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在高耸山峰中,这里永恒的,是雪。
百兽潜伏,万籁俱寂。厚厚的雪毯上,除了零星的枯枝断叶,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而山谷外,是茫茫的云海。渺茫中,能见到大海的微光。
雪地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团白色绒毛从一处雪丘后爬上来,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向着周围张望着,耳朵迎着风摇曳,蓬松的尾巴沾着雪,跃跃欲试地翘动。
忽地,那白团儿高高跃起,身躯在空中展开,画出一道曲线,然后,把头扎进了雪地里。
等到那后腿儿和尾巴扑腾着把身子拔出来,嘴巴里已经捉了一只挣扎的小鼠。小鼠不断用爪子扒拉着钳住它的牙床,却没想到,那钳制忽然一松,可还没等小鼠挣扎,又重重地咬合在一起。没两下,小鼠就没了声息。
白团儿把小鼠按在一截枯木上,大快朵颐。
忽然,白团儿站起身来,望向林木之后的方向,下一瞬,飞快叼起小鼠,消失在雪丘之后。
许久,林木之后,隐约有一个黑点,不断地推开雪被,缓慢向着这边挪过来。是一个人,黑色的衣服上,除了沾满的雪花,还间杂着银绣的微弱闪光。衣衫显得凌乱,腰带不知到了哪里,只能用手拢紧衣襟。
在雪地里每迈一步都要抬起脚,在往前探进雪里去。衣衫下摆保护不到踩进雪里的脚踝,小腿上是如同雪一样的蜡白。
那人背后的雪像是在游动,近了,才看得出,那人背后还拖着什么,除了一抹醒目的殷红,就是揉散的白色发丝,在雪被上拂过。也是一个人,腰上被布带系住,另一端被黑衣的人握在手里,缠在肩上,用力拖行。那布带的一面,用的是绣着银丝的黑绸。
此外,被拖行的人衣衫残损,露出来的肌肤溶解在雪里。
她们缓慢到了雪丘前,黑衣的人松开了布带,俯身,拾起了那一截枯木,夹在腋下,四肢并用,爬上了那雪丘。
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几次才拨开黑色的发丝,雪丘之后,山谷向下延伸,林木在分不清远近的白雪上错落,山谷尽头也没有其他颜色,或许是另一座雪山的脊背。
雪丘旁,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像是轻叹,却仓促得没有叹息的余韵。
她转过身,想要爬下雪丘,却滚落下去。
重新拨开雪站起来,那黑色的身影,向着躺在雪里的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俯身下去,紧紧抱住,那从松掉的衣领下露出的单薄的肩颈,微微地抽动着,越抱越紧,越抽动越用力,最后,头都埋进雪里。
过了一小会儿,连那抽动都停止了。雪谷恢复了寂静。
玲忽然抬起头来,带着还未消散的茫然,眼角泪珠在冰结,若隐若现的刺痛。她用双手捉住那布带,险些脱手。只得绕过腋下,用力夹住。
翻过雪丘,下了雪坡,或许就暖和一些了。
脚伸进雪地里,也感觉不到是否踩到了底,玲深吸一口气,布带向着雪丘顶部绷紧,雪见的身体勉强向着雪丘挪动了些许,又渐渐停住。
玲身子一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下连胸里面,都被寒风灼痛。
可雪见的身子开始下滑。玲再次提气,扑倒在雪丘一畔,用身子压住了布带。
雪见虽然不再下滑,玲却被从丘顶下来的雪埋住,只能用一只手,胡乱将雪向两边刨开,看看雪见,又抬头看看丘顶,慢慢挪动着身体,拖着雪见,往上一点点挪蹭。
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喉头一口气松掉前的最后,玲用手穿过雪见的腋下勾住,同时全力把自己的身子翻过丘顶。一鼓作气。
玲倒在了雪丘的另一侧,只有抱住雪见的那一只手还没松开,玲最后看看脚下漫长的雪坡,然后闭上了眼睛,全力控制着那已经快感知不到的手,勾住雪见,不松开。
一旦松手,玲就会自己从雪坡上滑下去,玲不知道自己还爬不爬的回来。
终于,雪见身子的重心缓缓地,一点点地越过了雪丘,向着玲滑落过来。
