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难忍。
玲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
而且好冷，明明火把的光亮就在近处，已经能从睫毛的缝隙里面渗进来。锁骨，还有手掌的地方在痛，意识到之后，就感觉那种痛在扩散，在往骨子里钻。
“玲小姐！玲小姐！醒醒！”耳朵里传来了莉莉丝的呼唤声。
可是我还不想醒，港口，攀爬……，我需要休息……。玲的意识有些朦胧。
“雪见姑娘，雪见姑娘要撑不住了！”
玲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向着怀中的雪见看去。她睡得很沉，身子瘫软。莉莉丝凝结出人形，捧起了她的脚。是踩在贝壳上的地方，那里的伤口浮肿溃烂淤积着紫青色。龙血失活的现下，雪见主人的身体似乎和凡人一样脆弱。
“如果莱翁还在这，我或许能救她……，还有你，玲小姐，你的胸口，还有手……我们没有时间了。”
玲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锁骨一侧，撞在铁链上的地方，以及发动腐化龙血咒术时，拍在码头下面那只手的手心，也都已经溃烂。隐约能感觉到，一些坚硬的甲壳碎屑，还嵌在伤口里。
头晕乎乎的，身上也酸软疼痛没有力气。玲知道，噩梦还没有结束，必须得站起来，做点什么。
还好，衣衫上还沁着龙血。玲强撑着，一面意识催动，准备着咒术，另一面轻轻将雪见的头部扶起，将腿抽出来。
火把熄灭，玲扶着周围的刑具，挪到了门边：“……走吧，莉莉丝，我们出去看看。”
莉莉丝也无声地游移过来，用触须打开了门闩。“嗯，我先走吧”
门外似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地上四处都是拖拽的血痕。在圣子发明的隐匿咒术的加持之下，二人如同鬼魅一般，悄然从走廊飘过。尽头处，左手边是一扇门，右手边是一道向上的楼梯。楼梯顶部却被天花板封住了，仔细看去，天花板四周还有一些铰链链条结构。上面传来些许脚步声。
而左手边的门，莉莉丝依稀记得，之前的时不时的干咳，就是从左手门后的方向传过来的。
“玲小姐，有些奇怪……”莉莉丝耳语道：“这整个平层应该都是走私用的夹层，楼梯上应该就是进来的暗门，看起来只能从上面打开。但是，刚刚你们睡着的时候，我听到的咳嗽声却是从这道门里传出来的。”
玲脑子昏沉，也难以想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不论如何，都得进去看看。
“玲小姐，这门上挂着锁！”
黑暗中看不清楚，玲的手被莉莉丝引导着，摸到了门外面挂着的锁，里面的人是被关起来的？
“你让开吧，我来把锁切开。”玲小声说道，指尖的龙血也蠕动起来。
“等等！用咒术的话，船会沉的！”莉莉丝急忙道。“让我试试看吧。”
玲向着旁边让开了些许位置，让莉莉丝指尖的无数触须从钥匙孔钻进锁身。莉莉丝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因为过于专注，触须凝结的形体也有些模糊变形。
“幸好，还用的是老式的锁”莉莉丝庆幸地说道，“我以前，很多次撬开寝宫的锁，偷偷跑出去玩呢。”
纤细的触须抱紧了锁梁，将其缓缓抽出，从门闩上取下。门无声打开了一道缝隙，隐去身形的玲率先探头向里面看去。
黑沉沉的，模糊中看到，像是一片葡萄藤的架子？大约在一米的高度，几根长杆，从中间的横梁向两边延伸。长杆上每隔一步的距离，就要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固定在杆子上，麻袋下似乎堆着什么东西。地上也散落着一节一节的条状物。
周围，似乎并没有看到人的身影。但是除了血腥味，这里还有着让人忍不住呕吐的，浓郁的便溺物的味道。
为了保险，玲分出了一点龙血，在眼睛周围勾勒出了瑞文克劳的感知咒术。
再看过去，屋子里，那些“葡萄藤架”上固定的东西，都带着人的体温。
“啊。”玲一瞬间明白过来，那些都是镣铐和固定在上面的奴隶，被麻布袋套住了脑袋。地上的，也都是泡在便溺里的残肢断臂。
“这……是一艘运奴船”莉莉丝的语气带着一丝叹息。“玲小姐……我们回去吧？在这里，你的伤口感染会更严重的。”
