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雪见主人!……龙阁下!”
金发男子和黑衣武侍走了之后,营地旁就只剩下了挂在岩壁上的遥远两人,
铁链唰啦啦的声音在一侧的寒风中回响,而另一侧却只有寂静。
“雪见主人,……求求你,说句话吧,……求你……”
营火渐渐熄灭,光在消退,山谷中渐渐飘起了雪。
“求求你了!我以后会听话的,什么话都会听的……求求你了雪见主人……”
雪渐渐落满了银发,渐渐模糊了轮廓,渐渐看不清楚。
声音渐渐嘶哑,渐渐不成完整的话,渐渐被呜咽浸没。
渐渐,一切都归于沉寂。
只有其中一具雪雕的嘴角,雪花不断被微弱的呼吸吹去。
雪幕中,远处,隐约一点灯火在山崖间闪烁。摇曳着,慢慢地接近,越来越清晰,一个人的身影。
“……救……救……”早已熄灭的篝火旁,已经积了一层雪,声音,却微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穿着厚绸布袜,踩着红色木屐的脚,踩在雪雕身前的雪地上。笼中灯火刺眼,把红色裙裾在雪上投下阴影。
“……救……雪……”
忽地,那手从宽袖里抬了起来。手腕上的铃铛丁铃一响。
与此同时,那雪雕低下头去。
……
温暖,暖洋洋地包围着。
像是普罗提斯夏日午后阳光下,莱娅的怀抱。蝴蝶在飞舞,父亲望着大海,叔叔漫不经心地将摘来的果篮挂在刻着幸运儿的剑上,向自己走过来,侍女长守在一旁。
“玲……你在哪儿,玲……我好疼……”不知是谁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那会是谁呢?会是我将要在教令院认识的人吗,父亲说教令院的人都很好,我要听他们的话来着……
啊,怎么好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缠住我,你是谁!
你……是谁?
黑色的梦魇中,无数黑色的触须温柔地纠缠住了玲,在它们之中,最纤细的触须凝成了一张脸。
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满带着哀伤和温柔。她伸出‘手’,周围的触须就凝结成了她的手臂,缓缓抱住。
你是……
‘她’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后双手向上托举。
无数的触须涌动着,像一片黑色的草原,托举着玲浮上去。
你,你是谁!
然而,那面孔消散在深渊之中,而玲头顶出现了一束光,越来越近。
……
睁开眼,烛火森森。
刚才梦到了什么来着?不记得了。
对了,雪见主人,玲急忙四处看去,只有幽明烛火,空荡荡的草编地板,和四周紧闭的壁橱、微微被风颤动的纸门。
还有身边一侧,温暖的炉火。
玲慌乱地站起身来,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是一身素淡的白衣。她顾不得许多,冲到那门扇前拉开。
木廊台外,满山风雪,鸣海幽幽,浸在雪中。
脚下木阶外,就是万丈深渊。玲吓得腿一软,差点软倒。
“玲姑娘小心。”木廊向两侧延伸,一侧的尽头传来古井不波的话语。宛如山的亘古风雪一般。
玲能够感受到,那个方向,龙血的感应,项环已经不见了。
回头看去,走廊尽头,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红裙的巫女,头发像千岐樱一样被盘起。虽然没有踩木屐,但玲知道,这就是自己昏迷前,救了自己的人。
“雪见主人……雪见主人在哪儿。”
“跟我来吧。”那巫女淡淡说道。说罢就回身转过了走廊尽头的转角。
“等……等等我……”玲赶忙追了过去。
不知转过了多少转角,不知雪山之巅为何有这样一座宫殿,那巫女也完全不会放慢脚步。虽然她走得并不算快,可浑身是伤,知觉麻木的玲也难以跟上,每次落后,只能凭借巫女发间的铃声再次追上。
终于,那巫女在一扇一模一样的纸门前停下了。
纸门拉开,玲赶了两步,向里面望去。
没有雪见,只有那个金发的男人,身着一件藏蓝色的衣服。那柄笼手剑,横在他身前。
“那些不速之客?”巫女走进去,淡淡问道。
“借助鸣海结界的迷阵,已经处理了。”金发男子的冰冷也不遑多让。
“谢谢。”巫女用手托住膝盖后面的衣裙,优雅地跪坐下去。
“请问……雪见主人……”玲试探地问道,却被那巫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
“过来,坐下”
玲听话地依样学样跪坐下,却因为伤口而皱眉。
巫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到玲勉强坐下了,巫女用手按在了她自己的胸口,“潮守,三日月潮守”说罢,她两手三指点地,拜了下去。
玲愣了片刻,“啊,我……我叫玲。”也学着拜下去,可腹部一阵绞痛。
雪见主人……玲想着,咬牙硬是把身子也压了下去。
等抬起头,已经满头是汗。
“黎凡塔·佐伊斯”那金发少年却只是微微点头,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玲,看得玲有些不自然。玲还记得他。
潮守伸手入袖间,递了一个精致的红木盘过来,玲接过来,似乎只是一些鸟雀和海浪的浮雕,反过来,原来是一面镜子。
玲喉头一颤,镜子里的人,面容凄惨,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脓黄。
“无论多痒,都不能动。实在忍不住,可以找他帮你将手绑起来。”潮守说道。
玲有些不敢相信镜子里的画面,感觉眼眶开始腻开。
“也不能哭”潮守严厉地说道。
玲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可是感觉,脸上脖颈四处,已经开始痒了起来。
“雪……雪见主人……”玲颤声道。
潮守忽然瞪了玲一眼,许久,才开口说道:“你现在还不能见她。”
“那我,我得做什么才能……”
潮守面无表情:“你住在这间,佐伊斯住在隔壁。休息,养伤,别的,都不要问。”
“好……”玲的目光有些暗淡。
潮守再次行礼,还不等玲回礼,她就站起身来,拉开了一侧整面墙的拉门,门后赫然嵌着一座庄严深邃的神龛,正中央的红绸上,嵌着一盘双龙玉雕。
潮守在神龛一侧,拿起了一个尾端带着长绸带的金属铃塔,手腕一翻,交错的铃声就在幽深的神社中回响。
摇一下,潮守就深深伏地拜一下,如此重复,空中也毫无波澜地喃喃念起:
“鸣海晏晏兮聆微章,伏惟云之阿兮双龙藏。”
(鸣海静静流淌,请听我微小的心声。我俯首叩问——双龙啊,你们藏身在云海深处的哪一座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聊翱游兮驾周章,我持铃铎兮祀昭光。”
(沐浴过兰草香汤,身着华服啊像初绽的花。龙在云中啊翱游四方,我在人间摇响铃铎啊,祭祀这片昭然天光。)
“山有雪兮不可越,海有波兮不可涉。思之极兮心之恻,愿言护之兮哀祈”
(可是山上有雪啊,无法翻越。海上有浪啊,无法横渡。思念至极啊,心如刀绞。唯有哀声祈求——护住那个人吧。)
念过之后,潮守在烛火的阴影里伏身良久。
“等不住的时候,你也可以祈祷。”起身,拢袖,留下这句话,潮守将铃塔放在玲的面前。用眼神示意佐伊斯。
绸袜压在草编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纸门拉开,风雪灌进来一瞬,又被合上。室内只剩下烛火,和玲跪坐在地板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