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你的房间在这边,随我来吧,我半月前才刚收拾过。”
三日月照寺将薙刀倚靠在正殿的门边,向着侧向的连廊走去。
樱也将鞋子留在阶前,回头看着阿助,阿助依样跟上。
穿过屋舍间得到一道道连廊,来到神社的偏屋。三日月照寺缓缓将一扇纸门拉开,屋里面暗沉沉的。
“我先进去点灯吧。”三日月照寺说着,看向了樱,樱迟疑着,也点了点头。
门三停在了门廊外面,保持着几步距离,曾经这个房间,他还从未进去过。然而樱却转身,紧紧抓住了门三的袖子,一双美眸楚楚地看着他。“阿助……”
门三心中轻叹,任由她拉着进了房间。
烛火点起,房间里空空荡荡地。只摆放着一张矮木桌,一座古朴的香炉。壁橱的门紧闭着。明明空置了多年,无论是草编地板,还是壁橱里,都没有腐朽的味道。
就好像只是离开了几日一般。
“时候不早了樱,旅途疲惫,准备好床褥,尽早休息吧。”三日月照寺低沉着声音说道。“门三,随我过来吧,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三日月大人。”樱拉住了门三的衣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三日月照寺。
照寺看看樱,又看看有些手足无措的门三,思虑片刻,才说道:“樱,我和橘门三叙叙旧,你就等一会儿。在那之后,我让门三过来陪着你。”
门三轻轻握住了樱的手,樱才慢慢松开:“我明白了。”说着,到旁边拉开了壁橱的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被褥。
准备出门的门三,回头看过去,依稀看到樱从壁橱的深处拿出了什么,在怀里凝视。在师傅的催促下,转头离开。
月色晴朗,夜风吹过樱花林簌簌,枯叶从脚边飞过。
三日月照寺走到院子角落的孤舍,里面是一间茶室,茶坑中的火点起来,照亮了门三风尘仆仆的脸。
“十几年了,没吃过师傅做的茶了吧。”三日月从壁架上取出茶盘,用木勺在水缸里舀出一勺清冽的水。“还记得以前,每次吃茶,你都一口喝完,也不尝尝味道。”
门三沉默着,在客席一侧跪坐下。
三日月将水壶架在火上,沉吟片刻,问道:“樱她……发生了什么?怎么心智还是当年的样子?”
门三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着。三日月也了解门三的性子,默默等待。
“她好像,躲在了她的里面,不愿见我。”门三面色黯然,沉默片刻,又说:“她觉得,当年的事是她的错。”
“这孩子……这孩子……”三日月摇着头,长叹一声:“唉……”
茶炉在火焰炙烤下,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十几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三日月又问道。“她是从哪里学会的……那些礼节?她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不是的。”门三迟疑许久,才缓缓道:“……或许是因为遇到了我吧。听说,她之前在御守城,鸣玉坊。然后,将自己作为奴隶贩卖了……”
“她?”三日月看向了刚才千岐樱房间的方向,“怎么可能?”
“真正的她。”门三说“她……很痛苦。后来,我们遇到了黄泉,黄泉说了当年的事,然后……她才变成这个样子。”
“黄泉……”三日月声音沉重“唉……”
说着,茶炉里的水也沸了。三日月不再询问,只是取过茶碗,静静地研茶。绵密的香气在狭窄的茶室里荡开。火苗在门三的瞳孔里跳跃。
“门三……你爱她?”将茶碗递到门三面前的时候,三日月还是轻声问道。
“师傅,我……”门三没有接茶。
“不用紧张,为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三日月温和道,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惆怅:“你是用刀人,而她是刀。或许,这就是命……”
“嗯”门三应道。
“尝尝吧”三日月道。门三捧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见此,三日月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有些原委,时至今日,为师不能再瞒你。”
他又取出一只茶碗,研磨起来,一边说道:“你可还记得,你年幼时,美原还住在这神社?”
