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吉，带上刀！有任务了！”一名护国院的护侍砰地提开门，一只手系着甲胄的结绳，另外一只手把另一副甲胄抛向屋里。接着说道：“这次可是教会那边委派的任务，做完回来，你就能把债还上了。”
那名被唤作忠吉的愣神看着桌上的旧刀，额头缠着沾血的布带。甲胄就这样砸在他身上。
“还愣着做什么！喝酒把脑子喝傻了？”那人过来，把刀塞进忠吉怀里，把他拽起来。“现在知道不该把你家祖传的刀拿去赌了？赶紧的，我这旧刀你先用着，你还有你娘要照顾。嘿！嘿！”
忠吉缓缓回过神来，没说话，就只是将那甲斜斜披上，把刀提在手里。
“这次要找的，是这两个人，听说刀术了得。”那人将两页纸塞进忠吉怀里，忠吉拿起来一看，其中有一个人他有印象，是鸣玉坊几年前的花魁，忠吉印象很深。
另一个人看起来就是个粗俗的乡野汉子。
“……不过，要我说，应该也厉害不到哪里去，”那护侍接着说道：“真要是厉害角色，就是圣教军那帮怪物亲自出手了。而且根据教会的消息，应该是受了重伤。”
“列队！列队！”屋子外面传来了伍头的喊声。
那护侍一把拉住秀吉，撞开帘子，外面一片喧闹，天色微明，火把森森，二人仓促边穿甲边进入队伍。一列列散入巷子中。
很快，众多护侍将一处院落团团包围。
“那是伊势婆婆的衣铺，出什么事了？”周围围拢着些许民众议论纷纷，天色这么早，人们却都在街道上，面带惊慌。
忠吉也看向那沉浸在黎明的昏暗中的老屋，里面很寂静。“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他向旁边的护侍问道。
“这次要捉的贼人，听说就藏在这里，而且，听说他们都是千岐岛乱贼的余孽，连这衣店的老板伊势老太婆，都是乱党的眼线！还有一处医馆，另一队弟兄去了。”
另一人插话道：“而且，听说重楼区的事，就和这些贼人脱不了干系！”
忠吉回过头，从街道屋檐之间，能仰望重楼区，熹微晨光之中，重楼区浓烟滚滚，将近一半的钢铁楼厦倒塌在一起，厚重的钢铁上面有着许多洞穿的烧痕，隐约还有阴火在浓烟涌出处明灭。有的楼厦更是向外倒下来，砸塌了半条街的废墟。
连那顶端的护国院，都倒塌了大半。
忠吉才想起昨夜，响彻整座御守城的那震动，和随即发生的混乱。不知是什么，一夜之间，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回过神来，隐约能听到，远处坍塌街道的哭号声。
也幸亏自己昨夜在赌馆，跪着求人把祖传的刀赎回来，只是摔倒撞破了头，否则，此刻也恐怕身在废墟之中。
“砰，”几名打头阵的护侍踢碎了纸门，闯进了衣铺的黑暗中。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很快，里面火把交错中，传来了一个老婆婆惊慌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摔砸东西的声音。
“报告！”一名护侍从里面快步出来，向伍头行礼，“没找到贼人在哪，只有这个伊势贼婆。”
伍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卷册，皱眉道：“按照这人册上记载，这贼婆应该还有个儿子？也没找到？”
“报告伍头，我们搜了屋子院子，确实没有！”
“把那贼婆带上来。”
“是！”
老太婆被带上来的时候衣冠不整，双手反绑，恐慌地看着人群和明晃晃的火把。
伍头合上名册，问道：“伊势婆婆，你的儿子呢，怎么没住在家里？”说着走进了两步，同时护侍们也将伊势的肩头左右压住。
“……我对那小伙子印象不错，根骨过关，也够努力，有朝一日……也能为护国院效命。”伍头接着说道：“虽然是千岐岛血脉，应该不会和那些反叛乱贼混在一起吧？说吧，他在哪？”
伊势婆婆被揪住肩头衣服，把脸按在火光前，却不像刚才一样惊慌，没有说话。
“大人问你话呢！”旁边的护侍一巴掌招呼上去。
