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草原。
地势并不平坦，小山包一个接着一个，马车不是在上小坡就是在下小坡。
人挤人的马车厢里热闹纷呈，虽然在路上走了足足五六个小时，但大家的心都被颠得飞扬起来，嘴上一刻也不停歇，要么是沉浸在以后能够吃公粮的喜悦中，要么是在给新分得的队友自我介绍或吹嘘，要么是在齐骂第一军团当天就把人拉去新兵训练算个什么事儿。
只有最靠车厢出口那一小圈的氛围古怪。
哈珀、艾勒、莫奇瑞三人齐齐沉默着。
他们仨人果然如莫恩所言，被分在了一起。莫奇瑞因为提早得知结果，所以在宣布分组情况时，特意窜来窜去搜寻二人的身影，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不出所料，当莫恩在上面念名字时，艾勒的脸噌地红了，又转青绿，拳头握得死死的。哈珀呢，仍旧臭着一张脸，像是有人欠了嫖资没给一样，只是眼神更冷，冷得像要喷火似的。
死寂之中，别人的声音就特别清晰。
那边有人问：“话说，他们军团到底是怎么分组的？我俩二十多岁的青壮年，怎么和一个十多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组？这不是耽误我们组出成绩吗？”
莫奇瑞木着脸，目光不动声色往哈珀和艾勒的脸上转了一圈，低头在心里默默赞同道：对啊，军团到底怎么分组的？
当然是因为他们的报名表是连在一起的！傻狗莫恩就用这种粗暴简单的方式给人啪嗒一声，就分好组了！
“喂，死人眼你瞧什么？想打架了？”
是哈珀先发难，许是刚刚瞧她的那一眼被察觉到了。
“呃，他不是一直低着头吗？”艾勒疑惑的声音响起。
经艾勒这个普通人一对比，莫奇瑞发现，哈珀非常的敏锐，拳脚也很利索。他的斗殴经验是从黑巷里来，那哈珀呢？
莫奇瑞抬起头，对上哈珀冷冷的目光，头一次没硬碰硬，只淡淡道：“我只是想找寻合适的机会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毕竟我们是一组的，虽然新兵训练的内容未公布，但基本上可以说是看小组总成绩的吧？我觉得我们不能闹太僵。”
“哦？没想到你是这种顾全大局的人。”哈珀的语调虽然上扬，但柔和的神情并未直达眼底，她心里肯定是不相信的，甚至是戏谑着。
莫奇瑞装作听不懂她的讥讽之意，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艾勒在一旁呆住了，脑门上只差写几个大字：这就完了？
莫奇瑞懒得管艾勒，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就算想使坏也坑不了任何人，便闭眼养神去了。
“我说，死人眼，你是不是和教官结仇了？”哈珀突然道。
莫奇瑞心跳漏了一拍，眼珠在眼皮子下轮动了一圈，没睁眼，只故意平淡道：“我做人没有那么差劲吧。”
莫奇瑞摸不透哈珀的想法，要是让她看出来他把人得罪了个遍，指不定她会怎么拿捏自己呢！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外面。”艾勒也突然说道。
怎么艾勒也插话进来了？
说话的调调还蛮古怪的。
莫奇瑞心里奇怪，睁开眼看去。
——直直对上一双爬上血丝的混黄眼珠子。
“去他妈的！”
莫奇瑞被吓了一大跳，唯有一句脏话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是麦卡唛！
麦卡唛坐在马上，朝他扬起手中的鞭子，整条鞭身是金属制造，在白澄澄的日光下泛着毒光。
他做着夸张口型，眼睛里淬着阴光：
“你落在我手上，等死吧。”
随即，他啪地抽向胯下之马，马哀声震天，嘶鸣着向前奔去了。
莫奇瑞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发现艾勒和哈珀正僵直着身体互相对视，不敢向那边泄露一丝眼神。
“教官···走了。”莫奇瑞艰涩道。
艾勒一下子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喘气。唯有哈珀还僵在那里，瞳孔涣散，像破了的风箱一样抽一抽地喘气，那症状像是青天白日里陷入了巨大的梦魇。
“哈珀？哈珀？”
艾勒伸手想拍拍哈珀的肩膀，却见哈珀瞳孔一缩，反手一个猛推，艾勒扑通一声撞在车厢上，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幸好莫奇瑞及时把他抱住，他才没由着马车下坡的惯性撞来颠去。
许是摸到活人的体温，再加上伤了人，哈珀终于有了点清醒的迹象，她迅速抓住莫奇瑞，劈头盖脸道：“你立刻给我退出新兵训练！我没跟你开玩笑！”
