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刷在古朴的杯子里均匀地刷动。
随着清洌的声响，杯子中渐渐滋润出绵密的泡沫。
炉火声噼啪作响。火光在深色木地板和梁柱间颤动。
雪见饶有兴致地向着照寺手中的杯子张望，玲却盯着照寺专注低头的脸，二人牵着手。黑猫舔着爪子，视线在三个人和炉火中游移。
“请吧”照寺用托住杯底的指尖感受了茶温，递向了玲。雪见探头过来，玲却抬起茶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要是没有久日来习惯的血的腥涩，应该也算得上好喝。任由雪见将杯子夺去，一口一口地抿起来。莉莉丝都停了舔爪子的动作，抬眼看着雪见。
“没错，那只龙，就封印在千岐神社。”照寺又取了一匙茶粉，说道。“和玲姑娘想的一样，那应该就是雪见姑娘的另一部分，不过……”
“我的？”雪见的目光从杯沿后探出来，看向了玲。玲也抿嘴微笑，点了点头。随后又望向了照寺。
“……它的灵魂，已经被某种‘诅咒’之力完全侵蚀，源头，似乎是它灵魂里的一柄剑。依照老夫的推断，或许它的灵魂曾在某一时刻化为碎片，随后才彼此吸引糅合。或许就在碎裂的期间，被剑趁虚而入，就再也无法挽回。”
炉火旁，一团寂静。
“如果……”玲轻声说道。
照寺摇摇头。“雪见姑娘心智脆弱，可能会被那‘诅咒’一并吞没，成为愤怒和疯癫的怪物。当然也有渺小的机会，有更好的结果。但是……”
“不要再说了。”玲打断道。“没事，没事的。”后半句，却是对怀中有些惊慌的雪见说的。
“好，”照寺答道。“好在决定也不急于一时，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养好伤。这间屋子，两位尽管用吧，有什么需要的，找次郎就好。至于什么时候做好了决定，就来神社找老夫吧。”
玲点点头。
照寺将另一杯茶递过来，站起了身。“回到村里的人都很感激二位，若是有了心情，不妨四处走走。那， 我就先走了。”
说着半鞠躬。玲抱着雪见，也点头回礼。
门拉开，外面已经是深夜。门又合上了。
脚步渐远。
“玲，他说的，我的另一半……只要我找回来，就可以变回巨龙，保护我们……不再受伤了吗？”雪见指尖落在玲锁骨的烙痕附近，却不敢触碰。
“不，”玲茫然地说道。“巨龙也会受伤的。”
“我怕受伤……”雪见转过身，把头埋在玲的小腹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能不害怕，感觉……像梦一样，但是……想起来还是能感受到……疼……”
玲缓缓垂下双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思索许久，才迟迟说出一句：“那……就不要去想了……，雪见主人。”
“嗯。”雪见轻声说道。
放在腿边的茶已经有些凉了。
“我……还是怕。”雪见的双手环住了玲的腰，紧紧抱住，身子还在清晰地颤抖，好像比刚才还更严重了。“好多……我忘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玲……，我好像是从外面来的，这个世界的外面，但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不敢和你说……，玲……，你听得到吗？”
“听，听得到，雪见主人。”玲的嘴木然回答，膝上的人，好像有些陌生。
“我，我也害怕，玲，你说过……你爱我，是吗？”玲点点头，雪见又接着说道：“可是，那是什么？我……我不明白。那时，你救了我，我就想也救你，然后，就不知怎的，害怕你离开了，然后，不知怎的，我好像就怕得……变不了龙了，我就更怕，更怕我保护不了你，你会离开……”
“我……说过的”玲呢喃道。“我不会离开雪见主人的。”
“嗯。”怀中雪见的头动了动。“还有，我最怕……”她头埋得更深了。“我不懂，我这样……算是爱你吗？要是不算……我，我……还能被你爱吗？”
“算的”玲俯身也抱住了她。“一定算的，雪见主人……一定也是爱着玲的。”
黑猫悄然溜出房间，轻巧跃到茅屋顶上。眸子望向漆黑的夜空，“莱翁……”她温柔呼唤道。身上的触须散开，就像海草伸向海面一样，伸向苍穹的最深处。
“深渊背后的您啊，这样，您算是满意了吗？……”
……
照寺一路沿着小径，穿过倾斜的乌黑鸟居，走进神社的正殿。从这里可以望向远处的村子，还有角落处，纸门里闪烁着微弱火光的茅屋。
“你都看到了吧”照寺绕过立石，在神坛一侧弯下腰，发出吃力的声音，却是抱了一个酒坛出来。“受了些伤，但是总算安顿下来了。”
他带着满足的神色，在立石旁放松坐下来，用薙刀撬开了酒坛塞。
“受了些伤？哼！”触须蠕动，声音满带着愤怒。“等我出去，我会让所有碰过他们的人千刀万剐，就算我死！我也要能杀多少杀多少！你听到了吗！还有黄泉那个家伙，我要用无数的矛钩刺穿他们，然后我要烧……”
“哈哈”照寺不冷不热地笑道。“那边，黄泉曾经躺了百年的方。”他手指向神坛一侧，那里有两座空空的刀架。
“什么？”立石怒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黄泉切，曾经是这里的护岛之刃。”照寺双手捧起酒杯，郑重地咽了一口。
“该死的岛，要不是你们！你！你也跑不掉！等我带走她，我会让你，还有你的岛化为灰烬！”
“三日月照寺。”照寺忽然说道。
“什么！”立石又一次怒道。
“我的名字。”照寺将酒杯郑重放下，随后侧身竟然躺下了。“省省吧，你在下面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小朋友，要是你真的生黄泉那家伙的气，应该不久就能遇到他了。”
“好……好！”立石的语气透出兴奋。
“好什么？”照寺翻身，也看向远处的茅屋。“那家伙能撕裂空间把你送过来，也就意味着樱的护岛结界对他形同虚设，有时间生气，你不如担心一下那两个小姑娘吧。……还是说，你已经打算彻底屈服于你那把剑了？”
那立石出奇地没有发出声音，就连触须的蠕动都减缓了许多。“……你，你给我保护好她”声音似乎是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你听到没有！”
“好——好——，小朋友”照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倦意。“前提是，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立石沉默了一阵，“吴厌。”它说道。
“看来让你看到她们是有帮助的，至少，今天你能正常说话了。”照寺淡淡说着，“坚持住啊小朋友，希望明天起来，我不会看到你彻底被那东西活吃了。”
说完，他拨弄了一下立石结绳上的铃铛，立石的话语声瞬间就消失了。反手握住薙刀，收在怀中，竟然就那么睡去了。
只剩下立石缝隙的无数黑色卷须，越来越剧烈地扭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