为了构建一个像样的家庭，为了向外人展示拥有孩子的幸福……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庭”而存在，我自己变成怎样都无关紧要。
现在这个家既然散了，那我自然就失去了一切。
“从来没有人为我考虑过，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什么，每个人都只是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我，看一个提线木偶在泥潭里挣扎、摔倒，然后逗笑所有人。”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我知道还有很多比我更悲惨的人，我知道大家都有许多不易。所以说，我也有为自己呐喊的权利吧，也有任性的权利吧，呐，有吧？”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无力地靠在墙上，放任身体与肮脏的墙壁摩擦。对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这样哭泣，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你要来陪着我，为什么你要来安慰我，放着我自生自灭，即使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人知晓。为什么要试图给我希望？
我感觉到我被人抱住。
那是让人安心的、温暖的怀抱。
“走……走开……”我想推开他，可是根本没有力气。
“我早就说了，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不要总想着自己承担。”对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可靠，“世界上总有人在看着你，关心着你。不要自暴自弃，答应我，好吗。”
我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正在逐渐清晰。即使不用看我也知道对方是谁，那个每天出现在我身边的身影，每天与我交谈的声音。
可我还是想仔细看着他的脸。
“易浩。”
我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被他轻轻扶起。
“你愿意送我吗？”
他笑了起来：“不是每天都送吗？”
“不够。”
“不够？”
我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早上还要来接我。”
“我要睡懒觉，绝对起不来。”
“你来不来？”
“行行行，大小姐。”
“哈哈哈哈……”
我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大概是悲伤到极点后的释放？我不清楚。总之我绝对不能让他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脸颊滚烫，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知道自己还没有被世界抛弃，至少还有人愿意陪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长夜漫漫，还有你与我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