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镇子上街道冷清,原来市集的日子已过,不少商贩都已经走了。
下次市集会是什么时候呢?下周?来月?
门三好不容易问过了路,也盘算着去路。鸣海是一片内海,海口向着东洋。御守城,天昭城,都在鸣海的沿岸。
而这个镇子,已经在鸣海西南的群山中。再往前,越过高原的脊背,就会向着莱茵王国而去。或者折道向正西,那里的峰谷破碎,山道险峻,没什么大路,尽头则是无尽沙海,听说,那里还有居住在深沙峭壁中的沙民。
门三有些失神,那些遥远的地方,自己都只从别人口中听过。
“贵惠五个骨子!谢谢!”摊主的声音将门三唤醒。
门三看看自己手上小竹篓里的饭团,才想起忘了什么,取出钱付给摊面老板。
“客人是还要赶路吗?”门三转身正要走,那摊主忽然问道。
门三一抬头,看到那摊主脸上和煦的笑意,一愣神,没作声。
“……啊,我没有恶意,只是前面行路难啊,又看客人您……”那摊贩迟疑着说道:“这镇子安静,空气也好,我堂兄家还缺个长工帮忙,……毕竟,镇子有好几户都搬到御守城里去了。”
门三回头听着。
“……客人要是不嫌弃,我这店后院里,还有一间偏屋,供客人和您的女儿住还是够的。”
女儿?门三想起了昨天樱卖红薯的样子,蓬头看不清面容。
“我想想……”门三犹豫道。
“还希望客人您考虑考虑……”摊主带着关切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客人想去哪,可小姑娘总还是要生活,这样颠沛流离的,也不是个办法……失礼,多嘴了。”
门三心里轻轻一颤。
到了旅社的篱院门前,门三看到门下地上,一抹亮色。走近几步,赫然是那梳子的绸袋,上面还有着带着灰泥的脚印。从院落里,还传来隐约东西砸地的声音。
门三手中的小竹篓摔落,三步并作两步,向屋子里冲去。
“你还说不是你!那缉捕令上可把你画得清清楚楚!帮头,这破天的富贵今天可算……”
“不是我!不是我!……阿助,救我!”
踢开门,几个汉子的背影把樱堵在角落,樱刚盘好的头发凌乱,手里还握着那樱花木梳。
“你又是……哎!”其中一人回过头来,用脸吃了门三的拳头,鼻血糊开。
其他人包围过来,门三直接把手中汉子横举起来,丢出去。随后直扑到揪着樱手腕的人身上,拳头捏紧,两拳下去,那人脸上也是七彩斑斓,昏死过去。
“帮头!帮头!……不好,他是缉捕令上那个……”被同伴身体砸倒的其中一人起身,喊道。
门三放下手中的‘帮头’,转身向那人跳过去。那人膝盖一软,坐在地上。门三提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来人啊,来人啊!”这工夫,其他那几人纷纷夺门而出。
这几个人也都是寻常百姓装束,门三踢开倒在地上的‘帮头’,伸手拉樱起身。
“走。”门三说。
到了院门口,门三捡起那绸袋,探头向街道上望去。那几个狼狈汉,偏巧在那卖饭团铺子门口聚着,似乎和那摊主认识,慌张地说着些什么,手指过来,那摊主也向这边望。
门三缩回头,回忆刚刚拳头下‘帮头’的样貌,也不记得和那摊主是否有几分相像。
余光却看到了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饭团篓子,摔开了,其中几个饭团滚在地上沾了尘土。一把抓起竹篓,随手捡了几个饭团装进去。
“这边!”喊上樱,门三用脚蹬开后院的木篱,带着樱从温泉屋的后侧逃出镇子去。
……
“阿助,阿助!……等等我,我不行了”樱气喘吁吁,呼唤道。
门三用力把气压下去,一弯腰,反手捞向樱的腿弯。樱的身子一颤,却没有退出去,就这样被门三背在了背上。
门三稳了稳重心,跨开步子从土道上跑起来。不多时,也是粗重地喘气。
樱摇晃中,看着他杂乱的头发,冬日里带着汗珠、冒着热气的额角。上次这样,自己还是个狼狈不堪的姿势,看着汐里姐姐的身影越来越远。
樱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门三的脖子,手上还攥着梳子和绸袋。又把头埋了下去。
门三跑着跑着,离开了小路,从枯草中跑了一段,又转身穿过林子往山坡上跑去,坡度渐陡,气喘如牛,又变成了四肢并用的爬。
