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黑雪自下方灰白的深渊飞起,数百米高的树木从上方漆黑的穹顶向底下的深渊疯狂生长。
这是一个倒立的世界,纯粹的黑组成了所有的实体,衰老的灰代表了残存的空间。于是判断实体的方法就只剩下了形状,树的挺拔、雪的斑点,以及那大地的无垠都沉默而又压抑。
重重枝干之间留下了一个个零星的空间碎片,看上去就像黑色的油漆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墙体。伊芙兰有种错觉,似乎那些灰白的碎片才是一个个真实的小世界。
伊芙兰抬起头,离她头顶不过半米左右就是凝实的黑暗。她找到一本书丢了出去,然后就看到书向上飞了起来。
看来另一边的重力确实是向上的。
理智告诉伊芙兰她现在应该立刻拉上窗帘、推回书架,然后离开这里。但是在窗外的那个世界里,似乎有一个存在在呼唤着她。
那是一种无声的,但却又响彻天地间的低语。它在树干间回荡,于积雪上蔓延。
伊芙兰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那古怪的旋律、未知的字符都直往她脑子里面钻,让她忍不住去记住其中的每一个音节。
她越是放不下,就越是被吸引,直到无法自拔。
到最后,伊芙兰竟然做出了无比疯狂的举动。
她推开书架,从窗户爬了出去。
伊芙兰摔入雪地里,她站起身晃了晃脑袋,然后就毫无留恋地步入了林中。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伊芙兰的身上,她窈窕的身影渐渐残缺、缩小,最后消失在树林之中。
在离窗户不远的积雪里,那本被伊芙兰丢弃的书只剩下了一角。一阵风吹过,那本书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伊芙兰穿梭在这片未知的树林之中,黑暗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低下头,伸出双手,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阵低语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黑色的雪寒冷刺骨,但伊芙兰却无法感知到它们的温度。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况,既然感觉不到温度,那她又是如何得知这里的雪是否寒冷呢?
回过神来的伊芙兰连忙回头向身后看去,入目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她抬起头,看到雪从灰白的缝隙中落下,寂寥而又单调。
这一刻,伊芙觉得自己就像是井底之蛙,那些雪会将她掩埋在这巨大的枯井里。
伊芙兰转身往回走,试图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但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无论是触觉、嗅觉、听觉还是视觉似乎都在渐渐消失。
恐惧的根源是死亡、未知、巨物,而拥有这三者其中之一的事物就常常被人们定义为怪物。所以,这片树林本身就是怪物,本身就是恐惧。
伊芙兰盲目、艰难地前行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雪地中,又一次又一次地挣扎起身。她仿佛身处于深海之中,双脚双手无法感知到任何可支撑的事物,但即便如此,她却仍然能够步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伊芙兰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但她却又确实在操控着主角的行动
整个世界似乎都已经静止,唯有雪还在下。伊芙兰几次张嘴大喊,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她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失去了听觉,还是这片树林和遍地的雪消除了声音。仔细回想,自她打开窗户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没听见过风声和枝干摇晃声。
不,也许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她也不曾感觉到过黑雪的触感。
种种违和感让伊芙兰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本来就是残缺的,而并非仅仅在逐渐变得虚幻。
时间感和空间感已经丢失,伊芙兰感觉自己就像是步入了连接天地的泥泞之中,唯有头顶灰白的碎片描绘出了树的部分形状。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判断自己位置的唯一参考就是那些灰白碎片的形状。伊芙兰几次抬头,在她眼中,灰与黑的边界越来越模糊,细小的雪也渐渐淡入灰色之中。
直到后来,她瞎了。
这也许就是灵魂从肉体剥离的过程之一,并不痛苦,但让人绝望。
当一个生物所有的信息源被剥夺之后,这个生物的意识便与这个世界断开了联系,肉体也就随之成为了灵魂与意识的牢笼。
伊芙兰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了倒在地上的积雪中。为什么说应该呢?因为她失去了身体最后的知觉。
在黑暗和虚无中,伊芙兰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茫茫虚空中的游魂。比起痛苦而又剧烈的死亡,这种漫长的消亡更让人心生一种无力、渺小的挫败感。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开始袭来,伊芙兰绝望地抵抗着。死亡对她而言并非无法接受,但是她脑中的那些记忆又怎么办?若是这样的宏伟奇迹就这么随着她卑微的生命一同湮灭于此,她又如何能够安息!
