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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魔法的加持下,从南方的首都,赶到北方的首都,也需要三天时间。不过这已经是相当惊人的缩减了,普通人完成这段旅程,需要至少数月时间。
从无人的庭院返回后,第二天一早,初晨便避开女仆们向北方进发。如今有了法术,甩开她们变得更简单了。傍晚时分,她来到了靠近南北边境的小镇。前方是一片森林,穿过它便能到达构成南北分界的河口。
“嗯……这回没那么夸张,不过也相当惊人了。“神明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能做到这种程度差不多也是极限了。和加速不同,这个‘魔力感知’是用的越熟练效果越好的。不光范围会扩大,观察到的细节也会更清晰。“
初晨觉得这招是挺好用的,使用时就像灵魂出窍一样,可以从任意角度观察三米内的物体。而且消耗不大,自己停下来甚至并不是因为魔力跟不上,而是因为——肚子饿了。
来到异世界后,自己总是缺乏真实感,下意识的把生活当作游戏来玩。只有当饥饿感或者困意袭来,才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玩家操纵的角色。
初晨向小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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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小镇前需要穿过连绵的难民营。这里的条件并不算太坏。这个世界由于魔法的存在,卫生水平比初晨想象中高很多。营内主要是老弱妇孺,很少见到青年男性。
估计是都被征兵走了,初晨心想。无论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残酷的。
但当初晨进入小镇里的酒馆,才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都在这啊。
十岁的小女孩身上带不了太多东西,钱还是得省着点用。初晨只要了几块面包。看到她,侍者没有过分惊讶,有的魔法师就是有把自己的形象变小的癖好。
吃了几块面包,初晨便开始观察四周。她发现酒馆的多数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她艰难地挤进人群,发现眼前的状况是挺有看头的——
桌上是两人正在对赌。一边是一位阴沉的兜帽老人,蜡黄的手紧紧抓着手中的扑克。另一边则是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少女——红头发,年龄大约十六岁,举止优雅,一看就是来自贵族家庭,身上却只有一条床单。床单倒是被很细致的披挂在身上,在腰部被一条腰带固定着。但这说到底还是一张床单:少女裸露着白皙的胳膊和肩膀,凹凸有致的身躯也是若隐若现。
老人一看就是个魔法师。埃莉诺尝试着使用了魔力感知,老人的眼皮不易察觉的跳动了一下。显然,他正开着魔力感知,把女孩的手牌看了个精光。
老人又赢了,身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女孩这边,就要惨淡不少了……老人伸出手,把她面前最后几块筹码划拉到自己面前。
女孩颤抖着似乎很不想离开,引得一群醉醺醺的观众朝着她发出低俗的嘲笑。突然,她猛地起身,孤注一掷的揪着身上的床单说:“用这个当赌注。“
老人的兴致倒是不高,直到有人开始怂恿式的往桌上扔硬币。
初晨有点看不下去了,在女孩脑海中说:“喂,你不要跟他赌了,他是个魔法师,你的牌他随便看光的。“
女孩认真而苦恼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是复杂。她猛地拍了下桌子:
“我发现了……你这家伙一把都没有输过,我就说嘛……原来是在出老千!“
老人锋利的眼神自兜帽下射出,盯得她一身鸡皮疙瘩。观众们自然是随着起哄,说她输了还嘴硬。搞得女孩也有些没底气了,像寻找救命稻草一般向人群张望。
“小初,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罗伊的声音在初晨的脑海中响起,”这个世界魔法师不稀奇,但还是很值钱的。别看这位老人窝在小酒馆里,背后可说不准有什么势力呢。他本人的实力也不弱,而你现在只会两种魔法……要不要得罪他,你可得考虑清楚。“
初晨还是站了出来,说:“别为难她了,是我看出来的。“虽说本意是提醒她别当冤大头了,但事已至此还是负责到底吧……
女孩小小的指头指着老人说:“我直说了吧,你开着魔力感知,把人家的牌都看光了。”不过我不熟悉规则啊,万一他们这就是这么玩的呢……
老人微微一笑,慈祥地说道:“小朋友啊,说话要讲证据啊。“
观众们见讲话的是个十岁小女孩,自然觉得她是口出狂言,纷纷附和老人。
初晨见状,对着人群说:“哦,你们觉得他没作弊啊。这女孩已经没钱了,你们有人愿意上来和他玩几把吗?“
人群纷纷后退。
“好吧,你们不愿意上,那我就上了。“初晨坐到了老人对面。
二人摸牌,然后同时开启了魔力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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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一次无奈地放下手牌,尴尬地从筹码堆中拨出几个筹码,划给对面的小女孩。
他感到很是奇怪,当女孩坐下的时候,魔力感知便突然消失了。自己不断尝试运转魔力,却总是在某一步出错……当自己无法看到对方的牌,而对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手牌,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难道是自己太疲惫,忘记了魔法正确的运行方式?
