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大人!三日月大人!”
呼喊声打破了千岐神社的寂静。“船!有船来了!”
而在肃穆的正殿中。一身素白色着物,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跪坐着,面对着神座前正中央一座突兀的立石。立石上缠了数圈红白色的封印结绳,缀着无数的纸符。即便如此,立石的缝隙还是有无数黑色的触须扭曲蠕动着钻了出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中年男子拾起膝前横放的庄重长杆薙刀,一边半鞠躬行礼,一边将刀收入腰带中。
“不!放我出去!我诅咒你!”从立石中传出恶魔般空荡阴森的回响。“要是她有三长两短,我会烧死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
中年男子并未理会,转身走向殿外。从神社入口处,一个头戴布巾的村民慌张地跑过来。
“三日月大人!”他停下来,粗重地喘着气。而就在此时,深邃的正殿门内,传出一声怒吼:“……你听到了吗!!”
那村民吓得跌倒在地。却被中年男子扶起。
“啊啊,那是……被封印的恶魔巨龙吗?”村民惊惶张望。
三日月轻叹,环顾神社四处被烧焦破损的建筑,随后询问道:“不用理会它……次郎,你说海边来了船?”
次郎理了理思绪:“是……是的,就在红霞浦那边!船上有很多人在厮杀,我还看到船头有两个女孩,手里拿着鸣海铃!……我,我姑且喊大家都躲起来了。请随我过去吧三日月大人!”
三日月望向远方,漫漫的霞樱林,尽头处隐约有一缕黑烟弥漫。
“不用,次郎,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自己去就好。”三日月淡淡地说道。
“可是大人,就您一个人吗!我……我也能帮上忙的!请带我一同去吧!”次郎拔出腰间的短斧头,斧刃上有着豁口。
“不,你留下,你还要等你哥回来。”三日月的语气沉凝,不容置疑。随着一声哨响,一匹白马从一侧花林中的马厩里奔出,三日月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霞樱纵然在这冬日也会绽放,花瓣纤薄剔透,层层叠叠聚在一起就如烟霞。霞之浓处,就是红霞浦。“潮守……”三日月喃喃念道。
还未出花林,就能听到厮杀声不绝。霞散瞬间,可见那铜黄色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海滩之上,甲板上有人被抛下来,短促的惨叫之后,撞在礁石上登时毙命。
也有许多人下了船,在海滩和礁石间混乱缠斗不休。
“照寺大人!”熟悉的声音,从甲板上传过来,“我在这儿!”
照寺望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船舷边缘和几个人缠斗在一起,似乎已被逼入绝境,还似乎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
“一郎!”三日月照寺再度纵马,直冲进船下的混乱中,向着舷梯而去。
“贼人!”一把刀向三日月照寺砍来,照寺头也不回,提刀扬手,用刀根接住了对方刃尖,刀根距离握刀手更近,卸力之后摆刀荡开。顷刻间转手逆刀斜斩。
对方也是好手,虽然仓促,还是急忙回刀身前,然而只听得叮的一声。照寺刀势已起,刃筋锋锐,碰撞之下对方刀刃被切断,照寺手推刀一送,刀杆上传回没入喉咙的质感。
催马拔刀,刃尖在空中画出半弧,血甩落在地上。
忽地红芒一闪,照寺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有一名身着胴丸铠甲和半边肩甲的持刀人自侧后方欺近户部一郎,却没了半边脑袋,身子还保持着即将得手的姿势。而一道飞速消逝的红线贯穿他头颅缺失处,还裹着扭曲热浪。
红线末端,则是那黑发少女的眼睛,她眼眶带着扭动的黑色符号,手握一柄旧刀,浑身是伤,还将一名银色长发的少女抱在怀中。
照寺也看得清晰,那银发少女手中,分明就是鸣海铃。