“不，就这样回去的话，雪见主人就……”玲摇摇头，“莉莉丝，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莉莉丝没有说话，看着玲提起片切进了那奴隶舱。
“你们，你们听得到吗？我……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你们听得到吗？”玲没有犹豫，提着刀就靠到了第一排奴隶面前。
“救……救救我！”一个声音呼唤道。
“我，我的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透出了绝望。
“腿……我感受不到我的腿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每一个人的声音似乎都想盖住其他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
“大家安静！会被上面的人听到的！”玲提一口气，努力压低声音喊道。可这样，在哄吵之下，就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到，后面的人还在吵嚷。
“安静！你们想死吗！想害死她吗！”忽然，人群里有人喊道。大伙儿一下就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那个女人在哭喊：“小姑娘，快来看看我的孩子还活着吗？我的腿中间是不是血？他已经很久没动弹了，他以前经常踢我的……救救他！救救他！”
她似乎越喊越激动，摇的铁链铛铛地响。
“死婆子！喊什么喊！”有人阻止道。然而那女人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玲刚想靠过去想办法阻止那个女人，却被前排的奴隶抓住了手腕，那奴隶骨瘦如柴，不知怎么回事，隔着麻袋就将玲的手往嘴里塞，然后用力地咬下去。
玲却没有痛，反而能感受到，麻袋里面，那人的牙齿竟然一受力就一颗颗脱落了。
听到前面“喀嚓”一声，刚刚还在哀求的那女人一转眼没了声息，竟然是她身后的奴隶用铁链绞住了她的喉咙，将她的脖子扭断了。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只有那个瘦弱的疯子不断隔着麻袋，**玲的手的声音。玲重新强撑着站稳，把手用力一挣，成功扯了出来。然而与此同时，那人却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脆响，垂下头去，一动不动了。
玲往后缓步退去，手按住胸口，试图抚平喘息声。
“小姑娘……”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你……说句话。”
玲没有回答，只是全力平复呼吸，将自己藏在黑暗中。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好像记得你……”那人接着说道。“……没错，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
玲心里一颤，教会？护国院的人？不会的，他们不能在这里……是敌视的父亲的莱茵王国的人？是觊觎血巫女的人？是猎龙人？……想到这里，她提起片切，循着那人的声音过去。
“……是的，我想起来了，还有那个银色头发的小姑娘……”
雪见主人，他连雪见主人都知道……玲想着，提起刀，就准备刺过去。
“……当时她胸口受了伤，你们来了我的医馆，是了，是了！”
刀锋距离那人的后背只有几寸，那人却浑然不觉。“是樱带你们来的，我记得，你一直都在病床边，看着我缝合，穿着伊势婆婆的衣服……是你吗？小姑娘？”
玲依然没有答话，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努力回忆着，那天的衣服、街道、果糖、千岐樱，还有忽然袭击过来的机械怪物……啊，是了，那家医馆的老板的声音。不知道当时他对千岐樱有什么仇怨，骂的很凶。现在这虚弱的声音，几乎都认不出来了。记得是叫……户部什么的吧……
“是，是我……”玲放下了刀。
“这味道……是从你身上飘过来的吗，甜腥味，你的伤口感染了？”那户部先生说道。
