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山坳，前方山谷对面，一小片平野上，赫然是层叠的屋脊，和袅袅的炊烟。
“阿助！我们去村子里好不好！我们吃了好久的山药了，我保证我会乖乖的，也不会乱跑！”
樱的脸上露出欣喜，宛如少女。阿助看得恍惚，不知上次看到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了。
“太好了！”看到阿助点头，少女跳起来欢呼道。“啊痛……”似乎脚还没完全好。
门三伸手入怀，捏了捏陈旧得绣着樱花的钱袋，望向村庄，村庄后面，还有千重山。
“阿助！你说……镇子上，会有樱饼吗？我最爱吃樱饼了，以前门三哥哥总会带花乃姐姐做的樱饼给我吃，软糯糯的，吃起来有春天的感觉！”樱雀跃着。
“啊！阿助……我们……有钱吗？”樱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门三也停住。“……嗯没关系的，就算能闻一闻，也……很幸福了！”
门三取出了钱袋，摇了摇。
“哇，我能买樱……”樱惊喜，却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那钱袋刺绣的樱花上，瞳孔紧缩，下一刻，又恢复了：“……欸，什么来着？”
“樱饼”门三说道。
“樱——饼！樱——饼！……”少女跳了起来。
路过山谷一侧，山壁陡峭，门三伸手握住了樱的手腕。樱回头看看，又一笑，“樱——饼！樱——饼！……”继续雀跃着向前去。
门三哈了一口哈气，又穿过氤氲，被拉着跟上。
……
“啊，对啊，冬天没有樱饼啊……”樱失望道。
小镇正巧市集，人不多，但也算得上热闹。
门三看着周围人不时侧目的目光。
再看看自己和樱，从海村婆婆那里穿来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两人更是蓬头垢面，别说是乞丐了，甚至天黑一点，都更像是夜叉也说不定。
“红薯——，热乎乎的烤红薯——”有人叫卖道。
“阿助！阿助阿助！”樱急忙拍着门三的手臂，涎水都仿佛要流出来。“烤红薯——！”
阿助想了想背囊里沉甸甸的几个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从钱袋里摸出了几个骨子递了过去。
樱伸手捧住，满脸欢心地向着那摊位跑了过去，那摊贩都吓了一跳。“哎呦……”
“我想要烤红薯！”樱手里扬起的骨子打消摊贩的迟疑。“要那种烤得焦焦的！”
“好嘞，姑娘饿坏了吧，小心啊，我把炉子打卡，你随便挑！”那摊贩也不嫌弃。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门三没有接着看，左右扫扫，转身到了一家店门口。拿起了门口摊面上的木梳子。
“喂！你干嘛，偷东西啊！”那摊主三步并作两步。
门三急忙放下，解释道：“我……要买，多少钱……”
那人止住步子，没好气地说道，“两铜币，买不起就别乱碰。”
两铜币，门三心里念叨，又捏了捏钱袋。最后，还是从里面拿了钱出来，放在老板身前的摊面上，试探地向那梳子伸出手去。
“等等！”老板满脸狐疑，捡起铜币，端详了端详，又用牙咬了咬。“……你……”
门三静静看着。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绸布小袋子，带着绳结，大小用来装梳子正合适。“……你，拿走吧。”
门三终于拿起了那梳子，看着上面雕刻精致的樱花。
“阿助——”呼唤声传过来，门三一抬头，樱一边跑过来一边把手上的烤红薯掰开，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俏脸儿前，白腾腾的热气从那金灿灿的地方冒出来。
……
又用了两枚铜币，才打开了旅社偏院的屋门。
放下了背囊，门三的目光看了看桌上还剩了些许的红薯。
“阿助，快来呀。”樱提着木桶，在门口呼唤道。
门三跟过去，转过两道院落的木篱，到了两扇门前，垂帘之后，飘散出热气，和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那我走啦？”
门三点头，目送着樱走进其中一扇门。随后走进了另外一扇。
廊道几步转弯，豁然开敞处，是一座露天温泉。这里已是村庄尽头，从石台望出去，慵懒的阳光下，卧着冬日灰蒙蒙的群山。尽头，也有着松林的苍翠和皑皑的白雪。
村庄地处偏僻，这里也没有其他客人。
木篱背后，也传来了水声。
“阿助，你……在吗？”雾气里飘来樱的声音。
门三没来由地点了点头，一愣，才开口答道：“我在。”
对面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似乎已经在往身上沐水了。阿助也除衣，用桶子装了热水，在角落石台坐下，擦拭着臂膀的尘灰。
“阿助……你说，汐里姐姐现在会不会很难过啊。”对面的水声缓了，樱迟迟说道。
门三低沉地长长一叹，“或许吧。”
“我，我有些想她……”
“我知道。”
樱没再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水声又响起来。
“唰啦”门三也把桶子里的水冲在身上，转身坐进了微烫的池水里，手臂搭在边沿，眯上了眼睛。
将愈的伤口，传来纤细的痛感。
又渐渐从细小的火苗，扩散成燎原的大火，火里，有一座海岛上的村庄，倒塌的鸟居和神社。
对那个时候的事，门三已经记不太清了。年少的时候，心绪也难以捉摸。记得自己只是因为输了剑，便躲在了屋子里，不敢再去神社，不敢再和阿哲比过，更不敢再看樱望向打输的自己的样子。
后来，等村子成了灰烬，才知道那阿哲的神崎家被‘教会’买通，把双龙的秘密，和供奉在神社里的宝刀，都出卖给了外人。
而自己，就因为一时气馁，把阿樱一个人留在那清冷的神社，留在那阿哲身边。
当时的樱，是什么样子来着？
“阿助……阿助！”
门三猛地惊醒，从池水中坐起来。
“原来你睡着了……我还以为……”樱说道，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我洗完了，你……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门三觉得有些昏沉，还是从水池里用力爬出来，拎起了桶。“嗯，走吧。”
……
“啊！这……是给我的吗？”
门三点头，看着那温润的木梳依在樱细柔的指间。
“好……好美”樱看着那古拙的樱花，说道。
“嗯。”门三答道。
“阿助……”樱忽然背过身去，肩头上，她将梳子递了过来。长发披散而开，还带着湿气，因为路途上总是扎起，虽没有太严重的缠绕，却多少有些卷曲。
门三接过梳子，却有些迟疑。这样的事，自己大约做过，却不太记得如何做起了。
手却自己找到了樱微凉的发梢，拢起来，梳齿没进去。把发梢一点点梳开。
“嘶——”樱轻声。原来是拢着头发的手忘了捏紧，门三提起梳子，又再来过。
终于，随着梳子一次次落下，从发梢慢慢到发根，又恢复了昔日的柔顺。
门三将梳子放下，樱起身，转了一圈，长发旋转散开。停下时候，却是对着门三轻轻鞠身。
“她和我说过，不能总给你添麻烦的。”
“……好。”
“笨石头。”樱忽然骂道。随后不理睬门三，自己到草垫上，掀开被褥，背身睡了。
门三熄了灯，也钻进了自己的被褥，
“……笨石头。”黑暗中，几步外，樱又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