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国境内多山。
许多山蜿蜒入云海,被沾上了连绵的雪色。
而村落,就横亘在山海交界处。
午后,远处的天际,渺茫的一丝黑烟,殷染天空。
村落里,渔舟靠上海滩,茅屋里一名村中少女探头出来,挽起门边的大筐,向着渔舟上的人跑过去。
“爹!我来帮你吧!”
“欸,今天收获可是不小,也不知道御守城那边怎么了,鱼群都来到咱们这边了。”渔舟上一名老翁把船系稳。将舟上的木桶一只只落在沙滩上,木桶里还传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哇,这么多?回去告诉婆婆,一定高兴坏了!”姑娘挽起袖子,拾起船边的渔网,一面摘下上面的鱼虾蟹,一面把网盘起来。
两人忙碌了一阵儿,纵使秋风飒爽,午后的阳光还是让两人额头微微渗出汗来。
姑娘用袖口擦了擦汗,手背遮了那阳光,远眺那村中巷陌屋舍,远处的绵延雪山,还有曲折的沙滩。
“爹,你瞧,那是什么?”姑娘忽然伸手拍拍老翁的肩,指向了远处的海滩。“好像……是个人?”
那老翁也眯起眼角的皱纹,旋即把木桶撂下,把脖子上的布巾交给少女,“汐里,在这里等着,爹去看看。”
汐里点点头,目送着老翁的身影,一点点走到沙滩的远处,弯下腰去,汐里踮起脚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老翁的呼唤声。
“勇作!茂!来帮忙!”那老翁向着村子里招呼着,又转过身:“汐里,你也来搭把手!”
汐里快步跑过去,看到父亲托起了一个趴在海滩上的布衣汉子,衣服上有些红污渍,被海水泡淡了,不会是血吧,汐里想着。
勇作和茂跑过来,在老翁怀中接过了那汉子。老翁一转身,原来身后海滩上还躺着一名女子。
汐里一下就被那女子吸引了,她的衣服、半散落的盘发,一看就是大城里的人。还有那虽然毫无血色却那么精致秀丽的面容,汐里看看勇作,果然,他们虽然扛着那汉子,目光却也不住偷偷望向那女子。
“送到婆婆那里去!”老翁对两个年轻人喊道,“汐里,过来。”
汐里凑上前去,才看到,那女子身上斑驳凄惨的鞭痕,以及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胸口一侧肩下的贯穿伤。
“她……还活着吗”汐里跪在沙滩上,问道。
老翁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放在那俏丽的鼻子下,“还活着,来,你转过身去。”
汐里依言,感觉着父亲将那女子扶到自己背上。“撑得住吗”老翁说道。
汐里站起身来,勉强点点头,便急匆匆迈开步子,顺着沙滩上的小道,往坡上的婆婆家而去。
“婆婆!”青年们敲开了门,将那男子卸在茶坑旁,汐里随后迈进来,将那女子也放在一旁。老翁则是在旁边搭手。
“渚婆婆,这两个人……”汐里有些气喘吁吁,“……是在海滩上发现的,还活着,请您帮忙看看。”
那婆婆盖上茶炉的木盖子,转身跪在两具身体面前,拨开衣服,逐一检查。
老翁给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退出了昏暗的屋子外,在药棚一旁倚靠着,似乎在小声聊着些什么。汐里则是在婆婆身旁帮衬着。
婆婆先是检查了那男人的手臂和肩头,随后从壁橱里取出捣药臼,取了几味药材,一同递到汐里手中,说道:
“这男人不碍事。只有肩上的刀伤很深,伤了骨头;身上那些擦破皮的地方,上药静养几日就能起来。现在,脱了力,又呛了海水,你研好了姜艾汤,喂给他,让他发发汗就好。”
婆婆又翻开那女子的衣襟,俯下身仔细看着肩下那惨不忍睹的贯穿伤,用指尖轻轻按压周围,又凑近闻了闻。她摇了摇头,指尖又从女子手臂上那些斑驳的旧鞭痕上抚过,沉默片刻,才将那女子沾满泥沙的衣襟轻轻合拢,叹一口气。
“这个……就难说了。这道伤从前面穿到后面,怕是伤了里面。又在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外毒已经渗进去了。”渚婆婆将一块白布系在额头,一边说道:“嘴唇发乌,身上发热——这是毒气攻心之兆。汐里,去帮婆婆在药园里找白头翁、黄连,还有蒲公英叶回来,能不能熬过去……就全看她的命了。”
汐里点点头,看着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随后便也退了出去。
“怎么样?”刚一出来,茂就探头探脑地问道。
汐里摇摇头,“渚婆婆说,不知道能不能救得过来。”
勇作叹了口气,说道:“他们看起来像是可怜人,应该是从御守城里飘过来的吧,真不知道,御守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咱们真的就该这么把他们留下吗?难道你们就不怕……?”茂说道。
汐里也轻叹:“不然,难道就放他们泡在海水里死掉不成,那也真晦气……我爹呢?”