老太太依然一言不发，可受力间，一团物事却从怀里抖落。
伍头俯身捡起，是染满血的纱布带，伍头脸上也带上了笑容。仿佛那纱布袋就是圣行教会金灿灿的金币。
“你们……”老太太沙哑地说道。“你们也都是千岐岛的血脉，所有人！你们为什么……要……咳咳……”情绪激动之下，剧烈地咳嗽，说不出话。“……我的孩子，你们找不到他的。”
“火队！”伍头喊道。包括忠吉在内的这一阵列齐声应答。
“带上狗，进去搜，一定有密道。”说罢之后，伍头摆摆手，旁边的矛手上前一步，倒转矛头，向着伊势婆婆刺下去。
“是！”
一群人领命，调度之下，四散而开，忠吉和几名护侍带了狗进到后院，架子间还挂着数件半成衣，遮掩视线，众护侍纷纷抄起刀，连衣服带架子劈倒。
狗叫了起来。角落有一口古井。
忠吉带着火把往下一望，井底干涸，昏暗中隐约有一个身影，是个青年，脸上蒙尘灰扑扑的，对视的下一个瞬间，顺着井下的水道逃开。
忠吉认得他，这小队的人都认得他，这小子那时满口豪言，要加入护国侍，保护手无寸铁的扶桑人，经常来队里，大家也经常教他三招两式，小子一练就是一整天。忠吉从鸣玉坊回去往往三更半夜，小子才迟迟回家去。
“别跑！”身旁的护侍抓住井绳，追了下去。
其他人搬来了竹梯，忠吉也跟了下去。到井底的时候，看到前面黑暗的井道里，那青年已经被勾绳绊倒，几人扑上去，已将那青年按住。
“小子！你疯啦！看清楚，是我们！你不想当护国侍了！”一名护侍掰过青年的脸，迫使他对视“这两个人是贼人，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一定是被骗了！把他们交给大哥，好不好！”
尽管护侍的语气里带着劝慰，可黑暗狭窄的井道中，火把照在青年的脸上，他咬着下唇，瞪着那护侍。
“门三大哥才不是坏人，门三大哥是保护了大家的英雄！那些教会的才是恶人，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掳掠！你们！你们也是坏人，你们骗我，你们根本就是和那些教会的一伙儿的，你们是教会的狗！放开我！”
一人上前按住了青年的嘴，他的身体还在拼命挣扎，一众护侍面面相觑。
“咋子办？”一人问道。“那两个贼人肯定顺着井逃了，但这小子，我们要是交上去……”
“肯定交上去啊，你不要命了？兄弟们，都想清楚啊”护侍左右看看，“老三老五，你想想妻子孩子，忠吉你虽然无后，多少想想你老娘吧？”
几人对上了眼神，七手八脚地把那孩子用牛筋绑起来。顺着井道扛上去。井里，忠吉抱起了向着黑暗狂吠的狗，也攀上了竹梯。
而在黑暗的深处。两个人躲在水道岩洞尽头。
“阿樱，我不会让你死的，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啊？”门三仿佛在自言自语，也仿佛在梦呓。
一手撑着木杖，一手托住背上柔软的身躯。门三从岩石背后爬出来，向着岩洞深处而去。嘴上还继续念叨着。
“太郎和我说了，这井洞退水之后，能走到海边的山崖，阿樱，你放心，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阿樱，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我比不上哲也，我也知道你过不去心里的坎，可不管别人，我永远都不会怪你，我就打扰这一阵儿，等你养好了伤，我就……”
岩石嶙峋，门三只能摸索着蹒跚而行，时不时手脚滑脱，又不能摔到背上的人，门三就只能用肩头，膝盖，支撑在乱石上。久而久之，感觉那里的肉有些模糊。
可是，背上的人却始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踉跄着，门三一脚踩进了石缝的水里。
那水在动，黑暗中，那水似乎涌起着波浪、泡沫。
前面的岩石间的风，隐约能嗅到，鸣海海风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