当啷。玲手中的片切跌落在地板上，“是，是的，户部……户部先生，您……您能治好吗？”她咬着舌头，连话都更说不利索了。
“或许吧……看气味，应该已经在海水里泡了很久了吧，我也没有把握，但至少，这个样子，我是束手无策的。”他摇晃了一下身上的镣铐。
莉莉丝靠上前去，将镣铐上的锁解开。
户部身子颤抖，艰难地从麻木的跪姿站起身来，取下了麻袋。“大家都安静”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都是被护国院那帮家伙坑害至此，各位之中，应该也有我们岛上的同乡吧？……无论是不是，我们都会一起逃出去的，一个一个给大家解开，大家谁也不想烂在这里吧，都保持安静，耐心等着，谁也别给这小姑娘添麻烦，明白吗，听得懂的，就点点头。”
众多麻袋都此起彼伏地摇晃起来。
“小姑娘，至少，我们先把火把点起来吧？”
……
“你俩的感染，都得尽快处理了。”户部叹了口气，说道。“得先把甲壳碎屑取出来，将腐肉刮干净，然后得消毒，包扎起来。”
火光照耀下，屋子里的刑具在墙上投下森森的影子。
“而且，他们那边也不能拖太久，可以发烦你将他们释放出来吗？这位……”户部看向了凝结成人形的莉莉丝。
“叫我莉莉丝就好”莉莉丝点点头，动作中似乎透出了一抹昔日的优雅，随后就转身走出门去。
“那我们？”户部转过头来。
“户部阁下，请你先救她吧！”玲缓慢地说道，脑袋里的昏沉几乎要吞没明灭不定的火光。
“不行”户部拒绝道“你的情况，比她严重多了，你感染在胸口，要是攻心，你就完了。”
“我没事，户部阁下，你……”
玲还没说完，户部就打断了她的话：“不行！我是医生，要救谁我自己决定。”说着站起身来，逐一地打开了壁架上的木盒。目光扫过，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钻子，镊子，凿子……户部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来，从里面挑出一个螺旋形的细刀片。随后将那些木盒堆在一起，将火把和一根末端带着方片的铁质长杆插进去。
很快，火焰就熊熊地烧起来。
最后，医生抓住倚靠墙上的玲的肩，把她放躺在地上。抓起地上铺着的布团起，递到玲的嘴边。“咬住，只有你撑过去，我才会救她，否则别说千岐樱，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救！听明白了吗？”
玲将那团布咬在嘴里。
户部将螺旋刀刃在火焰尖端旋转两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摒弃了脑海里的思绪。这小东西正是千刀万剐用的刑具，锋利的尖端用来剔除腐肉，挑出碎屑也是正好。
刀刃没进腐肉里，那脆弱的身躯颤抖起来，户部用自己的膝盖将她压住。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户部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
“刺啦——”“呜——”
皮肉的焦灼声和闷在布团里的哭叫同时响起，烧红的印章渐渐冷却，被医生抛在一旁。低头看下去，锁骨间和手上的伤口，虽然有些烧伤，但至少比刚才好太多了。虽然条件有限，但所有可能导致败血的腐坏都已经剔除干净，哪怕是还没被抓做奴隶，身子康健的自己过来，恐怕也没办法做到更好了。
这小姑娘似乎是晕过去了，还依然抓着另一个小姑娘的手。户部翻开玲的眼睑，又拔出布团看看她的舌头。身子还虚弱，但是毒火已经在消退了。
转过身去，户部审视那银发的姑娘，不，不如该说是龙吗？这次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人了。“千岐的龙神在上……”户部默默念到，要是自己那该死的酒友在这儿，真该让他好好看看。
虽然那龙之血不知道因为什么失去了活性，但似乎伤口处的坏疽正大快朵颐。腐烂的趋势比起寻常人，还要更严重一些。好在伤在脚上……，户部用布带扎紧了雪见的脚腕，再次拿起了螺旋刀片。
“叮铃”昏迷之中，两个小姑娘的手松开。袖中抖落出一串铃铛，落在地板上。
户部看过去，瞳孔急剧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