“大伯他……”勇作答道“说先回去晒网了,让你留在这里歇一会儿,再帮衬着渚婆婆。”
“嗯”汐里点点头,“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上山上的药园去取药。”
“啊?我们不能也留下来帮忙吗?”茂说道。
“走啦走啦,田里还有不少事要忙呢”勇作扯着茂的肩膀,带他离开“有汐里在这,你就别添麻烦了。”
汐里目送着他们二人的背影,一边走向村落尽头的石阶。山势渐高,能远远看到勇作二人向田里走去的背影。
汐里解开头巾,散下头发,用手捉住,试着挽成那白净女子的样子。
……
不知不觉中,缀在天际线的那一缕黑烟淡了许多,一日又一日,哪怕是这样天空高远晴朗的午后,不仔细极目眺望,已经难以找到。
而每一天,渔舟归来的收获都很不错。
汐里将渔网挂在杆上。赤脚踩在海边泥沙里,在这秋日已经感到冰凉。
将目光从那远处收回来,习惯地回头望向村落。渚婆婆的屋舍前,药棚里多了一个身影,右臂缠着布,举起左臂整理着药棚。
又没有在好好养伤,汐里想道,真是个倔脾气。一直不好好和人说话也就算了,前天伤还没好,就执意要带着那还昏迷不醒的姐姐走,大家轮番劝好不容易才劝下来。现在又不管不顾身上的伤,起来活动。
但汐里又看看那药棚,前月因为大风本来倾斜,现在看起来确实规整多了。
要知道,之前茂和勇作花了一身的气力,都没能扳正。
命硬的家伙。
本来汐里和父亲还在担心,那姐姐身上的伤,会不会是这个蛮汉子做的。看着那翠绿的药棚,汐里不禁微微笑笑。
“爹!渔网晾好啦!”汐里对海边屋舍里喊道,“我去看看婆婆那边怎么样啦?”
屋舍门洞里并没传来回声,汐里也并不奇怪,往常这时候,老翁都在午睡。汐里解下头巾,露出了松垮垮地盘起的长发,沿着台阶,向着婆婆的屋子登上去。
蛮汉子倚靠在药棚的柱子上,正望向大海。汐里走过,笑着向他点头,那汉子就回过头,远远地看着汐里,却没有其他回应。
汐里也不再管他,推门进了渚婆婆的屋子,“婆婆,我来啦,需要……”
“嘘——”刚进门,婆婆匆忙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婆婆转头微微挑开内屋帘子的一角,汐里凑眼看过去,躺在被褥里的那个姐姐,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汐里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婆婆,婆婆合上帘子,噤声说道:“婆婆我也是刚刚煎药的时候发现的,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说着,婆婆摇摇头,叹气道:“这姑娘看起来受了不少苦,婆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人对视一眼,汐里又轻轻拈起帘子一角,向里面看过去。
没想到,这次竟然和那姐姐对视了。
汐里无措间,那姐姐似乎也是一愣神,随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蜷住被子,向着角落里面躲去。
“没事的!姐姐,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汐里焦急中,把帘子一掀,急忙上前说道。
却没想到起了反作用,那姐姐更是惊恐地向着角落壁橱缝隙里面躲进去,胡乱地把那些药柜推开。顿时一阵东西落在草垫地板上的闷响。
“小心!”汐里眼看着,柜子上栽培垂藤的瓦瓮向着那姑娘砸落下去,急冲上前,伸出手,将那瓦瓮在半空中抱住。同时,身子下也注意到那姐姐一声轻微的惊鸣,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从瓦瓮旁看下去的时候,却看到那姐姐也正抬头,看坠落的瓦瓮和扑上来的汐里,柔润俏丽的鹅蛋脸上带着惊恐的泪水。却像是个小女孩一般。
“没事的,没事的,看,我接住了,接住啦。”汐里柔声安慰道。
那姐姐的身体似乎渐渐放松下来,汐里一边慢慢将瓦瓮放到一旁,一边悄然回头,和帘子外的婆婆对视,小声地说道:“没事的,婆婆,我把瓮接住啦。”
那姐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婆婆,又微微蜷紧了身体,目光在汐里和婆婆之间跳跃。
“孩子,别害怕,婆婆名字是渚,你身边的,是汐里,我们都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呀?”婆婆掀开帘子,却没靠近,坐在了地上。
那姐姐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汐里也慢慢坐在她床褥旁,等着她。
“……疼。”
汐里和婆婆都愣了一下,下一刻才明白话里的含义,汐里慢慢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尽量缓慢轻柔地说道:“你疼吗,哪里疼呀……我……让汐里看看可以吗?”
又等了许久,那姐姐才推开了抱在胸口的被子,汐里看过去,被子里面,还有缠在肩膀上的纱布带,都已经被红色再度浸透了。
再次对视,婆婆脸上的神色凝重又复杂,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伏低了身体,几乎是恳求般地说道:“……你……妹妹你受了伤,当然会疼,汐里和渚婆婆都会治伤,能让我们帮妹妹你看看吗?”
说着,汐里感觉自己的眼眶都微微濡湿了,可她不敢伸手拭去,只在心里祈盼着,盼着这个姐姐……妹妹,能听得懂这些话。
余光中,也看到婆婆的喉咙轻轻地吞咽。
那姐姐,就那样不断轻咬着嘴唇,良久良久,纱布上的血在慢慢殷开,那姐姐的脸色仿佛也在变得更加苍白。
终于,那姐姐的身子微微一动,又过了一阵,那杯子被推开,姐姐的身子也向着汐里靠了过来。见状,婆婆也靠拢过来。
“可能会有点疼哦,”汐里轻轻地抚摸着那姐姐的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是疼一会儿,以后就会慢慢不疼了……妹妹要相信汐里……好吗?”
扶着那姐姐躺下去,汐里的手伸向了濡湿的纱布末端。
“……樱”那姐姐的声音细若蚊鸣。
“妹妹说什么?”
“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