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海边下起夜雨，老翁和汐里的茅屋中，却灯火通明。
老翁，渚婆婆，茂都围在炉火边，还有村里的几个长辈。还有，缩在角落里的汐里。茂在给众人斟茶，水声袅袅，他也和大家一样沉默。
“阿樱依然不识得阿助吗？”老翁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越过了汐里，看向了坐在中间的婆婆。婆婆点了点头。
“我和汐里捡到他们的时候，阿助还把樱抱在怀里，不然，阿樱恐怕早就在海水里冷死了，我想，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吧，阿樱只是……唉”老翁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阿助也什么都不肯说，难道这么多天，婆婆和汐里每天都照应着，他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是我捡回来的，大家今天帮了小汐里，真是感谢，给大家添麻烦了。”老翁深深低头，大家也都点点头。茂似乎想说什么，左右看看，又坐了回去。
“别放在心上，大家谁都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人群中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大家今天过来，也就是想商讨一下，我们该怎么处置阿助，还有樱那个孩子……渚婆婆，您今天给阿助包扎伤口的时候，那家伙有说些什么吗？”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渚婆婆身上。
婆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说的不多，只是说樱得离开这儿……”众人还在等待，婆婆却只是摇了摇头。“……还说，其他的，不能告诉我。可我觉着，那孩子没什么恶意……”
众人抿一口茶，静室里只有茶声。
“……大家也都听到小汐里说的了，”婆婆继续说道，“樱那孩子，应该是个苦命人，太苦了，所以把阿助给忘了。”
“按照小汐里的说法，阿樱应该是千岐岛的人。”经常外出进城的大伯忽然说道，沉默了一小会儿，“大家也都看到城里那边的烟了，现在，进出城都不让，我担心……江尻村那里护国院的人，恐怕就是……”
听到护国院这三个字，众人的茶杯停住，只有茶炉火光跳跃。
“大哥，要是真按照你的说法，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大伯深深抿了一口茶，定定神。“就让阿助把樱带走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都没有接话。
“不行！”众人回头，却看到是一直缩在那儿的汐里抬起了头，“不行！你们怎么能让樱妹……让阿樱就这么被那粗鲁汉子带走？阿樱会被吓坏的！你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阿樱的身上还有伤，你们怎么能……”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众人的注目，汐里话哽在喉头。
众人都纷纷点了点头，“我们可以让樱住在山上药园的小屋，让江尻村的人帮忙看着那些护国院的人，他们又不会一直待在咱们这！”有人提议道。
“对啊，真要是让小樱带着那么重的伤走了，我们会遭龙神报应的！”有人附和道。
“阿助能帮很多忙，阿樱身子好些了，可以帮渚婆婆照看药园，也可以帮忙打扮小汐里，她爹，也得考虑给小汐里找个好人家了……”屋子里显得有些喧嚷。
“……他大哥，你怎么看。”最后，喧嚷落在了这一句上，众人都看向了那大伯。
大伯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们……你们要是真能说动阿助，我就明早去江尻村走一趟。”
闻听此言，众人眼中的欣喜一闪而没，尤其是参与过白天的拉扯的人，更是说不出话，最后还是一起看向了渚婆婆。
“婆婆……”火炉边，汐里的眸光都微微闪烁。
婆婆犹豫着，看着汐里的眼睛，一阵儿，才放下茶杯开口道“……好，那婆婆就……”
“砰！”屋子外面，雨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惊疑间，汐里一阵风一样，起身冲了出去，“樱！”。
茂看看大伯，看看婆婆，也撞开门冲了出去。
拨开淋湿的碎发，汐里转过转角，立刻便向坡上望过去，渚婆婆的茅草屋前，几次风暴都未曾倒塌的那药棚塌了，旁边雨中有两个身影，一个高壮，一个略微瘦弱。
“勇作！”汐里惊呼道，“阿助！你要做什么？”
没人回答，只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不断纠缠住高壮身影，高壮的阿助一次次想要冲向那窄门又一次次被拖住。
汐里手脚并用，爬上那湿滑的石阶，想要冲过去，小腿撞在边缘的疼痛，也顾不得了。
然而，随着拳头砸下的闷响，汐里一抬头，就看到一道身影顺着满是雨花的嶙峋台阶滚落下来，“勇作！”再想闪躲，却又脚下一滑。
背心忽然被人抓住，汐里身子一歪，被甩到旁边土坡的泥泞里。
再回过头，勇作的身子将茂砸了下去。叔叔伯伯们从屋后出来，向他俩围过去。
“砰！”
顺着声音再次抬头看坡上，却看到阿助抄起了药棚的木梁，砸在那茅屋的门锁上。还好门锁锁得结实，这一次没能砸开。
“樱……樱！”汐里手指抓进泥里，想要爬上去，可土坡陡峭，雨泥湿滑，汐里再次栽倒，顺着土坡滑下去，嘴里面都进了大把泥沙，硌在牙齿间。
“砰！”
汐里抹开脸上的泥，这次，阿助的木梁砸在了门旁边的茅屋的土墙上，模糊地，土墙上的土被刨出了一个坑，可能还有几道细长蜿蜒的缝隙，整个茅屋都在大雨中震颤。而阿助又将带了黄土的木梁扬起。
汐里把自己扎进泥里，往旁边的石阶滚过去，腰眼撞在石阶的边缘，汐里手和脚伸过去抓住踩住，拖着泥巴爬起来。
“砰！”
那墙轰然倒塌，半边茅屋都倾侧下去，阿助一跨步，进了那黑洞洞里。
“不要！你是谁！放开我！”樱的哭喊从里面传出来，“汐里姐姐！救我！汐里姐姐！姐姐！”
汐里终于爬上台阶末端的时候，那阿助也把樱扛在肩上走了出来。
“你放开她！”汐里扑了上去，却不想被阿助一把按住了额头，他肩上的樱拼命向着汐里伸手，汐里刚想伸手迎过去抓住，却感觉额头上阿助一用力，汐里天旋地转地被甩出去。
是土坡的方向，一旦滚下去，就再也追不上了。
汐里全力把身子扎向地面，在土坡顶端勉强稳住了。可这里还有药棚的残骸，汐里只觉得一侧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抹了一把，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而阿助的背影，向着上山的路而去，除了药园，山里有许多盘绕的路。
“不，不要走”汐里再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那蜿蜒入山的台阶追过去，阿助步子很大，而汐里平时登过无数次的上山路，此刻却那么遥远漫长。
“姐姐！汐里姐姐！”阿樱试着抓住两旁的树枝，可树枝却那么轻易地被折断。那声音也越来越远，嘶哑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汐里腿一软，跪在石阶上，前面几十步之外，雨的朦胧中，她看到了樱，樱也在望向她。
只是这一瞬，樱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和哭闹，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汐里看不懂的表情，只是，汐里知道，那绝不是樱会露出来的表情，却偏偏出现在樱的脸上。
下一刻，阿助和樱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弯弯处的山林中。
“汐里！汐里！”
后面，火把的光芒把汐里身旁的枝杈照出参差不齐的影子，杂乱的脚步声包围过来，几只手落在汐里的肩上。
隐约能听到老翁的哽咽声：“……汐里从小想要个妹妹，可她妈妈……我又要出海……”
还有婆婆的声音“……脸上恐怕要留疤了……”
可这些声音仿佛都很遥远。汐里只是抬头，看着重重的雨幕之后，那远处的巍峨的群山。
阴云之间，隐约透出苍茫的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