伊芙兰不知道多久后自己的身体才会耗尽能量而死,或者在那之前便窒息而死。她的身体现在也许还能凭本能呼吸,包括心脏在内各个器官或许还能如常运转。如果不是身体消亡会让意识无处凭依,之后灵魂的记忆是否会消亡也是一种未知的话,伊芙兰倒是不介意永远呆在这里。毕竟她脑中的宇宙让她有东西可想,因而她也就无需永远依靠世俗。
雪将她掩埋,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融为一体。
伊芙兰来到图书馆中的那扇门前,门上挂着牌子“NO.0层-0区-0系-0间-0类”。
那些关于神的记忆就在门后。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也只有那些神的记忆能拯救她了。至于其他的记忆,她没有时间去翻阅。她接受了一个普通人的人格,创造了这间图书馆,那她便再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回想起几十亿年的记忆。除非她让自己的人格再破碎一次,而这也是她现在要做的。
人类无法靠自己认知内的东西打破自己的认知,所以在这个图书馆内的记忆并不能突破人类认知的束缚。而走出这扇门就是唯一一个离开图书馆的方法,也是唯一的突破人类认知的方法。
伊芙兰没有犹豫,她的这个人格并不重要,她只需要自己的身体能够活着,那些记忆能够继续存在即可。哪怕没有第二次复活的机会,另一个她也会继续活下去的。
此刻伊芙兰的人格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倘然的平静。那个普通人的性格因平等而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现在也理应为造就这种平等的事物担负责任。
欧式木门被打开,外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瞬间,伊芙兰感到庆幸。但这一丝庆幸很快就被不解和震惊所代替。她暂时离不开这里,而她也难以探究其中的原因,所能做的也只有尝试从图书馆中的书籍里找出解决的方法。
伊芙兰回到一排排高达十多米的书架之间,她伸手取下面前的一本用未知字符取名的书。翻开书后,她看到了一片空白的书页。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不可能不记得的……”
她翻遍整本书,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假设我真的没有忘记,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我才会想不起来……”
伊芙兰想到自己人格的由来。
“我从神的记忆里诞生,因为那个神知道我的所有经历、所有想法。只要回想一遍,那就是新的人格。”
“我虽然拥有阅读这些记忆的能力,但我肯定没有想象出这些记忆的能力。”
“就好比我可以体会一段人生,但体会完后我就不再是我了。而如果我看一场电影,我就不会以为我是主人公。因为我身处三维的世界,电影只是是二维的画面。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想法,电影却只能通过画面和声音告诉我主人公的内心想法,而不是让我真的体会一遍。因为我一直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电影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触觉。”
伊芙兰在原地来回踱步,此时她心无旁骛,沉思的模样有种别样的魅力。
“先前我想起又忘记的两段人生可以替代我的人格,是因为那两段人生的记忆拥有人类全部的信息源。那如果是拥有的信息源远超人类的生物回忆起那两段记忆,是不是也类似于人类在看电影?”
“也许区分神与人的本质差别并不是抽象的力量与能力,而是它们拥有宇宙之中所有的信息源?哪怕不是所有,那也应该是最多的。”
“我只记得我知道过那个宇宙几十年的记忆,但我忘记了其中绝大部分内容。因为我依然是人类,所以人类没有的信息源部分我不可能记得。”
“但那些记忆肯定是在图书馆里或者那扇门后的,我有阅读的能力。”
神想象到人,它还是神。人想象到神,神会代替人。
那么,神能否单凭记忆在不同生物之间的传递来永生?
这也许就是永生的一种方式,拥有同种信息源的记忆能够先来后到,但神的记忆所包含的信息源根本多到难以想象。单凭这点,哪怕肉体无法永生,但神的记忆与人格却已经达到了永生。
这甚至只是神的记忆,还不是神的本体。
“这么说的话,现在的我是虚假的一个人,所以我无法阅读那些不同信息源的记忆。神如果想象到我,那就是真正的我,我会有有听觉、有触觉、有想法等等。而不是像这个世界的我,一开始就缺少那么多人类本该有的信息源。”
伊芙兰猛然抬起头,她的脸上带着大彻大悟的兴奋表情。
“所以,现在的我是想象出来的。是我自己在想象我自己。”
走廊里、书架间,少女及腰的乌黑长发随着步伐跃动,完整而又崭新的裙摆飞扬。无需花团锦簇,她依旧能够是那纷飞的蝶群。巨大、肃穆、古典的图书馆此时似乎都因那提裙奔跑着的娇小的身影而有了生气。
伊芙兰穿过长达数公里的书库,抵达另一个书区的入口。入口的墙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NO.0层-1区-1系-2间-1类”。伊芙兰在这里随机挑选了几本无名书翻找,而这几本无名书也同样是一片空白。
那种异样在伊芙兰的心中越来越强烈,她感觉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伊芙兰来到了图书馆的楼梯间。她抬起头,透过楼梯与支撑柱间的间隔,可以看到可容三人并行的楼梯向上盘旋,直至视野的尽头。如果向下看,那么看到的就是无底的深渊。
在向下爬了一层之后,伊芙兰进入一个挂着“NO.负1层-0区-负1系-1类”的入口。她从门口附近的书架底部抽出了几本使用中文书名的书翻阅。不出她所料,这些书里面是有字的。
伊芙兰意识到这是梦,于是她醒了。
力量:8
敏捷:10
耐力:7
抗性:无
魔力:5
意志:25->27
技能:夜视,屠宰,森林
特殊物品:无
注:正常人最高值均为10,均值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