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里!”
渔船靠向海湾,老翁抖落渔网上细碎的冰碴,抛在沙滩上,随后艰难地将船系在木柱上,这几日换了西北风,海上浪头大。虽然是午后,天却有些阴沉。
坐在船帮上等了一阵儿。才看到汐里的身影,从茅屋里走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地靠到船边,拾起了那渔网,开始整理。
“小心些,今天下网深,别割伤了手。”老翁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
“……嗯。”
“今天打到了几条肥鲭鱼,秋刀鱼也开始入网了,都是你爱吃的,晚上我们……”
老翁一边将木桶挪到船边,一边不住抬起头,看着汐里的脸——那里有着一条长长的疤。
“我吃什么都好”汐里手上格外利落,很快就将网理好,搭在了晾杆上,也过来搬起鱼桶,向着茅屋而去。
“喂!汐里!我和勇作哥来看你啦!”坡上,有个人招手喊道。那人身旁还有个身影,“勇作哥想问你身体怎么样!他自己不好意思问!”
汐里低下了头,自顾自转到了屋后。
“汐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田里还急着收,我俩先回去了!阿叔也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老翁也看向坡上的人,招招手。看着那两个身影遥遥转身,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回头:“汐里!开心点,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你好看的姑娘!”稍作停顿了一下“勇作哥也一定这么想!”
随后,那身影就迟迟消失在坡垄背后。
老翁回过神来,汐里已经抱起了船上最后一个桶,她的腿在冰冷的沙滩上打颤。
“汐里,放着我来吧……”
汐里依然不说话,提起一口劲,几乎是拖拽着桶向茅屋而去。
……
忙完了所有活计的汐里,看了看依然倒塌在那里的药棚。转身走向了向着山上药园的阶梯。
这也是上山的路,一开始铺着几十级乱石阶,石阶到了尽头,转进小径,就是药园。要是直走,就是山中长路。
——也就是阿助消失的地方。
海风渐寒,山上树叶渐渐落尽,裸露出灰蒙蒙的枝杈。汐里有意无意地扫过路两旁,许多枝杈折损,缺了一块,是当时阿助经过时,樱用手抓断的。
在那之后,有时,汐里会一个人走上来坐坐,最高的那一级石阶,望着大海。
忽然,汐里停住了脚步,十几步外,汐里常坐的地方,却坐着另一个人。
黑色的麻布衣服,有着老旧磨损的痕迹。头发也略带凌乱,差不多扎成了那些护侍大人的样子,腰间也佩着一把黑红鞘的侍刀。那人面色淡漠,只有那眼眉,如同那初冬的远山。眉下,一双如女子般柔美的凤眼却低垂着,看向手中的……笛子。
那人只是将笛子放在指间摩挲,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昂贵、古朴的笛子,上着乌色的大漆。
怪人,汐里想着,却又心念一动,总觉得那人,好像和谁有些相像。
犹豫了片刻,汐里还是在那人下面十几阶的地方坐了下来。
寒风一吹,漫山的残枝败叶簌簌而响,也吹紧了汐里的衣衫。“汐里姐姐!”隐约风里,有这样一声。
汐里拨开吹散在脸上的头发,指尖却触到了起伏的那道疤。触碰、轻抚着,不知不觉,那里被润湿了。
啊,汐里想道。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吁吁”背后传来了笛子的几声气声。……是在试吹吗。或者说,那是一支损坏了的笛子?要是陶埙,可以用金丝来修,可是竹笛的话……
汐里微微眯起了眼,等待着风将眼角再次拭干。
悠扬的笛声随着风遥遥飘来,汐里静静地听着。
空山里时而有几声沙哑的鸟鸣,远处田野里有吆喝催促的声音,自己的衣衫也在风中猎猎,还有大海的声音……
啊,大海听起来,有些哀伤,是因为潮水里不再卷着落花落叶吗?还是因为鱼群都躲到深处去了?大海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也很老很老了,或许只是因此而难过吧。难过得有了那么多层层叠叠的褶皱,就像山里无穷无尽的山路一样。
路啊,长长。
想到这儿,汐里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笛声渐渐停息,留着渺渺的余韵,好古朴的曲调。
许久,汐里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声,汐里却鼻子一酸。
“那个……抱歉,请问……”汐里抹着眼角,回头道:“请问先生,这曲子的名字是?”
那人站起了身,将笛子仔细收进绸袋子,淡淡地答道。
“黄泉。”
这个瞬间,汐里又在这个男子眼里看到了,那个那么复杂的、汐里读不懂的眼神,就像那个雨夜一样。
而那个男子望向了冬风中萧索的海山,“……妹妹……”他喃喃自语道。
……
山路旁,有一尊佛像。栉风沐雨,生满灰绿色的青苔。
脚步踩住了佛像前的落叶。
是两个人,其中,男人背着行囊,手握住了女人的手腕。驻足在像前。
看着那像,男人叹了口气,用空闲的手在背囊翻找,期间,也一直没有松开攥住女子手腕的手。从囊里找出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女子的手腕上,两边打的都是死结。
随后,男子总算松开了手,又开始在背囊里寻找起来,翻找半天,只找出了一个馍。
只得将馍掰开,掰成了一大半,和一小半。
大半的,被男子抓起女子的手,塞到了她手心里。小半的,被放在了佛像前。
男子在佛像前跪坐,拜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三拜之后睁开眼,女子在一旁,拼命地用力解开那绳扣。大半的馍在地上,沾了泥土。
男子捡起馍,掰掉沾了泥的部分塞进嘴里,拉过女子,抓住她扣进绳扣的手指,将干净的馍再次放在女子手心。
女子一用力,要将馍丢出去,却被男子抢先握住了女子的手。
男子的手里是女子的手,女子的手里是带着碎渣的馍。
良久。
咕噜声打破了静,女子拿起馍,小口放进了嘴里。
男子拍拍女子的肩,站起身来。
落叶上的脚步顺着山路远去。
……
黄昏,神社,樱树。
鸟居外,是镜子一样的湖,无边无际的湖。
湖水里,映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系在手腕上的绳索、背囊、佛像、馍。
鸟居下,是一个穿着古朴巫女服的女子,赤着足,衣襟之下,遍体红痕。女子神色复杂,垂眸湖中。
“门三……”女子喃喃念道。
可当女子回过头时,湖水褪去,神社下,从湖中抬出一座村庄,烈焰中的村庄,连樱树都烧成了一朵云,染红天空。四处浓烟中,都是哭喊声,刀刃穿过身体声,烈焰的噼啪声。
烈焰越烧越遮天蔽日,就连地上的花草都烧焦,变成了滚烫的焦土,飞速蔓延至伫立的鸟居下。巫女服也燃烧起来,女子的脚被烧灼,溃烂,烧焦,转眼又恢复如初,又溃烂,烧焦……
女子迈开步子,向着燃烧的村子里走去。
热浪滚滚,女子前方,有无数重燃烧村落,有无数赤红鸟居,有无数烈焰中的霞樱。
巫女服燃烧的那身影,摇曳着,沉在那地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