“退出新兵训练不就等于退出第一军团了吗？”莫奇瑞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被我拖累，和你们分到一起并非我的主意，我自己也会多加防备。但是你这个要求实属是过分了。”
艾勒夹在两人中间，面露难色，一会儿看向莫奇瑞，一会儿看向哈珀。莫奇瑞根本没指望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儿，但说实话，艾勒被麦卡唛吓到之后还能犹豫几秒而不是立刻支持哈珀，已经完全出乎莫奇瑞的预料了。
“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你得罪的是麦卡唛，如果你知道继续参加下去会发生什么事的话，说不定你会跪在地上拜我是救世主。”哈珀终于恢复了冷漠中带着讥讽的模样。
“那你倒是说说看。”
“麦卡唛是会杀人的！”哈珀见他贼心不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来。
此话一出，艾勒的眼睛瞪圆了，随后，他立刻挪到哈珀那边，对莫奇瑞说道：“你还是退训吧！”
“杀人？你当军团是黑帮？当团长是摆设？”
不等莫奇瑞再反唇相讥，艾勒急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一直都想成为士兵，所以很关注在本辖区内的第一军团。军团里因为当领导的斗来斗去，所以乱得狠，你又不是上面人的亲戚，谁顾得上给你主持公道！”
“军团内有话语权的人，除了团长莫恩·莫莫，还有副团长和他的小舅子麦卡唛！莫恩·莫莫才当了半年的团长，而且，中央把她派过来之后就不闻不问，而副团长是这里的地头蛇，你说，第一军团的主人能只有她一个吗？你得罪了麦卡唛，又进了第一军团，他想怎么着你，你就会被怎么着！而且，今天新兵训练，跟来的是副团长！这可是在新兵面前扬名立威的好机会，难道团长不想来吗？我看她是争不过。”
突然听到养母的名字，莫奇瑞愣了：“莫恩·莫莫？她才当了半年团长？剩下几年她干嘛去了？”
艾勒擦了擦额角的汗，很为抓不住重点的莫奇瑞着急，但还是回答了：“她之前是阶下囚！坐了足足三年半的牢！出狱后才被中央派到这里来的！”
莫恩·莫莫坐过牢？
“哎呀，我真是的，扯什么莫恩·莫莫，重点是麦卡唛！麦卡唛虽然只是个普通士兵，但有副团长的关系，活得那叫一个无法无天！辖区里发生过一起妓女死亡案，一起夫妻暴毙案，大家都说，是麦卡唛干的！本来，这两件事没有证据，说难听点叫谣言，我怕没人信，所以不好拿出来劝你，可是刚刚，哈珀也说麦卡唛杀人，我就有底气一起来劝你了。”艾勒一副苦口婆心。
哈珀情绪激动：“对，最可怕的是，他是用——”她戛然而止，脸色不佳，好在艾勒和莫奇瑞也没追问。
莫奇瑞皱着眉头，把艾勒和哈珀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两个人，一个被他揍了一拳加踹进河里，一个从见面起就没任何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有来有回。但是，这两人现在居然都担心起他的性命来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
中心城的人都是脑子塞了屎的蠢货吗？
还是说，他们两个暗地里联手整他，报复已经从此刻开始了？
哈珀道：“死人眼，你看着我。”
莫奇瑞的视线重新转回哈珀脸上，直直迎接她的目光。
她说：“我他妈进军团纯粹为了混口饭，我不想整谁或者被谁整。告诫你的原因无它——你姐姐我心善，看不得人死。”
“哦。”莫奇瑞冷漠道。
臭脸女说她心善？实在是最好笑的笑话了。他还没问，她的拳脚究竟是靠谁的血和尸体磨炼出来的呢。
艾勒适时打破了严肃的气氛，尴尬插话道：“我也！我也很心善！”
哈珀白了他一眼，许是觉得艾勒像个小丑。
“所以你退出吗？还是惜命一点比较好吧。”艾勒担忧道。
“不。麦卡唛杀不了我。”
“那以后在团里呢？他总有办法治你！”
“莫恩·莫莫会帮我。”
随后，他听到哈珀一声冷笑，艾勒也扯出一丝苦笑：“你是什么蠢货啊。莫恩·莫莫又不是什么大圣人，还帮你？她是你妈吗？”
“对，莫恩·莫莫是我妈。”莫奇瑞的回答简短明了。
咻——咻——
是教官吹响了哨子：“到达目的地了，全部下车，三分钟内集合！”
莫奇瑞在哈珀和艾勒几近痴呆的目光中下车，再次道：“莫恩·莫莫是我养母。所以，我只用担心如何在新兵训练里活下来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