初晨见面前的筹码对女孩已经完全足够了,便把钱还给女孩,拉着她起身离开了。老人阴沉地盯着她们。观众们一哄而散,确实没有人还敢跟这位老者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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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是魔法师啊,怪不得能一眼看穿他。“女孩低头看着埃莉诺,眼中满是崇拜,”你才十岁就这么厉害啊。“
初晨大方的收下了女孩的赞美:“哼哼……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叫史黛拉。”女孩回答说,“埃莉诺……真不知道能怎么报答你呢。”
“对了,居然差点忘记了……”史黛拉一拍脑袋,然后转头对埃莉诺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时间还不晚,我们去买些吃的吧。”
这孩子还怪会来事的,初晨开心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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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买了很多食物。初晨吃得很开心,史黛拉却把大部分留了下来。
“小初——小初!”罗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女孩刚才是不是说了‘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好像是吧……你又想干什么?”话音刚落,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罗伊得意的说:“我刚刚想到了,虽说主角还没就位,而且很可能会因此耽误很久……但这并不等于,我们不能开机——”
“而众所周知,没有哪个冒险故事中是没有福利回的——”
初晨一口果汁呛在了嗓子里,史黛拉关心的望着她。
“没……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家伙……”
两人安静的在月色中走了一会,似乎是感到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史黛拉开口说道:
“真是非常感谢你呢,埃莉诺……如果不是你站出来,我恐怕真的会一无所有吧。”
这次,初晨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她确实有些问题想问。
“没……也有没那么夸张吧。不过——我怎么看,你也不是那种赌博赌到倾家荡产的人吧?”
“那就说来话长了……”史黛拉轻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埃莉诺,请允许我先报答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吧。”
初晨脑海中传来了罗伊的欢呼声。 “你闭嘴!不要来破坏气氛!”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史黛拉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我想报答你……因为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请求,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于是初晨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那就让她给自己一点钱吧。
罗伊读到了她的心思,焦急地说:“小初,你把思路打开嘛。这个女孩去赌博,一看就是因为缺钱嘛。那要带你去见的,多半就是债主什么的,看你法力无边,想让你顺便解决了他嘛。”
“那你说,你从她手里拿钱,难道不是害她吗?”
初晨被他分析的有点蒙,听上去是有点道理……至于真正的隐情是什么,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月色将女孩们的脸庞映照的极美。埃莉诺羞涩的低下头,小手缓缓抬起,指向了史黛拉的胸口……
“欸?!埃莉诺,没想到你……”明白了初晨的意思后,史黛拉瞬间涨红了脸,“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拿出些钱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初晨又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受骗感。
好在她急中生智,解释道:“……咳咳,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在要拍电影——电影!”
看着史黛拉疑惑的表情,初晨解释道:“就是说……舞台剧,但没有现场观众……然后,你配合表演一下,就……就那样吧。”初晨又放弃了解释。
史黛拉却自己想明白了:“……我懂了,是不是要我表演一段情节,然后用魔导石记录下来?”
初晨连连点头。史黛拉一手抱着食物,开心地拉着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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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单位注意!第一幕,因不可抗力意外跌倒——
“一——二——三——倒!”
天堂里,罗伊躺在云层天然形成的沙发上,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墨镜,一边抓着莫名出现的爆米花,一边通过屏幕发号施令。
…….