而舷梯下缠斗中的一人呼喊道:“三日月大人,救救我们!”面目虽改,依稀是故人。照寺毫不迟滞,纵身踏马背跃起。马儿性灵,抬起前蹄,将一名围攻者踢翻在地。
照寺架薙刀在身下,落下时脚踩一人肩上,刀刃已从锁骨坑洼处刺入,直抵心肺。有人在攻来时,照寺已再度跃起,凌空抓住舷梯中段,向上方爬去。
而舷梯下的故人已借机从马身下钻过,向樱花林逃离。
飞身而上,照寺目光打量向那黑发少女,对视瞬间,照寺为那冰渊般的琥珀色眸子而心底一惊。
“这里交给我吧!”照寺对着户部一郎,也是对着那两名少女说道。
又有人围攻而来,照寺心中已经明了,这些人有些底子,用的是护国院教院的路子,带着些海贼刀术。但在自己面前,还是不够看。顷刻之间,出手连毙两人。
“你们是谁,敢动我们的东西!这可是教会要的东西!”对面似乎是水手,色厉内荏。
照寺没有作答,只向前逼近。
“对面招式厉害,扯呼!扯呼!”他们喊出海盗黑话,也不犹豫,转身就冲向甲板末端,要向海中跳去。
照寺眸光一冷,踏前一步,刀杆前探,刀尖先取一人后脚足跟,转身倒踢起地上兵刃,手上掂出重量,顺着重心推出去。“噗噗”远处那人也翻倒在地。照寺回手,提起足跟受伤者。
“放下刀投降,否则,下场就是如此。”照寺大声说道。周围人看过来的瞬间。薙刀从那人后脑刺入,嘴里刺出。用刀举起。
“当啷当啷”兵刃落地声。
环顾四周,还活着的人中,有几个面目熟悉,是曾经的岛民。又有几个衣衫褴褛浑身疤痕,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剩下的,就是那些水手了。
“照寺……我们……被抓上了奴隶船……他们……”户部一郎捂着胸口,倚着船舷坐下去。
照寺点头,将刀一振,把尸体甩到旁边,发出一声闷响。他扫视着衣衫褴褛着,也扫视着那些水手,一字字缓慢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从现在起,不能伤人,不能离岛,如有违者,就问过我的刀,都明白了吗?”
刚才还在混战中的人们陆续点头。户部一郎抬眼看着照寺,露出一抹凄凉微笑。黑发少女依然护着银发少女,依然将刀握在手中,脸上的黑色咒文依然在不断蠕动变幻。有一只黑猫从她背后跳上肩头。
“那边有旧的空屋,武器丢在地上,都给我走吧!”照寺刀指落日喊道。除照寺身旁几人,其他人都迟疑着,互相搀扶着,纷纷向着落日下的樱林而去。
船舷外,那些岛上故人则是向另一侧村落的炊烟踉跄而去,在沙滩上几度跌倒。呼唤声却也飘过来:“阿妈,阿妈!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照寺转身,缓步走向两个少女,黑发少女立刻将旧刀举在身前,眼底琥珀色中积聚着红芒。然而,照寺走到那刀尖前就停下了。
“看你脸上的疤痕,伤药褪去之前,碰过水了吧。”照寺轻叹道。
黑发少女迟疑,眼中红光却渐渐熄灭。
“潮守她……过得还好吗?寂寞吗?”照寺的声音轻颤。
黑发少女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刀尖也缓缓落下。
“这刀……,在这里用不上了,不妨收起来吧。”照寺说道。“我叫三日月照寺,是潮守的父亲,我想,你们应该见过她了。”
“玲”黑发少女缓慢答道。
“照寺……”户部一郎却忽然插话道“我……好像要不行了……”捂住胸口的手挪开,血汩汩地涌出来,话音也带上驳杂的气声。“穿了肺叶,也豁开了心络,我应该……就到这了”
“三日月大人!”舷梯上,忽然有人爬了上来。是那戴头巾,腰间别着短斧的村人。他刚转头看过来,顿时面容失色:“哥哥!”
他几乎是扑过来,摔在一郎身旁,“哥!你!你的胸口!你……你……”
“次郎……”户部一郎气若游丝地说道,目光却从次郎脸上涣散。“……千岐岛……”
“什么?哥!你……你说什么?”次郎泣不成声,还是努力压住声音,侧耳过去。
“……千岐岛……我……终于……”
“……回来了……”
一郎头一偏,不再说话。只剩下身旁两个少女、一名中年男子、一只黑猫,默默看着中间跪伏着泣不成声的青年。
残霞晚风中,海鸥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