直到找到了山坡上的一处凹陷,才将樱放下来,越过林梢能看到下方山谷里,刚刚的那条小路。小路上没有人。
放下背囊,铺开草垫。“我去买吃的,你留在屋里”他望着樱那洗过之后清丽的脸,沉沉地说道。“……我说过的。”
樱抿住了嘴,抬头看向了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我……我在屋里等了,但是你很久都没回来,我才想去院门口看看……,我,我真的等了……”说着说着,她泫然欲泣。
门三缓缓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心跳缓缓平静下来。他坐在自己的草垫上,打开了小竹篓,这里本来有够吃几天的盐饭团,此时已经空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也沾了尘土。
洗净了手,他逐一取出饭团,将上面的尘土扑掉,有的饭团松散,许多米粒都掉下来。最后,他挑了一团还算干净的,递给了樱。
樱本来一直咬着下唇看着,此时看了看门三的眼睛,迟疑着接过,小口小口吃起来。
门三转身背对着躺下,从这个位置,可以从林间的缝隙,远远看到小路那端的动静。
不久,樱也躺下,手抱在胸口,静静看着那宽阔的、缓慢微微起伏的背影。
“臭石头……”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
日过中天,偏西,直至坠入山谷,那小路上都没有一点动静。
门三一直盯着那山谷。樱将头发重新梳过,仔细盘起,随后就盯着那梳子发呆。
乌鸦在山谷里叫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倦了。到了夜里,林隙的小路也被黑暗吞没,冬夜里,万籁俱寂。
门三也没有点起篝火,只是放弃让目光在黑夜里梭巡,任由酸胀的眼皮缓缓闭上。
“阿助……”背后,樱轻声细语地唤道。
门三没有吭声。
“阿助,我好冷……”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樱似乎从草垫上爬起来。门三翻身过去,看到樱弯腰,拖拽着她的草垫靠近过来,最后把两张草垫挨在一起,才蜷缩着躺下。
门三没有动。忽然,他的手臂被她抬起,随后,黑暗中一点点冰凉就钻进了怀里。她的手指,她的脚尖,手腕,还有脚踝。
门三抬起头,月亮似乎将要从那边山里升出来。
衣襟被少许松开,她的脸和呼吸埋在那里。
许久,门三把抬在半空的手臂落在了她肩后,轻轻推着他的手肘,把她冰凉的手送到了门三的腋下,随后少许用力抱住。下面,也用腿肚子接住了她的脚心。
渐渐地,那冰凉融化了一点。
“阿助……”怀里,樱的声音轻轻的唤道。“阿助……”“阿助……”
阿助……,门三想道。
“阿助……,我们……回千岐岛上去……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是,我……我想回去……”
怀里的人虽然温热,却在轻颤。
“……你绑我也好,凶我也好……我就只有这个……求求你……阿助……”
“……求求你……”那声音渐渐细若蚊鸣,被抽泣声淹没。
“千岐岛……”门三喉头沉重,“已经,不在了。”
“不……不,”樱揪紧了门三的衣襟,“……岛还在,她和我说了,岛还在……”
门三有些无法呼吸,静静地听着。
“她……我还能感应到……,她说,大家用她把岛藏起来了……所以,她还能感应到……只要,只要你愿意带我到……到海上,就能……就能回去……”
“她……”门三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她也愿意回去吗?”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她说,只要你同意,只要你同意带我回去,她就也愿意……阿助,求求你……”
“好……”门三吞咽,闭上了眼。“好……,我,我答应。”
月光初绽,朦胧中,门三嘴巴咬紧,眼角挤出的浊泪带上月色,没入到樱的长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