“嗯?临时演员居然直接把导演踢开了!……“
没想到史黛拉的力气蛮大的……还是说这副身体太柔弱呢?埃莉诺挣扎着爬了起来。
史黛拉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脸,明朗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礼拜堂内。月光下,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埃莉诺尴尬的走到史黛拉面前:“……真的很对不起啊,但这事不能全怪我……“
史黛拉羞涩的转过头:“没关系……这样子我心里平衡多了……“她抱起食物,领着埃莉诺来到了礼拜堂背后。
礼拜堂背后有一个小房间,也许过去是神父们的休息室。不过现在,这间屋子已经弃置多年了。此时里面躺着一位受伤的骑士——衣衫凌乱,鹰徽所在的部位已经碎成了布条。骑士脸上的刀疤触目惊心,闪着银光的盔甲却被整齐的叠放在身旁。
史黛拉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埃莉诺听不懂的北方语叫醒了他,并将准备好的食物递给他。
史黛拉向埃莉诺解释了一切。她是北方一位爵爷的女儿。战争开始后,北方的贵族们要么赶去战场,要么跑到风临角再乘船向南逃亡。她的父亲属于跟随皇帝的那批人。自然,父亲不会让她待在北方,全家殉国没有必要。
骑士名叫伊戈尔,是一名异教徒的儿子,从小被父亲收养。史黛拉说,就是他护送自己南下的。不过他身上的伤疤,大多不是在路上因袭击留下的。南方的人本来就不喜欢北方的人,加上伊戈尔异教徒的长相,在来到小镇时便遭到了难民与镇民的共同针对。
还好找到了这座基本废弃的教堂,使得伊戈尔能有个藏身之处。
“……就是这样。随身的东西都卖光了,除了去赌博,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史黛拉说罢,满脸期待地望着埃莉诺:“所以,这就是我想拜托你的......你是魔法师,对吧?你一定有办法让他恢复的!“
这下初晨就有些手足无措了,自己只会两个魔法啊......如果自己大学读了医科就好了,加上魔力感知,说不定能动个手术什么的......
“罗伊,你有办法吗?能不能快教我个恢复魔法啊?”
罗伊却遗憾说:“这个啊,首先我其实也不会魔法......都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的,被我看到就顺手记录了几个......其次嘛,很可惜——那种魔法,在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据我观察,这个世界的魔法上限不低,但是研究水平还不高。有天赋的魔法师热衷于隐居,整日思考灵魂和永恒,最多研究些破坏性魔法。战争频发,军队却没有意识到魔法的价值,反而使得学院稀少,缺乏交流的平台。
“不过魔药和魔药学都是存在的。运气好的话,也许今后在路上能碰到有用的草药,返程时你稍给他们就是了。”
初晨只好对他们解释,自己毕竟只有十岁,其实就只会两个魔法。望着史黛拉失望的表情,初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也不能帮他们一世,只能祈祷骑士能尽快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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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三人在教堂休息。
礼拜堂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踹开。一队士兵闯进来说,有人举报,教堂里藏了难民,难民必须待在指定区域。三人便被赶了出去。
初晨有些担心,这下史黛拉二人该藏在哪呢?史黛拉却叫她放心,士兵们不是第一次来了。现在哪里都缺人手,没有多余的警卫分配给这个破烂的教堂。这些士兵只是在收到举报时才查看一下。
伊戈尔走不动了,三人便靠在树下。没过一会儿,一道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身影静悄悄地走到他们面前。
正是傍晚时分,赌局上的那位老法师。
史黛拉害怕地看着他。初晨则心里奇怪,他来找我们干什么,又是怎么找到的?
“嗨,老人家——你来找我们干什么,又想输钱了吗?“
难道是输不起来要钱了?那就不应该了,自己当时可是特地留了一手,赢回女孩需要的数目就收手了。
老法师这次带上了法杖。他举起法杖,尖端冲着埃莉诺。
“我是来找你的。你身上有秘密。“
初晨无奈的想,这位老人家的找茬方式……她突然想起了罗伊曾说过的话“没有冲突就制造冲突“。自己可得好好学学,以后在男主身上也用得到。
话说,魔法师不是很值钱吗,那这个老人为什么会缺钱缺到去酒馆赌博?难道他也是个演员,而自己说是导演,其实同样是剧本的一部分......她倒是不相信神明那孩子会有这种心机——
——一颗火焰弹倏地落在了她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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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已经同时用上了加速和感知。感知范围已经达到了极限,但她能做到的最多就是三米。
三米之内,老人的魔法她大多数可以躲过去,最多造成一些擦伤。但即使是擦伤,对十岁的小女孩来说也很难吃得消。三米之外,她又难以探知老人的施法动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靶子。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最要命的是,她没有反击能力。她没有学习过进攻法术。
“罗伊!快出来,要工伤啦!“女孩愤怒地呼喊着。
回应她的,却是老人那冰冷的语调:“你在说些什么……你在呼唤谁……你果然有秘密!“
初晨大吃一惊,老人居然可以隔绝神明与自己的对话!但随即她突然回想起,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己同样无法与罗伊联络。原因并不是罗伊突然分心去观测了其他世界,他明确说过:“找不到”自己!