玲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突然,两人旁边的雪块散落,雪见的身子砸下来,要随着雪冲下坡去。
玲拼尽全力,把雪见抱住,不断地翻滚,一下翻到上面,转眼又被雪见压到雪里,无论如何,反正都麻木了,玲只管手抱紧雪见的后颈,至于会不会撞到雪坡上错路的树或是其他东西,也只能听天由命。
“扑!”撞到了什么东西,两人停了下来,玲刚想抬头,就看到撞到的覆雪山壁上,雪在碎裂。
来不及躲开了,只能继续抱紧,听大团大团的雪落下来,将两人埋得越来越深。视野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丝丝缕缕的微光。
深山里,雪被下。玲却看见了星空,让她想起了被押出普罗提斯的时候,吊笼下,天井底的那些锋利的矛尖。
每一个瞬间都被拉长,直到雪层渐渐安静下来,玲依然紧紧地抱住雪见,雪见的身体依然有一点点温暖,让人不舍得松开。
如果就这样,抱着她,在这里睡去。
可是玲清晰地感受到,怀抱里的那一抹残存的温暖,正在飞速地消退,或许还有一会儿,或许就在下一刻。
玲被吓醒了,拼命地在星空里挣扎,掀开,又被压住,又掀开,又被压住。
原来这是个漫长的噩梦,玲想到,一直都没有结束。失去家人也好,遇见主人也罢,都是一个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最后的一下扑腾,就像是活到最后的一只蝉,力竭之后,就会是漫长的寒冬。
没想到,覆雪向两侧散落而开,玲抱着雪见,茫然回到雪谷深处。
而身旁,那一道褪落雪衣的石壁之下,有一道浅浅的山洞。
而那截枯木,也滚落在玲脚边。
火苗渐渐收敛到木炭的缝隙里。
玲用通红的手,感受着温暖带来的酥麻,还有疼痛。雪见依然没有苏醒,却有了淡淡的血色,背上的伤口已经结冰。
玲回想着,从护国院坠落的时候,那刀痕切开了天地,雪见温热的血液,那黄泉追下来,玲一次次释放血红咒枪将他逼退,随后,两人坠入刀痕之中,无尽的黑暗。
那是深海一般的,迷失的黑暗,有着汹涌的乱流,无数呼啸的声音。雪见已经昏迷了,玲也只能抱住,不让两人分开。
就在那时,乱流之中,听到了隐约的呼唤,只能听清“……过来……”。玲拉着雪见游了过去。
随后就坠入这茫茫深山。
是自己的错吗?当时如果不听那个声音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木炭的温暖在消退,雪见还没醒来。该怎么办?要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会不会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应该去找些能燃烧的东西吧?可是把雪见主人留在这里,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或许可以用咒术之制造一些腐化血块,可是雪见主人已经受了重伤,要是因为这血而更虚弱,就这样死……掉,该怎么办?
木炭里的火更黯淡了。
玲盯着那冒起来的烟,她似乎从里面看到了伊娜苏斯,手指发黑的胖大叔,还有那舞剑卷起枫叶的岚,他们平时都缠在雪见主人身边,把雪见主人从自己身边带走,现在却一个都不在。
她也看到了那枚雪见主人拾起的枫叶,就像那个医馆的凶巴巴的男人针下,雪见主人的刀伤。还有千岐樱姐姐身上的红痕,她明知道,明知道雪见主人会为了受伤的人挡在危险前面,还不赶紧离开,她……她就是想用她身上的伤痕,用她的可怜吸引、欺骗雪见主人,也就是因为她,把雪见主人害成这个样子!
不……是自己,自己没能早些阻止她们,没能早点做些什么……
早点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玲一怔,下一刻,就是浑身的颤栗。木柴下的火就要熄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卧在山洞里的白色瘦弱身影,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从火旁站起身来。
……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