门三迟疑着摇摇头。
“那时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三日月说:“那时的美原,是三日月美原,是我的妻子。”
追忆中,三日月嘴角透出一丝微笑:“……在你刚满周岁的时候,我和她也有了我们的骨肉,是个小女孩,我们给她起名是……樱。因为她从小就身体不好,所以,我们希望她就像千岐的樱一样,永不凋谢……”
门三愣愣地看着三日月。
“可惜啊,在你两岁半的时候,樱还是夭折了。”三日月露出一丝沉甸甸的苦笑。“那时的我接受不了,遍寻古籍,找到了一种能救回我的孩子的方法……”
“……花之龙大人赠与我她曾采摘的巨冠霞樱的引魂花,在大家的见证下,举行了铸刀仪式,我的孩子那可怜的灵魂,融入了刀中,刀刃雪白,带有殷殷的浅红痕迹……”
“……樱?”门三颤声。
“嗯,三日月樱。”三日月照寺点点头。门三长出一口气。
“那时,我能听到刀刃里,她的啼哭。”照寺又道:“我欣喜若狂,竟然真的成功了,却没注意到美原的眼神……,当时我做的那一切,都是无视、违背了美原的意愿。她从没同意过对我们的孩子做那样的仪式。”
“……一开始,她还能接受那把刀,可当樱渐渐拥有灵智,能化为人形,我们却发现,这个樱,和曾经我们的樱,完全不同。她不像以前一样活泼爱笑,反而有些疏人。美原觉得我害了我们的孩子,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我,将樱留在了神社中,渐渐……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门三怔怔地听着。手中的茶渐冷。
“后来啊……”照寺长叹一声,语气轻松些许。“两年后,又到了引魂花盛开之日,正好村子里有一个无父无母的男孩死于非命,我想保护她,也想给她找个伴,于是就故技重施,才有了黄泉。从此,樱只是千岐神社的寻常巫女,而黄泉,则成为了护岛之刃。”
三日月抿茶,叹道:“夜深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师傅。”门三昂首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却没转身出门。
“有什么想问的?你说吧。”三日月淡淡道。
门三迟疑,“为什么黄泉可以……,但是阿樱却……”
三日月望向窗外月色,思索许久,迟迟道:“心惘则剑失……,花之龙大人爱得越深,肠断时便切得越痛吧,而她……”说着自顾自摇摇头,看向门三,说:“现在的她,也很需要你,你回去吧。”
门三推开门,门外是溶溶月色。
……
“阿助……”
明明地垫上铺了两床被褥,熄灯后没多久,樱还是钻了过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有些冰凉。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不知是冷得,还是比之前更怕了。
阿助轻轻揽住她,抚拍着她脑后的柔发。
樱却不断地往门三怀里更深处钻去:“阿助……,阿助……,阿助……”。门三只抬头,看着浸在纸窗上的月色,明明疲惫,却毫无睡意。
看着那门,就依稀想起了在鸣玉坊,她隔着门拒绝的时刻,就好像能从月色里,渗出那天她的身影一般。
直到怀中的人儿呼吸渐渐匀了,又许久,门三才打算换个姿势,缓解已经发麻的胳膊。低头看向樱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她一直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晦明间,她眸光幽幽,深邃如夜。
“樱……”门三嗓子干哑,身子僵硬“是你吗?”
“嗯,是我。”樱轻声答道。“她已经睡熟了……多亏有你。”
“我……我……”门三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直到感觉一道柔腻的清冷贴在自己唇上,——是樱的手指。
“门三……”樱轻轻说道,“我们回来了……”
说着,她的目光飘向了房梁,窗棂,门上的纸格,半开的壁橱。随后又凝视向门三的眼睛。“……可是你真的明白,我们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门三答道。
“门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她守口如瓶吗?”
门三只觉得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却听不真切。“为什么?她……?你是说?”
“是的,就是她”樱静静答道。“门三……若是你告诉了她,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她,会崩溃的”她犹豫了一下,又稍稍用力说道:“会……被我完全吃掉,会永远消失……”
“消失……”门三喃喃重复。
“门三,你要知道……”樱说着,门三却看到她眼角凝结出泪水,缓缓滑落,渗进她颈下,自己的衣袖里,一点冰凉。
而樱接着说道:“……她,也是我……,是曾经的、还没犯下罪孽的我……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她一只手抚向心口,另一只手却轻捧住门三的脸颊,凄然一笑,启齿问道:
“……门三,你真的要为了这个罪孽深重的我,而杀死她吗?”
“我……”门三面色茫然,恍然好似回到那山道上,耳畔一声声阿助阿助地呼唤。
“……或者,门三,”樱又说道:“你就这样继续爱她吧。我会回去,永远也不再回来……这对我们,对她,都是最公平的……”
看着门三目光失焦,樱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交给你决定吧,门三哥哥。”
随后,樱那双含泪的眸子,就缓缓闭上了。身子,也软在门三僵硬的怀抱中。
……
“没想到,你也有那样的一面。”
触须蠕动,立石中传出了戏谑的声音。
“我也是人。”照寺喝了一口酒:“你呢?情况好些了吗?”
“不知道哪一夜我就会被吞没了。”立石说道。“你知道吗?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说。”照寺没有回头。
“龙血,或者说深渊,并不像是你说的,是一种诅咒。”立石的触须有规律地波纹起伏:“他更像是一种……共情,无条件的共情,拥抱和支持你内心的一切,一切都被放大,善的更善,恶的更恶。只不过可惜……”
“可惜……?”照寺面无表情地小口饮着酒。
“可惜挨黄泉那一剑的时候,我里面那把深渊之剑没跟着她,却跟着我。”
“你?”照寺回过头,看向了立石,语调升高。
“我……没什么值得说的,我不来自这个世界。我原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会像听说的那样害怕,结果好像对我来说没什么,就像所有其他事一样。”
“除了她?”照寺望向门外村中月色下的小屋。
“嗯,除了她。”
一人一立石沉默了一小会儿。
“早点休息吧,我的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想听我歇斯底里的话,最好就聊到这了。”立石说道。
照寺伸手向立石的铃铛,却没摇响:“那是种什么感觉?”
“……烧灼感,不立刻毁灭点什么,就会自焚一样的烧灼感。”立石的声音开始咬牙切齿。“每一次都越来越强,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的烧灼感。”
“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照寺问道。
“我该回去吗?”立石反问。
“明天见”沉默一小会儿,照寺说道。
铃铛一响,归于安静,照寺枕刀而眠。月色渐渐移过窗格,越过那立石上红白的封印结绳,落在神社陈旧的木地板上。远处隐约有海潮声。