自己还是太大意了。这个世界,并不如罗伊口中那么简单。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火球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正面击中了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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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浑的魔力自老人体内释放。女孩在地上满地打滚,总算是熄灭了背上的火焰。魔力已经将她覆盖——对法师而言,这便是绝对的“沉默”。回路中的魔力是有主的魔力,不管你的亲和力多高,都不可能操纵有主的魔力。
老人小心翼翼,缓步上前。在他心中,已经出现了一个假设。他从未得到过神谕,但在他年轻时,有幸面见过一位先知——
一柄利剑突然贯穿了他的心口。
老人回头,一脸慈祥地望着史黛拉那张美丽却扭曲的脸:“我不是来找你的。”
魔力汹涌,轻松震开了女孩。老人背过手,将剑从背后拔出,丢还给她。剑上沾满了鲜血,老人却好似不受影响。
“你在那里等着。”他指着这名较年长的女孩说。
老人继续向前。终于,他来到了那名较年**孩的面前。他握住她的手腕使二人回路相连,向她的体内注入了一股魔力,想要探测女孩的回路状况。
她很有可能是接受过神谕的人,也就是先知。先知的魔力回路,都是经过神灵赐福的,若是有幸能夺过来……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妙——女孩狡黠的盯着他,反握住了他的手。
女孩得意洋洋的说:“你啊,其实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呢……你还记得,自己在我面前是如何连感知都开不出来的吗?”
话音刚落,老人的魔力便开始如泄洪般流失。
老人被惊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你究竟做了什么?!“
”要解释起来也很简单,我们的亲和力差距过大,我可以操纵你的魔力——做些小动作,比如改变流向,让施法失败,或者——若你自己送上门来——全部放归自然。”初晨心想,其实在酒馆实验之前,这也只是自己的猜想。
同时维持加速和感知已经是需要分心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本来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在老人的法术上搞小动作的。但老人就是突然走了上来,主动让自己接触到了他的魔力。她也有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望着一生积累迅速流逝,老人心如刀割,狰狞的望着女孩说:“小女娃,是我小看你了。可你不明白,这世界,绝不是仅靠自己的实力就能无法无天的!”
老人拼尽最后的力量,在面前凝聚出最后的火球。可正在法术成型的前一刻,他突然大口咳血,痛苦地倒在地上。法术瞬间崩溃,爆炸的威力完全反噬在了老人身上。
“我无法无天……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初晨觉得,这样的话出自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之口,实在是太喜感了,”这么厉害的魔法师,怎么只会窝在酒馆里欺负小姑娘呢?”
法师倒在了地上。这次,初晨没有留手,将他的魔力彻底放干了。
“你会后悔的……得罪我,就是得罪男爵大人!至少那两个人,以后别想在这里混下去!”
初晨懒得和他废话了,和这具身体比背景……恐怕原主人知道了会忍不住笑出声吧。
她无视老人愤怒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摸索。可惜并没有找到任何药品或疑似药品的东西,只有一些古怪却无用的神像,和一些钱。
如果搜出药品就好了,不过......也还好吧,真搜出来,可就有点细思极恐了,女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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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将在老人身上找到的钱交给了史黛拉。这些钱足够使用很长时间,自己也很快就会回来的。等伊戈尔伤势恢复,就带他们挨个拜访史黛拉父亲的老朋友。总有人会施以援手的。
晨光熹微,初晨一夜未眠,很是疲倦。但为了不耽搁行程,只好尽早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